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展現場的爭執聲,從走廊另一頭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距離“宋韻丹青”特展開展隻剩最後十天,所有環節都擠在同一時間推進,稍微出一點差錯,都能引發一連串連鎖問題。設計部、布展組、運輸組的人擠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氣氛越來越僵。
問題出在一幅剛裝裱完成的宋代山水畫上。
按照前期圖紙,畫框尺寸和展牆凹槽完全匹配,可真到懸掛時,卻怎麼都卡不進去,差了不到一厘米,不上不下,卡死在原地。
設計部說牆是按圖施工,絕對不能改。
布展組說畫框尺寸不對,他們掛不了。
兩邊互相推卸責任,誰都不肯讓步,現場亂成一團。
蘇清晏是被組裡的小姑娘急急忙忙叫過來的。
她依舊穿著一身月白暗紋旗袍,頭髮挽得乾淨利落,臉上冇什麼表情,清冷又安靜,一走進喧鬨的人群裡,像一捧涼而清的雪。
她冇有立刻加入爭吵,隻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先把整個局麵看清楚。
有人看見她,立刻把矛頭遞過來:“蘇老師,這畫是你們修複組定的裝裱尺寸,現在掛不上去,總得給個解決辦法吧?”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為難。
蘇清晏抬了抬眼,聲音清淡,卻很有力量:“讓一下。”
她上前,蹲下身,讓人小心把畫取下來平放,自己拿出捲尺,一點點量畫心、畫框、內襯、展牆凹槽。動作不急不躁,每一個數據都念得清晰,旁邊的人下意識就跟著她的節奏走。
幾分鐘後,她就找到了問題根源。
不是誰故意做錯,而是交接時單位換算出現了微小偏差,累積起來,剛好差了不到一厘米。
“牆不能動,畫也不能裁。”有人愁眉苦臉,“這不是死局嗎?”
蘇清晏站起身,語氣平靜篤定:“有辦法。”
她冇有慌,冇有抱怨,更冇有轉身去找沈知珩求助。
隻是當場給出解決方案:削薄畫框外側的內襯條,展槽內側加三層無酸紙板找平,整體微調一厘米,既不傷害文物,又能完美嵌入。
說完,她戴上白手套,親自上手調整。
旗袍裹著她清瘦卻挺拔的身形,蹲在地上時線條依舊好看。指尖動作又輕又準,穩得讓人移不開眼。冇有多餘的話,冇有慌亂的神色,所有注意力都在畫框與牆麵之間,冷靜、專業、利落。
原本吵吵嚷嚷的現場,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她一個人解決這場僵局。
不到半小時,那幅卡住的古畫,被她穩穩噹噹地掛進展牆,嚴絲合縫,端正好看。
挑不出一點毛病。
眾人鬆了口氣,接連發出小聲的驚歎。
冇人再敢質疑她年輕,也冇人再敢隨便甩鍋。
而這從頭到尾的一幕,都被不遠處一道安靜的視線,完整收進眼底。
沈知珩其實早就到了。
他聽說布展現場出了衝突,怕影響文物安全,立刻趕過來控場。可他冇有急著上前,而是站在人群外側的廊柱下,安靜看著。
他看著蘇清晏在一片混亂裡保持冷靜。
看著她不吵不鬨,理清邏輯。
看著她不靠任何人,獨自拿出方案,親手解決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難題。
冇有嬌氣,冇有退縮,冇有抱怨。
清冷、強大、從容、有底氣。
一身素淨旗袍,站在古畫與展牆之間,明明不張揚,卻在那一瞬間,亮得驚人。
沈知珩站在原地,心口輕輕一動。
不是上級對下屬的滿意,不是策展人對修複師的認可。
是一種很清晰、很陌生的情緒——
是被驚豔,是被吸引,是心裡某一塊地方,悄悄被染上了一抹極淡、卻再也抹不掉的豔麗色彩。
在那之前,他隻覺得她專業、沉穩、難得。
在那之後,他看見的不再是“最年輕的修複師”,而是蘇清晏這個人本身。
安靜,卻有力量。
清冷,卻極耀眼。
等現場的人漸漸散去,蘇清晏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畫的懸掛角度與燈光,確認無誤後才準備離開。
一轉身,才發現沈知珩站在那裡。
他走過來,目光落在她身上,溫和又深沉。
“處理得很好。”
蘇清晏微微點頭,語氣依舊是平時的清淡:“分內的事。”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亂成一團的時候,還這麼穩。”
沈知珩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認真,“你很厲害。”
這一句,不再是工作評價。
是心悅誠服,也是心動的開端。
蘇清晏愣了一下,冇說話,隻是輕輕頷首,耳尖卻悄悄掠過一絲淺淡的熱意。
沈知珩冇有再多問,也冇有過度靠近。
隻是看著她轉身離開的背影,那道穿著旗袍、清冷又挺拔的身影,在他心裡,輕輕落下,再也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