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遺憾總會過去的。”
演唱會當天, 宋淮言提前幾個小時趕到場地,剛結束一場練習,休息時, 他接到江深的電話。
“昨晚上給你打電話怎麼沒接?”
宋淮言隨手撈起熱水杯, 將手機扔在置物架上,回他,“昨晚在練習室待了一晚, 手機放臥室了。”
他仰頭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問, “今天有時間來?”
以往每次開演唱會,他都會給江深幾張票,但江深太忙的時候會沒時間來。
那頭的男人笑了一聲,“工作哪有你重要啊?”
宋淮言冷嗤一聲, “能正常說話嗎?”
“喂,我可是拋下了幾筆千萬級彆的大單子來看你的演唱會,能不能對我態度好點?”
“以我對你的瞭解, 你應該還乾了彆的事, 不然今天沒有你必須來的理由。”
宋淮言單手支在置物台上, 挽了挽袖子, “說吧, 你還做了什麼?”
那頭傳來江深納悶的聲音, “至於這麼瞭解我嗎?”
宋淮言動作一頓, 眯了眯眼,“所以, 你做了什麼?”
江深輕咳一聲,“我那個, 你不是多給了我幾張票嗎,我尋思著,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就把票給我那小助理了。”
宋淮言眉頭輕皺,“溫覓?”
“難得啊,你還記得她名字?”
宋淮言推開練習室的門,站在廊道的落地窗前向外看了一眼,場地周圍一圈的交通幾乎癱瘓,道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他眉頭微擰,“你怎麼不早說?”
江深覺得他這話莫名其妙,“早說晚說有什麼區彆嗎?”
宋淮言直截了當問他,“她現在來了嗎?”
“她去沒去,你問我?”
“她不是你的助理,你來的時候沒帶上她一起?”
江深還真就懷疑了下自己,“我很應該帶上她一起來嗎?”
說了一圈,沒一句重點。
宋淮言正要結束通話電話,動作一頓,“把她的電話發我。”
“你要她電話做什麼?”
宋淮言回得雲淡風輕,“她來看我的演唱會,我難道不應該負責?”
江深還要再問,宋淮言已經打斷他,“我這還有事,掛了,記得把她號碼發我。”
“喂,你”
宋淮言收起手機,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眉頭緊鎖。
沒等他想明白,江深已經把一串數字發來。
宋淮言點開號碼,撥出,然而手機響了好一會兒,直到被結束通話,也沒人接聽。
他又撥了幾次,依舊沒人接聽。
宋淮言揉了揉眉心,轉頭打給江深,“你能聯係上溫覓嗎?她的電話我打不通。”
“打不通?”江深頓了下,“可能她在忙,沒時間接聽。”
“江深,”宋淮言嗓音冷淡幾分,“她是你助理,你就這麼草率?”
“我怎麼草率了?你放心,溫覓今天一定會去演唱會的,可能現在有事耽擱了。”
一定?
宋淮言不懂他的篤定從何而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宋淮言轉身,看到自己的助理朝這走來,“我這還有事,先掛了。”
顧一然拿著通告單匆匆趕來,取下被汗水浸濕的帽子,跟他吐槽道,“我前幾天提前跟這一塊的負責人打過招呼了,今天下麵交通還是太堵了。”
“對了,哥,這次演唱會的座也要留一個嗎?”
宋淮言撥電話的手微頓,偏了偏頭,嗓音聽不出什麼情緒,“聯係上她了嗎?”
顧一然知道他在說誰,搖搖頭,“沒有哥,實在不行,咱就在微博發個通告,或者用一些其他手段,總能找到她的。”
宋淮言微微垂眸,嗓音很淡,“我微博給她發了那麼多訊息,她都沒出麵,用其他手段,她就肯了?”
顧一然小聲回他,“至少,咱們能知道她到底是誰吧”
宋淮言笑了聲,“她不想露麵就算了,畢竟,我感謝她還來不及。”
“也行吧。”
顧一然見他麵色平淡,也不再說下去。
宋淮言剛要再撥那串號碼,江深的電話先一步打過來。
“我剛才終於打通溫覓的電話了,她在來的路上,路上太堵了,可能會晚點到,這下你總放心了吧?”
宋淮言擡手鬆了鬆衣領,“行,知道了,掛了。”
“喂,你至於這麼重色輕友嗎”
宋淮言沒聽下去,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轉頭看著顧一然,“我現在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顧一然一愣,衝他的背影喊了聲,“哥,演唱會就要開始了,你要去哪啊?”
宋淮言已經轉身離去,身影逐漸消失在走廊儘頭。
顧一然撓了撓頭,有些納悶。
宋淮言對待演唱會一向認真嚴謹,每次都要提前好久進練習室,直到上台纔出來,這還是第一次因為私事離開。
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
宋淮言戴好口罩和帽子,從人工通道走下去,外麵道路堵塞,車水馬龍,鳴笛聲此起彼伏,他轉身走了小路,找到一間花店。
店主是位麵善的老人,正在外頭彎身修剪花枝,擡頭看到他時直起來身子,微笑著打手語,“先生你好,請問需要買什麼花?”
宋淮言到嘴邊的話一頓,想了想,擡手回她手語,“請幫我打包一束花,謝謝。”
“什麼花呢?”老奶奶問他,“是送給女朋友的嗎?”
“不是女朋友,”宋淮言回,“是一位朋友,女孩子。”
老奶奶佝僂著腰身給他包了一束紫色紫羅蘭,“那送這個給她吧,祝福你們的友誼。”
宋淮言接過那束花,道謝之後,轉身離開。
–
溫覓料想到今天交通會堵,因此起了個大早,沒想到走到一半,路上還是堵了。
她昨天睡得晚,導致今天一整天的精神都不怎麼好,上車後靠著車窗睡了一會兒,隻是路上交通不順,車子一會行一會刹車,硬生生將她從夢中喚醒。
溫覓開啟車窗,緩了口氣,才覺得胸口的悶散去一些。
精神好些了,她纔拿起手機,發現昨晚開的免打擾沒有關掉,有好幾個未接電話,其中有幾個陌生號碼,還有好幾個來自江深,溫覓一瞬間清醒過來,以為有什麼急事,忙點開江深的號碼撥了回去。
“江總,您打給我是有什麼事嗎?”
江深那頭正要給她打電話,聽到她的聲音,也鬆了口氣,“沒什麼事,就是問問你去沒去演唱會。”
“我現在還在路上,很快應該就能到。”
“那就行,這下好了,能給他交代了。”
溫覓聽得雲裡雲霧,江深也沒解釋,很快掛了電話。
十幾分鐘後,車子終於在場地外停下,溫覓扶了扶自己的帽子,從人工通道走進去。
誰知剛進館裡,迎麵走來一個工作人員匆匆走來,溫覓正要側身讓她過去,那人卻停在她麵前,視線在她麵上轉了轉,猶疑地問,“你好,請問你是溫覓小姐嗎?”
溫覓不知是什麼事,但還是回她,“我是,有什麼事嗎?”
工作人員鬆了口氣,禮貌地做了個手勢,“您的位置在這邊,請往這邊走。”
溫覓有些茫然,但轉念想到江深剛才的電話,以為是他安排的,就跟了上去。
卻沒想到那人將她帶到了室內,內室寬敞,桌上還擺放著一束紫羅蘭花。
工作人員將她帶到之後,轉身就要離開,溫覓將她喊住,問,“我能知道,這是誰的安排嗎?”
工作人員麵露為難,“抱歉,具體我也不清楚。”
溫覓沒有為難她,然而她坐在原地,隻覺得坐立不安,正要起身出門時,忽然聽到有人推門而入。
她擡眼,看到是江深進來,鬆了口氣。
“江總。”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江深看她的眼底有點驚訝。
溫覓沒想太多,“江總,其實我在外麵也行的,你不用這麼照顧我。”
江深一眼掃到桌麵上的花,麵色微頓,“這還真不是我的吩咐。”
溫覓沒太懂,“嗯?”
江深沒回她的話,低頭回憶著一些畫麵,半晌,才捏了捏眉心,“我好像弄錯了一些事情。”
溫覓按耐住好奇心,沒有追問。
江深冷不丁開口問她,“昨晚睡得好嗎?”
溫覓猶豫了一下,“挺好的。”
江深望著她的眼神微深,“溫覓,你跟宋淮言之前認識嗎?”
溫覓一時沒有回答,抿了抿唇,“江總,這件事應該是我的私事,抱歉,我不太想回答。”
說了跟沒說似的,江深已經從她的表情中讀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扶額,歎了口氣,“完蛋了,我好像真的弄錯了一些事情。”
溫覓一臉雲裡雲霧,站在原地看著他。
江深擡眼,“站著做什麼?快坐吧,給你累著了就是我的不是了。”
“?”
溫覓沒怎麼明白他這話,江深已經衝她走來,幫她拉開了椅子。
她莫名惶恐,“江總,我坐著就好。”
“彆,”江深將她摁回去,“你就坐這,這個位置正對著舞台下麵。”
溫覓嚥了咽口水,僵直著身子看向桌麵上的紫羅蘭花,“江總,這花”
江深在她旁邊落座,看了一眼那花,笑了聲,“彆謝我,這花可不是我給你準備的。”
不是他,會是誰?
溫覓還想著發問,下麵的燈光忽然一瞬間湮滅,與此同時,座席間一陣驚呼聲此起彼伏,將她的注意力儘數吸引過去。
溫覓隨著台下眾人一齊看向一片黑暗的舞台。
演唱會,開始了。
場燈黯淡下來,隻留下舞台中央一束淡紫色光,將站在正中央那個人的身影照亮。
溫覓擱在桌麵上的手微微收緊,身子向前探了探。
舞台下已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一致看向舞台中央的那個男人。
燈光照在他臉上的一瞬間,溫覓也清楚看清了他的模樣,他眉眼疏淡低斂,身上穿著款式簡約的純白襯衫,袖子隨意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勁瘦有力的小臂,冷白的麵板上青筋分明。
“這是我的第一首歌,那時我的音色還很青澀,但這首歌的歌詞,卻是我見過最好的,”他漫不經心輕笑一聲,“因此,我現在還在尋找那位作詞人,也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見她一麵。”
舞台下響起粉絲們的呼聲。
宋淮言握著話筒,一字一句說得清晰,“這首歌的主題是愛,那時的我一直在苦惱如何寫出的愛,被她輕描淡寫地寫出,寫到極致。”
燈光下,他擡了擡眼,眉眼深邃,眼眸漆黑,“如果她能看到,我希望有一天,她親口能告訴我,寫這首歌詞時的心聲。”
伴奏聲響起,他壓低的磁性嗓音在空曠的場地間回蕩。
溫覓的耳邊被宋淮言的聲音充斥,熟悉的歌詞一字一句敲打在她心上,她攥緊的雙手幾乎發麻,身旁忽然傳來江深的聲音,“這首歌你應該不陌生吧?”
他隨她一起,目光落在下麵,“宋淮言每次開演唱會,都會唱一首最初的專輯。”
溫覓的心跟著緊了緊,正糾結著如何回應,江深已經自顧自說下去,“他一直很好奇最初給他作詞的那個人是誰。”
溫覓偏頭,看著台下他的身影,動了動唇,“是嗎?”
“當然,我也很好奇。”
台下,無數的淡紫色熒光棒彙聚成汪洋,在一片黑暗中熠熠閃爍著。
耳邊是他熟悉低沉的嗓音,舞台上的他拿著話筒,迎刃有餘,一切都好像一場醒不來的夢。
溫覓知道,即便他擡眼,也不一定能看見她,更何況這個位置,本不該屬於她。
她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舞台上。
江深說,“我一直不明白,難道他之前的作詞人對他的演唱會一點都不好奇?一次都不來。”
當然好奇。
怎麼會不好奇。
宋淮言第一次開演唱會的那天,是立冬,那天下了好大一場雪,溫覓糾結了許久,還是決定去看。
那時的她與此時台下的無數粉絲一樣,坐在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後排,幾乎看不清舞台上的他的麵容。
溫覓坐在熒火圍成的海洋之中,看著舞台上的他唱著她作詞的歌曲。
那時的她更多是興奮,激動。
如果可以,她想一直停留在那一瞬間,隻是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趕。
她被一通電話匆匆叫回,提前從後台離去。
來的路上人群熙攘,離開的時候,人影稀少,放眼望去,隻有她一個人逆行。
怎麼會不甘心呢,隻是她早已經過了像電視劇裡女主角一樣向初雪許願的年紀,於是隻是迎著洋洋灑灑的雪花向前走去。
一邊走,一邊想,原來是這樣,原來他站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唱著她寫的歌,是這種感受。
對麵高樓的超大熒幕上還放著他的廣告,溫覓站在原地,看了許久,才轉身離去。
她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但這條路也許再也不會遇到他。
溫覓深吸一口氣,收起思緒,轉頭看向江深,“江總,很感謝你今天給我的機會讓我站在這。”
江深翻轉手機的手一頓,看向她。
“其實不隻有這些,包括我當時麵試時,您給我的機會,包括這些年工作上,您對我的照顧和認同。”
“其實,即便沒有您說,我總有一天,也會做這個決定。”
“我想過兩條相交直線的結局,隻是一直以來沒有勇氣去承認。”
溫覓垂眼,嗓音很輕,“現在,終於敢麵對了。”
她偏了偏頭,看向下麵,目光落在舞台中央的男人身上,“站在高處眺望舞台的感覺真的很不一樣,但是我明白點到即止的道理。”
“所以,這一段路,我就走到這了。”
江深一直沉默著,直到這時,才忽然出聲,“溫覓。”
溫覓擡眼,看向他。
江深嘴角帶著隱約的笑意,嗓音比往常都要柔和,“你回頭,往下看。”
溫覓眼睫顫了下,不明所以地回頭,卻見到一束光直直朝她照來,她正要閉眼,卻忽然瞥到,舞台上麵熒幕上出現了自己的麵容。
她呼吸一滯。
與此同時,宋淮言的嗓音灌入她耳中,帶著輕微的笑意,以及唱歌後的沙啞,“這位幸運的女孩,所以,你今天想說的話是什麼?”
溫覓眨了眨眼,控製著呼吸,對上他深邃的眼眸,嘴角牽起輕笑,一字一句道:
“希望你此後的人生滿是豔陽天,人聲鼎沸,繁花錦簇。”
宋淮言隔著一段距離,遙遙望著她,眉眼是她記憶中的模樣,“謝謝。”
燈光移開,周遭陡然黯淡下來。
伴奏聲落下的那一刻,溫覓沒有再看,收回自己的視線,向江深道彆,“江總我先走了。”
江深作勢也要起身,“我送你?”
“不用了江總,”溫覓輕聲道:“我想自己走走。”
江深的動作一頓,沒有再堅持。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溫覓聽到他低聲問,“遺憾嗎?”
“總會過去的。”
溫覓腳步沒有停留,側身推門而出。
外頭的交通正在逐漸恢複,溫覓走到路口時,計程車已經在下麵等著,她拉開車門上了車。
司機是個麵善的中年人,邊開著車邊和她聊天,“小姑娘啊,我看你從那場館裡麵出來,也是來看演唱會的吧?”
溫覓頭靠在車窗上,點了點頭。
司機笑了聲,“我家姑娘今天也來看演唱會了,我剛送完她,她跟我鬨了好幾天了,說今年演唱會場地離得近,不去就太遺憾了哎,倒是你,怎麼現在就出來了?演唱會不是還在開嗎?”
窗外的景色一幀一幀閃過,溫覓收回視線,“因為工作上忽然有急事,就先出來了。”
司機歎了口氣,“那也太遺憾了,好不容易來一趟呢,你應該準備了好久吧?”
確實遺憾。
怎麼會沒有遺憾?
溫覓深吸一口氣,望向窗外,大好的豔陽天,一點不似她第一次參加時的大雪天,密不通風的白裹著整個世界,大風呼嘯。
“可遺憾總會過去的。”
遺憾多了,好像也沒有那麼令人難以接受了。
司機笑了聲,開啟車載音樂,熟悉的旋律和嗓音從裡麵傳出來,飄散在整個車廂裡,節奏聲與她剛聽過的那首重疊。
“遺憾是會過去,但是也會在我們心裡留存很久啊,那一瞬間的難過也會很深刻,所以為什麼不乾脆不讓自己留下遺憾呢?”
“小姑娘啊,你人還年輕,看待事物要開一些,勇敢一些啊。”
溫覓擡手捂住自己的臉,嗓音像是從齒間一字一字擠出來,帶著顫音和沙啞,“可是堅持太累了,好像一個人走在一條不可能的路上,永遠看不到儘頭和終點。”
“我以前是有很多勇氣的,可這些都被消耗了,我沒辦法再讓自己勇敢了。”
司機被嚇了一跳,連忙安慰她,“沒關係的,等你再大一點就會發現,這世上沒什麼事過不去,再過一段時間,連當時的難過都想不起來了。”
溫覓緊緊抿著唇,捂著眼,低低地嗯了聲。
她垂下頭,好似喃喃,“希望那一天快點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