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中心的空氣依舊沉靜有序。
蘇清晏到得很早,換好一身素色旗袍,將長髮鬆鬆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脖頸。她習慣性先檢查一遍畫案,將工具按順序擺好,動作利落,神情清冷,周身自帶一種不被打擾的氣場。
她向來專注,心無旁騖,外界的熱鬨與紛擾,向來傳不進這間修複室。
可從這天開始,有什麼東西,悄悄不一樣了。
沈知珩依舊是準時抵達,一身熨帖西裝,步履沉穩,神色溫和。他和往常一樣,先處理完緊急工作,再按流程巡視各部門。一切都在既定軌道上,看不出半分異樣。
隻是這一路,他的目光,會不自覺地往修複室的方向偏。
路過修複室門口時,他腳步會下意識放輕,原本隻是例行公事的路過,變成了一種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隱秘的靠近。門簾微動間,若能瞥見裡麵那道伏案的身影,他心底便會莫名安定一瞬。
他依舊克己複禮,分寸絲毫不亂。
隻是心,已經不受控製地偏向她。
上午中段,蘇清晏需要去資料室調取幾份古畫檔案。
她抱著檔案夾,安靜走在走廊裡,身姿挺拔,步履輕緩,旗袍下襬掃過地麵,無聲卻惹眼。
拐角處,恰好與沈知珩迎麵遇上。
他剛結束一場對接會,身邊還跟著幾位工作人員,氣氛本是偏正式的工作場合。
沈知珩看見她,目光極輕地頓了一瞬,原本和旁人說話的語速,幾不可查地緩了半拍。
“蘇老師。”
他先開口打招呼,聲音溫和,語氣自然,聽不出任何異樣。
“沈策展人。”蘇清晏停下腳步,微微頷首,禮數週全,神色依舊清淡。
身邊的人都冇覺得有什麼不對,隻當是正常的上下級碰麵,點頭示意便擦肩而過。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簡短、客氣、疏離。
可蘇清晏在錯身走過的那一刻,心底莫名輕了一下。
她自己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
不是慌亂,不是緊張,是一種很輕、很淡、難以言明的微妙感。
沈知珩身上那種乾淨清淺的氣息,他看向她時,比對待旁人更沉一點、更柔一點的目光,還有他身上那種讓人安心的沉穩,都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戳了一下她常年封閉的心防。
她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隻是握著檔案夾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她告訴自己,是想多了。
他們隻是工作夥伴,隻是上下級,隻是各司其職的同行。
可心底那一絲微瀾,卻冇有那麼容易平複。
回到修複室,蘇清晏重新坐回畫案前,試圖沉下心修複。
筆尖落在古紙上,動作依舊穩,心神卻有片刻的飄遠。
方纔走廊裡那一幕,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裡閃回。
男人挺拔的身影,溫和的眉眼,低沉的聲音,還有那雙看向她時,藏著萬千情緒卻又不動聲色的眼睛。
她輕輕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古畫之上。
而另一邊,沈知珩回到辦公室,掩上門的那一刻,才緩緩鬆了口氣。
他走到窗邊,站定片刻,指尖無意識地輕抵窗台,骨節分明。
不過是短短幾秒的碰麵,卻讓他平靜已久的心,再次泛起漣漪。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已經越陷越深。
從前,工作是他的全部;
現在,工作裡,多了一個她。
他依舊按部就班,依舊冷靜剋製,依舊是那個讓人信服的頂級策展人。
隻是在無人看見的角落,他會因為一道身影、一聲招呼、一次擦肩而過,而心緒浮動。
他的人生向來有規劃,有秩序,有底線。
而蘇清晏,是他所有規劃之外,唯一不想糾正的偏差。
是他剋製半生,終於遇見的、心甘情願的破例。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落在桌麵上,也落在他沉靜的側臉上。
沈知珩輕輕閉上眼一瞬,再睜開時,眼底已恢複一貫的深邃。
他不急,不逼,不擾。
隻是安靜等待,默默守護。
等她慢慢看見,等她慢慢明白——
他對她,早已不止欣賞。
而是藏在剋製裡,深沉又長久的喜歡。
修複室內,蘇清晏垂眸伏案,筆尖穩穩落下。
隻是這一次,她心底那片常年平靜的湖麵,
因為一道沉穩溫柔的身影,悄悄泛起了,連綿不絕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