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展倒計時的壓力,像一層細密的網,籠罩在整個文博中心。
大部分文物已順利進入布展階段,唯獨那幅南宋花鳥絹本,卡在了最關鍵的一步。畫心邊緣的古絹年久脆化,出現了一處不大不小的缺損,偏偏這處位置顯眼,一旦修複不完美,整幅畫作的氣韻都會大打折扣。
蘇清晏在修複室裡,已經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桌麵上攤開七八種絹樣,從量產新絹到庫存舊料,她一一比對、透光細看、指尖摩挲,卻冇有一匹能與原作的紋理、密度、光澤完全契合。
她素來冷靜自持,極少外露情緒,可此刻,眉心輕輕蹙著,唇線微微抿緊,連握著樣本的指尖都不自覺收緊。時間越逼近日程,她心底的焦灼就越明顯。這幅畫是特展的重點展品,她不能允許自己因為一份材料,讓整件事留下遺憾。
她低頭翻著厚重的文物材料檔案,一頁頁劃過,目光仔細搜尋,試圖從泛黃的紙頁裡找到一絲線索。燈光落在她垂著的眉眼上,映出幾分少見的無措與執著。
沈知珩路過修複室時,門虛掩著一條縫。
他本是例行巡視,目光隨意往裡一探,腳步便輕輕頓住。
昏暖的燈光裡,那個平日裡清冷安靜、做事穩得讓人放心的身影,此刻微微垂著頭,肩線繃得有些緊,眉宇間凝著一層輕愁。那是一種連沉默都藏不住的焦慮,看得他心頭微不可查地一動。
他輕輕敲了兩下門,聲音放得溫和:“在忙?”
蘇清晏回過神,抬頭看見是他,眼底那點來不及藏好的慌亂輕輕一閃。她直起身,指著畫心缺損的位置,語氣儘量平穩,卻還是透出一絲緊繃:“古絹補料匹配不上,必須是南宋同款手工桑絹,否則氣韻接不上。再找不到,這幅畫可能趕不上開展。”
沈知珩走到畫案前,俯身看了一眼古畫,又掃過桌麵上一堆不合用的樣本。他冇有多問,也冇有空泛安慰,隻淡淡開口,語氣沉穩得讓人安心:
“你繼續忙你的,我來查來源。”
他轉身回到辦公室,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取全國文物修複材料庫、老字號作坊名錄、非遺手工藝檔案。不過半小時,他便拿著平板重新走回修複室,俯身將螢幕遞到她麵前,聲音篤定清晰:
“蘇州西山,一家百年作坊,姓周,還保留著最原始的古法桑蠶絲絹工藝。桑蠶品種、水質、織造手法,都和南宋記載一致,隻供國家級文物修複使用。”
蘇清晏看著螢幕上的資料,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那是絕境逢生的光,清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明顯的鬆動。
“我帶你過去。”沈知珩合上平板,語氣自然,冇有半分猶豫,“現在出發,傍晚能到蘇州,直接去作坊確認料子,不耽誤明天修複。”
蘇清晏抬眸看向他。
男人站在燈光下,身姿挺拔,眼神沉靜,彷彿隻要他開口,就冇有解決不了的難題。她輕輕吸了口氣,點了點頭。
“好。”
冇有多餘排場,冇有隨行人員,隻有兩個人,簡單揹包,裝著古絹樣本與修複工具,踏上了前往蘇州的行程。
高鐵平穩行駛,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
蘇清晏原本緊繃的心,在這段安靜的路程裡慢慢放鬆下來。她低頭摩挲著古絹樣本,沈知珩則安靜坐在一旁,偶爾開口提醒幾句路線與作坊背景,語氣清淡,卻處處透著妥帖。
抵達蘇州老巷時,暮色已經漫上青瓦白牆。
河道裡泛著微光,燈籠一盞盞亮起,風一吹,整條巷子都飄著淡淡的桂花香。兩人循著門牌,穿過曲折幽深的小巷,終於在巷子最深處,找到了那間不起眼的百年老作坊。
木門推開,一股淡淡的蠶絲與漿水氣息撲麵而來。
周老師傅迎出來,一看兩人的氣質與攜帶的樣本,便知是正經為文物而來,語氣也鄭重了幾分。
蘇清晏先上前,將帶來的古絹殘樣輕輕鋪開,聲音清淺卻專業:
“老師傅,我們要補一幅南宋花鳥絹本,需要同密度、同撚向、同光澤的古絹,您這邊是否有匹頭能對上?”
她問得極細:
“蠶繭是幾春的?蒸繭溫度多少?織造時經線緯線根數配比是多少?有冇有經過後期做舊褪光處理?”
一連串專業問題拋出來,冇有半分外行話。
老師傅眼睛一亮,頓時肅然起敬:“姑娘是真懂行!一般人來隻看像不像,你一問就是根上的東西!”
沈知珩站在一旁,安靜看著她。
她認真詢問、仔細比對、俯身透光檢視絹紋的樣子,專注、執著、專業,比任何時候都要亮眼。他冇有插話,隻在老師傅提及產量、庫存、年份時,淡淡補上一兩句,精準、穩妥,剛好補上她冇顧及到的部分。
一靜一穩,一細一準。
老師傅看著看著,忍不住笑出聲:“你們倆真是絕配!姑娘心細懂手藝,小夥子穩當懂門路,這麼配合的搭檔,我這輩子頭一回見。”
一句話,說得兩人同時微微一頓。
老師傅轉身進內室,捧出一個長木盒,輕輕打開。
一匹桑蠶絲絹靜靜躺在裡麵,色澤溫潤不刺眼,紋理細密均勻,透光看紋路走向,與蘇清晏手中的南宋殘絹幾乎一模一樣。
蘇清晏蹲下身,指尖極輕地撫過絹麵。
觸感柔韌細膩,厚薄恰到好處,年代感與韌性平衡得完美。她對著燈光反覆比照,又將樣本疊在絹上,縫隙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一直懸在半空的心,在這一刻徹底落地。
她緩緩舒出一口氣,緊繃的肩線放鬆下來,眉心舒展,眼底透出一層乾淨柔和的光。那是如釋重負的輕鬆,是塵埃落定的安穩,美得讓沈知珩移不開目光。
“就是它。”她輕聲說。
老師傅笑著點頭:“這匹料,我存了十幾年,就等真正懂它、用在正經文物上的人。你們,配得上。”
說罷,他轉身端來兩隻白瓷小盞,盞中盛著淺金色的液體,清香撲鼻。
“趕了遠路,嚐嚐我自釀的桂花釀。不烈,清甜,解乏。”
燈光昏黃,桂香纏繞著酒香。
兩人並肩站在作坊中央,手中捧著溫熱的小盞,目光不經意間一碰,默契無聲,心動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