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死了。
又好像還活著。
我能感覺到自己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
我能聽到儀器的滴滴聲,和人們匆忙的腳步聲。
但我睜不開眼睛,也動不了。
我像一個被困在自己身體裡的幽靈。
我聽到了醫生對我父母的宣判。
「對不起,林女士已經腦死亡,冇有任何搶救的價值了。」
媽媽的哭聲撕心裂肺。
爸爸的聲音蒼老而絕望。
「醫生,求求你,再救救我的女兒......她才二十六歲啊......」
我也想哭,卻冇有眼淚。
我也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我隻能無助地聽著。
然後,我聽到了沈澈的聲音。
冷靜,剋製,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叔叔,阿姨,請節哀。」
「晚晚生前,一直是個善良的人。她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希望能把自己的器官捐獻出去,去幫助更多有需要的人。」
他在說謊!
我從來冇有說過這種話!
「我想,這也是她最後的心願。我們作為家人,應該尊重她的意願。」
爸爸憤怒地打斷他。
「沈澈!你這個畜生!你還敢出現在這裡!」
「晚晚就是被你害死的!你現在還想動她的身體?我告訴你,冇門!」
「爸,您冷靜點。」是沈月的聲音,「我哥也是為了完成嫂子的遺願啊。人死不能複生,但她的器官可以拯救好幾個人,這是多大的功德啊。」
「是啊親家,」婆婆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帶著虛偽的哭腔,「就當是為晚晚積德了。讓她走得也安心一點。」
他們一家人,一唱一和,像是在演一出排練了無數遍的戲。
我爸媽被他們氣得說不出話來。
沈澈繼續說。
「根據法律,我是晚晚的合法配偶,是她的第一順位親屬。我有權決定是否捐獻她的器官。」
「你們如果不同意,我們可以法庭上見。但我相信,你們也不希望晚天在天之靈,看到我們鬨得這麼難看吧?」
威脅。
**裸的威脅。
我能感覺到爸爸的身體在發抖,媽媽已經哭暈了過去。
我知道,他們鬥不過沈澈的。
他太會利用規則,也太會拿捏人心了。
最終,在一片死寂中,我聽到了紙張翻動的聲音。
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器官捐獻同意書,需要您在這裡簽字。」一個陌生的聲音說。
鏡頭彷彿被拉近。
我能「看」到那張同意書。
捐獻者:林晚。
接受者:周琴(沈澈母親的名字)。
捐獻器官:心臟。
然後,我看到了沈澈的手。
那雙曾經溫柔地牽著我,曾經在手術檯上創造過無數奇蹟的手。
此刻,正握著一支黑色的簽字筆。
他在捐獻者與主要親屬關係那一欄,頓了頓。
然後,一筆一劃地寫下兩個字:
夫妻。
他又在接受者與主要親屬關係那一欄,寫下另外兩個字:
母子。
簽完自己的名字:沈澈。
他放下了筆。
那隻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筆從他顫抖的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像是我心碎的聲音。
原來,他真的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一切。
我的愛,我的付出,我的一切,在他眼裡,都不過是為他母親準備的一顆備用-心臟。
無儘的黑暗和冰冷將我吞噬。
我最後的意識,停留在了他那張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扭曲的臉上。
沈澈。
如果有來生,我一定,不會再愛上你。
6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
我是說,我的心臟被取出來,然後放進我婆婆周琴胸膛裡的那場手術。
我能“看”到這一切。
像是在看一場與我無關的電影。
沈澈親自操刀。
他是主刀醫生。
他穿著綠色的手術服,戴著口罩和手套,眼神專注而虔-誠。
彷彿他手裡捧著的,不是一顆血淋淋的心臟,而是一件稀世珍寶。
他小心翼翼地,將我的心,安放在他母親的胸腔裡。
連接血管,縫合。
當我的心臟,在他母親的身體裡,重新開始跳動的那一刻。
我看到沈澈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下來。
隔著口罩,我彷彿能看到他如釋重負的笑容。
手術室外,沈月和他的父親在焦急地等待。
當手術室的燈熄滅,沈澈走出來,宣佈手術成功的那一刻。
沈月激動地抱住了他。
「哥!你太厲害了!你救了媽!」
沈父也拍著他的肩膀,眼眶泛紅。
「好兒子,我們家的驕傲!」
他們一家人,沉浸在劫後餘生的喜悅裡。
冇有一個人,提起我的名字。
彷彿我隻是一個用完即棄的醫療耗材。
哦,不。
他們還是提到了我。
在婆婆從ICU轉入普通病房,情況穩定下來之後。
沈月一邊給我婆婆削蘋果,一邊狀似無意地提起。
「媽,您現在感覺怎麼樣?這顆心用著還習慣嗎?」
婆婆摸著自己的胸口,臉上是重獲新生的光彩。
「好,好得很!感覺渾身都是勁兒!比我以前那顆好用多了!」
她感歎道:「到底年輕人的心臟就是不一樣啊。」
沈月笑了。
「那可不。林晚那女人,雖然人討厭,但總算在最後,做了件好事。」
婆婆冷哼一聲。
「什麼好事?這是她欠我們家的!要不是她,我能受這麼多罪嗎?要不是她命硬,克得我心臟病發作,我能躺在這裡?」
「再說了,她嫁給我們阿澈,就是我們沈家的人。她的東西,不就是我們家的東西嗎?一顆心而已,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聽”著她們理所當然的對話,隻覺得荒謬又可笑。
原來在她們眼裡,我連人都不是。
隻是一個會走路的器官儲備庫。
沈澈就站在病房門口。
他聽到了所有的對話。
但他什麼也冇說。
隻是默默地轉身,離開了。
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怎麼?
是良心發現了嗎?
還是覺得,他母親和妹妹的嘴臉,太過醜陋,連他也看不下去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
沈澈,這隻是開始。
你用我的心,換回了你母親的命。
那接下來,就該用你的餘生,來償還我了。
7.
婆婆恢複得很好。
我的心臟在她的身體裡強勁地跳動著,給了她前所未有的活力。
她出院那天,沈家大肆慶祝了一番。
親朋好友都來道賀,稱讚沈澈醫術高明,孝感動天。
在彆人的悲傷之上,成就自己的圓滿。
沈澈成了彆人口中那個,在妻子意外去世後,強忍悲痛,捐獻出妻子器官救了自己母親的偉大男人。
他收穫了名聲,也保住了母親。
看似,他成了最大的贏家。
可我知道,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慶祝宴上,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眼神空洞,笑容勉強。
冇有人注意到他的異常。
除了我。
我像一個影子,無時無刻不跟在他身邊。
看著他白天在醫院裡,是那個冷靜自持,受人敬仰的沈主任。
晚上回到那個曾經我和他共同的家,就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他開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坐在黑暗裡,一遍又一遍地看我們的結婚錄像。
錄像裡,我笑得燦爛,滿眼都是對他的愛意和崇拜。
他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
然後,他會拿出我的照片,一張一張地看。
用手指,輕輕地描摹我的輪廓。
嘴裡喃喃地喊著我的名字。
「晚晚......」
「晚晚,對不起......」
我冷漠地“看”著他自我折磨。
對不起?
如果對不起有用,還要警察做什麼?
沈澈,你的痛苦,還遠遠不夠。
真正的好戲,纔剛剛開始。
婆婆的身體,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變化。
她以前最討厭吃辣,現在卻無辣不歡。
她以前喜歡聽越劇,現在卻開始聽我最喜歡的流行音樂。
她甚至在某個午後,哼起了我最喜歡的那首歌。
沈月奇怪地問她:「媽,你什麼時候喜歡聽這種吵死人的歌了?」
婆婆自己也愣住了。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嘴裡自己就哼出來了。」
她摸著自己的胸口,眼神裡有些困惑。
「最近總是這樣,會做一些自己以前根本不會做的事,說一些自己以前不會說的話。」
沈月冇當回事。
「嗨,那有什麼。您這是獲得了新生,性格都變開朗了唄!」
但沈澈聽完,臉色卻瞬間變了。
他知道,這不是性格開朗。
這是細胞記憶。
一個被醫學界認為存在,卻又無法完全證實的現象。
據說,器官捐獻者的部分記憶和習慣,會通過移植的器官,轉移到接受者的身上。
沈澈開始密切關注婆婆的一舉一動。
他發現,婆婆的口味,習慣,甚至一些小動作,都越來越像我。
有一次,一家人吃飯。
婆婆夾起一塊紅燒肉,下意識地就把上麪肥肉的部分給剔掉了。
這個動作,和我一模一樣。
因為我怕胖,從來不吃肥肉。
沈澈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
「哥,你怎麼了?」沈月問。
沈澈臉色慘白,死死地盯著婆婆。
婆婆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阿澈,你這麼看著我乾什麼?我臉上有東西?」
沈澈冇有回答,隻是嘴唇顫抖著,說了一句。
「晚晚......也這麼吃肉。」
8.
“晚晚”。
這個名字一出口,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婆婆和沈月的臉色都變得很難看。
「好端端的,提那個掃把星乾什麼!」婆婆冇好氣地把筷子一摔。
沈月也白了沈澈一眼,「哥,人死為大,但你也不能總把她掛在嘴邊,讓媽心裡不舒服吧?」
沈澈像是冇聽到她們的話。
他隻是失魂落魄地站起來,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從那天起,沈澈看他母親的眼神,就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兒子看母親。
而是帶著一種複雜,驚恐,和......思念。
他好像想從婆婆的身上,找到我的影子。
又好像在害怕,從她身上,看到我的影子。
而婆婆身上的“我”,也越來越明顯。
她開始在睡夢中,喊出我的名字。
有一次,她半夜驚醒,一身冷汗。
沈澈衝進她房間。
「媽,你怎麼了?」
婆婆抓著他的手,臉上滿是驚恐。
「我......我夢到林晚了。」
「她就站在我床邊,問我......問我她的心,好不好用......」
婆-婆-的身體開始發抖。
「阿澈,我是不是被她纏上了?她是不是回來報仇了?」
沈澈的臉色比她還白。
他安撫著婆婆,說隻是噩夢。
可他自己的手,卻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知道,這不是噩夢。
這是我的心臟,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著他們,它真正的主人是誰。
更可怕的事情,還在後麵。
婆婆開始頻繁地感覺到胸口絞痛。
那種痛,和她以前的心臟病完全不一樣。
是一種尖銳的,撕裂般的疼痛。
每次發作,她都痛得滿地打滾,臉色慘白。
沈澈帶她去醫院做了全套的檢查。
結果顯示,移植的心臟,冇有任何問題。
所有的指標,都完美得不像話。
「冇有任何生理上的病變。」醫生看著檢查報告,也覺得匪夷所思,「從數據上看,這顆心臟非常健康。」
「那她為什麼會痛?」沈澈幾乎是吼出來的。
醫生被他嚇了一跳,推了推眼鏡。
「沈主任,您也是這方麵的專家。這種情況......會不會是心理因素?」
心理因素。
又是這個詞。
當初,他就是用這個詞,來定義我的每一次痛苦。
現在,報應來了。
輪到他自己的母親,來承受這種無法被科學解釋的痛苦。
沈澈帶著婆婆回家。
路上,婆婆又一次痛了起來。
她死死地抓著胸口的衣服,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看著沈澈,眼神裡充滿了哀求和恐懼。
「阿澈......好痛......跟那天......林晚在咖啡館發作的時候,一模一樣的痛......」
她終於,親身體會到了我的絕望。
「她當時是不是就是這麼痛?阿澈......我是不是......活該?」
沈澈猛地踩下刹車。
車子在路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他趴在方向盤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我聽到了他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哭聲。
是的,沈澈。
她活該。
你們,都活該。
9.
婆婆被那陣無法解釋的絞痛折磨得快要瘋了。
她開始害怕睡覺,因為總會夢到我。
她開始害怕獨處,因為總覺得我就在某個角落裡看著她。
她甚至不敢照鏡子,因為她覺得鏡子裡的那個人,眼神越來越像我。
她瘦得脫了相,精神也變得恍惚。
再也冇有了剛換心時的容光煥發。
沈月看著自己的母親變成這樣,心急如焚。
她開始到處找所謂的大師,想給我“超度”。
但都無濟於事。
我的“存在感”,反而越來越強。
有一次,沈月請來一個據說很厲害的“高人”。
那高人繞著婆婆轉了一圈,煞有介事地掐指一算,然後搖了搖頭。
「不是外鬼,是心魔。」
「這顆心,怨氣太重。它不屬於你,強行留著,隻會兩敗俱傷。」
高人留下這句話,就走了。
沈月氣得直跺腳,罵他是騙子。
但婆婆聽完,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倒在沙發上。
她知道,高人說的是對的。
這顆心,不屬於她。
它帶著我的愛,我的恨,我的不甘和怨氣。
在她的身體裡,日夜不休地折磨著她。
晚上,婆婆把沈澈和沈月叫到床前。
她的聲音,虛弱得像一縷青煙。
「把這顆心......還給她吧。」
沈月愣住了。
「媽!您說什麼胡話!心臟怎麼還?還給她您怎麼辦?」
「我還不了了。」婆婆慘然一笑,眼淚流了下來,「這是我的報應。我用了她的心,就要替她承受這份痛。我受不住了......真的受不住了......」
她轉向沈澈,抓住他的手。
「阿澈,媽求你了。把這顆心取出來吧。讓我解脫,也讓她安息。」
沈澈看著他母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樣子,心如刀割。
他想救她。
可他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他是最頂尖的心外科醫生,卻治不好自己母親的“心病”。
他策劃了一切,得到了他想要的完美結果。
卻親手將自己的母親,推向了另一個深淵。
一個比死亡更可怕的,精神煉獄。
「媽......」
沈澈跪在床前,這個驕傲了一輩子的男人,終於崩潰了。
他抱著母親,哭得像個孩子。
「對不起......媽,對-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所有人......」
我冷漠地“看”著這一幕母子情深的懺悔大戲。
現在知道錯了?
晚了。
這場由你們親手開啟的悲劇,隻有我,纔有資格喊停。
10.
沈澈最終還是冇有同意把他母親胸膛裡的那顆心取出來。
因為他知道,取出來,就意味著死亡。
他已經失去了我,不能再失去他的母親。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婆婆在日複一日的絞痛和恐懼中,慢慢枯萎。
而他自己,也被這份罪孽感和無力感,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開始酗酒,曠工。
那個曾經站在醫學界金字塔尖的沈主任,成了一個需要靠酒精才能入睡的酒鬼。
醫院裡,關於他的流言四起。
有人說他因為妻子去世,悲傷過度。
有人說他因為母親重病,壓力太大。
但冇有人知道真正的真相。
除了一個人。
那個曾經對我表示過善意的護士,小林。
她一直覺得我的死有蹊蹺。
在我死後,她偷偷地調查了。
她找到了我被沈澈篡改過的病曆,也找到了我後來在另一家醫院做的真實檢查報告。
兩份報告,天差地彆。
小林是個正直善良的姑娘。
她拿著證據,找到了醫院的領導。
事情,徹底敗露了。
沈澈被停職調查。
他篡改病人病曆,間接導致病人死亡的醜聞,很快就傳遍了整個醫院。
那個曾經被無數光環籠罩的天之驕子,一夜之間,成了人人唾棄的罪人。
沈家,也徹底亂了。
沈父承受不住打擊,中風住院。
沈月為了給哥哥翻案,為了給父親治病,四處求人,散儘家財,卻處處碰壁。
而婆婆,在得知真相後,病情急劇惡化。
她胸口的絞痛,不再是間歇性的。
而是持續的,劇烈的。
彷彿我的心臟,要在她的身體裡,燃儘最後一點生命力。
她被送進搶救室。
沈澈作為家屬,被攔在了門外。
他隔著玻璃,看著裡麵亂成一團。
看著醫生們用著他最熟悉的方式,去搶救他母親。
電擊,除顫。
婆婆的身體,在病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彈起。
最終,心電圖上,那條代表著生命跡象的曲線,變成了一條直線。
醫生走出來,對他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們儘力了。」
沈澈的母親,死了。
死於心力衰竭。
用的,是我的心。
死的時候,感受的,是我的痛。
沈澈站在搶救室門口,一動不動。
像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像。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冇有悲傷,也冇有痛苦。
隻有一片死寂的,絕望的灰敗。
他策劃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
最後,卻落得個家破人亡,眾叛親離的下場。
他以為他救了他的母親。
其實,他隻是用一種更殘忍的方式,把她推向了死亡。
而我,也終於得到瞭解脫。
隨著婆婆的死亡,我附著在她心臟上的最後一絲意識,也開始消散。
我“看”著沈澈失魂落魄地走出醫院。
他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卻像一個孤魂野鬼。
陽光很刺眼。
他抬起頭,看向太陽,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麼。
最終,卻隻是無力地垂下。
他輸了。
輸給了自己的貪婪和自私。
也輸給了我。
一個他從來冇有真正愛過,卻被他毀掉了一生的女人。
意識的最後,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端午節。
我捧著那個昂貴的艾灸禮盒,滿心歡喜地送到婆婆麵前。
沈澈站在我身邊,溫柔地笑著。
他說:「晚晚,謝謝你。」
那時候,我還以為,我們會有很長,很好的未來。
原來,一切都隻是我的幻覺。
黑暗徹底吞冇了我。
沈澈,再見了。
不,是再也不見。
這顆心,我還給你了。
我的愛,也到此為止了。
11.
我以為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冇想到,還有後續。
我的意識並冇有完全消散,而是以一種更奇怪的方式,繼續存在著。
我像一個真正的幽靈,飄蕩在人間。
我看到了沈澈的結局。
他被醫院開除,吊銷了行醫執照。
因為證據確鑿,他被以“故意傷害罪”提起公訴。
雖然他辯稱自己冇有主觀殺人的意圖,但篡改病曆,延誤病人治療,導致病人死亡是事實。
最終,他被判了十年。
一個曾經前途無量的醫學天才,就此隕落,淪為階下囚。
我看到了沈月。
父親中風癱瘓,母親去世,哥哥入獄。
沈家所有的重擔,都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她賣了房子,車子,所有值錢的東西,來支付父親高昂的醫療費,和哥哥的律師費。
那個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為了生計,不得不去餐廳端盤子,去超市做收銀員。
生活的苦,終於讓她明白了,當初她對我那些刻薄的諷刺,有多麼可笑。
有一次,她在餐廳被客人刁難,罵她笨手笨腳。
她一個人躲在後廚,抱著膝蓋,哭得泣不成聲。
我飄在她身邊,冇有幸災樂禍,也冇有同情。
隻是平靜地看著。
這就是因果循環。
至於沈澈,他在監獄裡的生活,並不好過。
囚犯們都知道他是個“殺妻換心”的“名人”。
對他,自然是極儘欺淩和侮辱。
他變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
每天除了做工,就是對著牆壁發呆。
他瘦得脫了形,完全看不出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沈主任的影子。
探監日,沈月去看他。
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沈月哭著告訴他,父親的病情又加重了。
沈澈冇有任何反應。
彷彿她說的是彆人的事。
沈月絕望了。
「哥,你到底要頹廢到什麼時候?爸快不行了,你難道就一點都不在乎嗎?」
沈澈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難聽的聲音。
「在乎?」
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這輩子最在乎的兩個人,一個被我親手害死了,一個被我親手送進了地獄。」
「沈月,你告訴我,我現在,還有什麼資格去在乎?」
他的眼神,穿過玻璃,穿過沈月,看向了她身後的虛空。
我知道,他在看我。
「她死了......」
「媽也死了......」
「爸也快了......」
「下一個,就該我了。」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說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沈月被他這副樣子嚇壞了,哭著跑了。
從那以後,沈澈開始拒絕任何人的探視。
他把自己,徹底封閉了起來。
我以為,他會就這樣在監獄裡,了此殘生。
冇想到,三年後,我聽到了他出獄的訊息。
因為在監獄裡表現“良好”,他獲得了減刑。
出獄那天,冇有人來接他。
他一個人,揹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站在監獄門口。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卻好像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他冇有回家,也冇有去找沈月。
而是坐上了一輛去往海邊的長途汽車。
我跟著他。
看著他來到一片荒涼的海灘。
那是我和他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他脫掉鞋子,赤著腳,一步一步地走向大海。
海水漫過他的腳踝,膝蓋,腰。
他冇有停下。
臉上,甚至帶著一種解脫的微笑。
「晚晚,我來陪你了。」
他在被海水吞冇前,輕聲說。
「這一次,換我把心給你。」
我飄在半空中,冷漠地看著他被海浪捲走,身影消失在深藍色的海水中。
冇有一絲波瀾。
沈澈,你錯了。
我不要你的心。
你的心,太臟了。
我也不需要你陪。
你的陪伴,隻會讓我覺得噁心。
你最好的贖罪方式,就是帶著你的罪孽,永永遠遠地,在地獄裡懺悔。
海麵上,恢複了平靜。
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太陽落山,月亮升起。
我的意識,也在這片曾經見證了我們愛情開始的海邊,徹底消散。
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所有的愛恨情仇,都化作了虛無。
如果有來世。
我隻願,做一棵樹,一塊石頭,一粒沙。
都好。
隻要,不再遇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