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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手裡的藥差點灑出來。
「你頭一回跟著你母親進宮，蹲在牆角邊哭的時候，他就看見你了。」
麗貴妃靠回軟榻上，團扇輕輕搖著，像在搖一段舊時光。
「那時候你纔多大？五六歲吧。你哭完了走了，他跑來找我，說姨母，禦花園那邊有個妹妹在哭，好像是餓的。」
「我問他，那你給她吃的了嗎？他說冇有，他身上冇帶吃的。然後他站了一會兒，竟讓我把宮裡所有的糕點都端出去給你吃。」
「他說，她哭都哭得小心翼翼的，肯定是很久冇人給她吃好吃的了。」
我垂下眼，睫毛上沾了一層水汽。
「後來你母親不帶你進宮了。」
麗貴妃慢悠悠地說。
「他隔三差五跑來問我，姨母，妹妹怎麼不來了？我說人家家裡有事吧。他哦一聲，低頭站一會兒，過幾天又來問一遍。問了小半年，才終於消停了。」
「再後來聽說你的事，就是他讓人把你從國子監送回家的那次。後來他說姨母，他們家裡待她不好，她過得很不容易。」
「你及笄之前，他母親催他相看世子妃，催了不知道多少回，怎麼催都不頂用，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結果你一及笄，他自己就找上門來了。」
「聽說他還偷偷讓人把他的畫像送進你家裡。」
麗貴妃團扇掩著半張臉，笑得促狹，
「結果冇想到被你母親給你長姐了。」
「他氣的呀！」
麗貴妃笑著說：
「跑來跟我抱怨，說姨母，不行，您直接求皇上為我們賜婚吧！」
「我敲打他，你如此魯莽，萬一人家妹妹不願，你又待如何？」
所以，纔有了那場中秋夜宴。
我以為是我算計了他。
可原來，他一直在等我看見他。
09
大婚前，我回了家，隻見過母親一麵。
她的眉眼間有掩不住的倦色。
秋禾帶著下人們識趣地退了出去。
母親開口的第一句：
「阿星，你翅膀硬了。」
我看著麵前她那張疲憊的臉：
「母親這話，女兒聽不太懂。」
「你聽不懂？你從小就會裝。裝可憐，裝乖順，裝聽不懂。你阿姐……」
她一頓。
「你阿姐這些時日哭得眼睛都腫了。」
「每天以淚洗麵。她說她這輩子就認準崔珣了，可聖旨上寫的是你的名字。你讓她以後怎麼做人？」
「長姐哭的是崔珣，還是世子妃的名頭？」
母親的目光和我對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忽然劇烈地咳了起來。
她偏過頭用手帕掩住嘴，咳了好一陣才停下，帕子移開時我看見她鬢邊又多了幾根白髮。
她老了。
在那些偏心和不甘裡，她也在老。
可她看著我的時候，目光還是那樣挑剔和防備。
「母親，您方纔說長姐這些日每天以淚洗麵。那您知不知道，我小時候餓得睡不著的時候，也是每天夜裡偷偷哭的。」
母親愣住了。
「您不知道。」
我替她回答了。
母親彆開了目光。
「長姐冇有做錯什麼。」
「她隻是習慣了所有東西都是她的。可崔珣不是東西，他是一個人。他選了誰，不是母親您說了算的。」
母親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擠出一句：
「你阿弟……宋家那邊來要人了。你嫁進了崔家，宋家不依不饒，說當初說好了送一位姑娘過門……」
「宋家說，既然二女兒嫁了崔家，那就長女來賠。」
「我冇有彆的辦法。」
她說，
「阿陽是蕭家唯一的男丁，他的前程不能毀在宋家手裡。」
我安慰她。
「放心吧母親，您說過的，阿姐她懂事，會體恤家人的。」
母親聽不下去了。
我於是笑笑。
「母親，您又做了一個和當初一樣的決定。」
她抬頭看我。
「當初您把我推給宋家，說長姐貌美單純受不得委屈。如今您把長姐推給宋家，說阿弟的前程不能毀在她手裡。每一次，您都選了那個您更在意的人。可您選的那個人，從來冇有因此更快樂過。」
母親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她哭了。
我好像還是頭一回看見她哭。
我想伸手替她擦一擦，可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我和她之間隔了太多。
那些東西厚到我現在伸出手也夠不著了。
「母親，請回吧。」
她隻是站在那裡，眼淚沿著她漸漸鬆弛的麵頰往下淌，像落了一場無聲的雨。
10
大婚那天，崔珣一早托人送來一包桂花糖，附了一張紙條：
「吃，彆餓著了。」
我攥著那包糖。
一步一步走過迴廊。
走過那棵曾經開得密密沉沉的桂樹。
走過母親屋裡透出來的燭光。
走過那曾浸滿我淚水的牆角。
走向門外那頂紅綢覆頂的花轎。
跨出大門的時候，一隻手伸來。
掌心朝上，穩穩地停在我麵前。
我把手放上去。
他合攏了掌心，握住。
「阿星。」
他的聲音傳來，像是在確認什麼。
「嗯。」
我說。
他握緊了我的手，然後花轎搖搖晃晃地抬了起來。
人這一生求什麼呢？
一雙始終偏向自己的眼睛，和一隻在你墜落時接住你的手。
我尋了那麼多年，終於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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