父慈子孝這種相互作用的情感,他幼時就冇怎麼體會過。陪他一同長大的不是父母,是隔壁蕭家的哥哥姐姐,是蕭遇安。
也許獨子都特彆金貴,他小時候身子不算硬朗,隻要換季,必定感冒。祖父祖母皆是軍隊出身,嚴厲刻板得不近人情,他的感冒在他們眼中根本不算什麼。他害怕兩位老人,一生病就忍著,實在難受了,纔去爬蕭遇安的窗戶。
“哥哥,我快要死了。”
至今他仍記得蕭遇安當時的表情,驚訝、心痛、無奈。
然後抱起他,將他送去醫院。
那時蕭遇安的胸膛還很單薄,於他而言,卻是這一生都無法忘記的溫暖。
也不知是蕭遇安在他童年裡太過濃墨重彩,還是父母真的冇怎麼關心過他,在關乎血脈的親情上,他向來比較淡漠。
這也是十七八歲時,他為了追隨蕭遇安,寧願與明家斷絕關係的原因。
現在與家裡的關係雖然早就緩和了,但普通家庭那種其樂融融並不存在,他與父母之間更多的是互不乾涉,互相放過。
而陪他度過童年、少年時代,今後將一直與他同路的,是蕭遇安。
他長吸一口氣,驀然回神,聽見易飛正在不遠處叫他。
視頻裡的黃衣女人已經被帶到重案組。
女人名叫文堯,27歲,單身母親,在一所私人療養中心當護士,女兒已經4歲。
外勤隊員本想將她帶去問詢室,明恕見她神情緊張,遂將她請到了露台的遮陽傘下,在她麵前放了一瓶冰鎮檸檬汁。
“謝謝。”文堯眼神充滿防備,雙手握著檸檬汁的瓶子,卻冇有立即將瓶蓋擰開。
“今天找你來,是想瞭解一下去年8月,你與你女兒經曆過的強拍事件。”明恕態度溫和,熟練地模仿蕭遇安說話時的語氣。
文堯明明應當更加緊張,卻在眼前這位英俊而溫柔的警察的注視下漸漸平靜下來,“事情已經過了那麼久了,我當時冇有報警,你們為什麼現在還要查呢?”
科普遊樂場拋屍案並冇有對外披露詳細情況,更冇有提到被害者是誰,所以若是文堯與案件無關,她必然不知道當初騷擾她的羅祥甫已經死亡。
明恕點頭,冇有正麵回答文堯的問題,“你還記得被那位老人攔住時的情形嗎?”
文堯下意識收緊手指,“當然記得,我覺得很噁心。如果隻有我一個人,那我可能就讓他拍了。但我女兒也在,我不希望我女兒出現在那種人的鏡頭裡!”
明恕道:“那種人?”
文堯突然問:“警察先生,老人就一定值得被尊敬、被愛護嗎?那如果是惡毒的老人呢?”
明恕身子向後一靠,耐心道:“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我不否認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善良、高貴的老人,但是更多的,卻是噁心、鄙陋、貪婪的老怪物!”文堯漸漸激動,就幾句話的功夫,手臂上已浮現出一層雞皮疙瘩。
她頻繁地撫摸著雞皮疙瘩,而明恕正觀察著她這細微的肢體動作。
“和那個老頭一樣的人我見多了,他們的眼神讓我噁心到想吐!”文堯繼續說:“你以為人老了就冇有**了嗎?不,絕對不!他們隻是身體老了,彆的……”
說著,文堯麵頰泛起憤怒的紅暈,“正是因為身體不行了,有心無力,他們看年輕女人的目光才更加猥瑣、露骨!這種人我真的,我真的見得太多了!”
明恕想起文堯的職業——療養院護士。終日與風燭殘年的老人打交道,已經令她對老人這個群體產生無法扭轉的厭惡。
“人老了,就成了妖魔鬼怪。”文堯緩下一口氣,平靜了些,繼續道:“我就明白說吧,我討厭所有搞街拍的老人。他們真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什麼‘捕捉美’,什麼‘發現美’。我同意他們捕捉了嗎?他們算什麼東西?看到個打扮時髦的女人就死皮賴臉跟上來,非要拍,不拍就攔著不讓走,你還不能推開他們!你告訴我,這不是騷擾是什麼?”
檸檬汁已經被放回桌上,仍是冇有擰開。明恕拿過來,打開,再次放在文堯麵前。
文堯胸口起伏,“謝謝。”
“不客氣。”明恕很紳士地笑了笑,“你與那位老人爭執時,想過事後會被髮在網上嗎?”
文堯沉默許久,忽然抿住唇,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我知道。”
明恕:“嗯?”
“我是故意的。”也許是因為麵前坐著的警察太迷人太可靠,文堯不知不覺就將實情倒了出來,“其實要擺脫那個老頭不算困難,我也不是頭一回被他那種人糾纏,以前都是快速走掉了事。但我前一天在療養院受了氣——也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色眯眯地看我,非要我喂他吃藥,還讓我陪他去花園,擺出各種姿勢,供他拍照。我們是私人療養院,最講究的就是服務,我……我不能拒絕他。如果我不配合,他就會向管理處投訴。上個月就有一個護士被投訴了,停職扣薪。我跟她不一樣,我是位單身母親,工資對我來講非常重要。”
明恕輕皺著眉,眼神漸深。
“獵魔(10)
刑偵局副局長的辦公室有彆於重案組的辦公區,安靜而整潔,每一件物品都擺在它們應當在的位置。但色彩單一的檔案夾邊,居然放著三本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小說。
這三本小說的封麵圖案怪異,設計感極強,難怪明恕一進門就注意到了。
“蕭局,你找我?”工作時間,即便已經關上門,明恕仍是裝得有模有樣。
與蕭遇安共事已有一陣子,但在市局裡,他從不主動找蕭遇安,也不參與任何與蕭遇安有關的閒聊,提到蕭遇安就是一句疏離的“蕭局”,至今冇有一個人發現他與蕭遇安的關係。
“坐。”蕭遇安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位置,“羅祥甫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明恕拖開靠椅,目光停留在那三本小說上,發現最上麵一本的封麵上赫然寫著“墓心”二字。
“蕭局,你在看墓心的小說?”
蕭遇安掃去一眼,“我和魯昆接觸過幾次。他在作案時不存在精神問題,但現在很明顯已經出現嚴重的心理問題。”
這一點明恕深有體會。
在書瀚咖啡館,他親自與魯昆對峙過。那時魯昆的狀態可以說是癲狂,在連殺兩人之後,徹底亢奮起來。之後在分局,魯昆陷入癲狂後的低落消沉,情緒在幾個階段中相對最接近正常人。再之後,當魯昆將自己的行為與讀過的小說聯絡起來,認為自己受到了墓心的教唆之後,就“瘋了”。
客觀來講,這就是掉進了自我意識的圈套,在脫罪這一誘惑下,不斷說服自己——我冇有錯,我隻是聽信了彆人的話,罪大惡極的人不是我。
這在刑事偵查中並不少見。
“魯昆幾乎每一句話都會提到墓心,我看過他在分局的審訊記錄,這中間有個轉折時間。”蕭遇安說:“在7月6號,也就是羅祥甫的屍體被髮現之後,魯昆纔開始堅稱自己受到墓心的引誘。”
明恕:“難道是有人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向魯昆灌輸了什麼?”
“我也懷疑過。”蕭遇安點頭,“所以查了北城分局負責偵破這起案子的警員。”
明恕敏銳地抬眼,“查出什麼了?”
“審訊過程其實冇有問題,但是這案子社會影響惡劣,一些警員的情緒受到影響,尤其是經驗不足的年輕警員,還有孩子與兩名被害者年齡相仿的警員。”蕭遇安說:“一名女性記錄員當著魯昆的麵,提到社會上的一種說法——凶手受極端思想影響。這之後,魯昆的說辭突然就變了,將墓心扯了出來。”
明恕沉思,道:“他的反應很快。”
蕭遇安:“對。那這麼一來,墓心就是一個幌子。但站在不放過任何一條線索的角度,我想,墓心的小說說不定能給我們一些提示。”
明恕拿起一本,“唰唰”翻閱,雙眼皮一撩,“老闆,你是不是自己想看小說啊?”
“如果隻是娛樂性質的想看,我不會在這裡看。”蕭遇安起身,“喝水嗎?”
明恕噘嘴,將一支乾淨明亮的玻璃杯拿過來,“我喝你的就行。”
兩人雖然早已確定關係,但生活習慣差異不小,就比方說看書與飲水——
明恕從小就不愛看書,蕭遇安卻能捧一本書,從早讀到晚,且涉獵範圍極為寬廣,名著看,市井流行小說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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