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候放下了 原來,他有喜歡的人……
溫覓第二天跟著江深出差時, 總有些心不在焉,每每眼神落在他身上時,總會莫名想到宋淮言。
意識到這一點後, 她立刻收斂思緒, 讓自己投入工作中。
酒局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江深一向厭煩這些虛偽的應酬,酒過三巡後就藉口醉意帶著溫覓出來。
包廂的門關上後, 溫覓也總算鬆了口氣,江深方纔被勸著喝了幾杯酒,略顯煩躁地鬆了鬆領帶,讓溫覓在原地等待,隨後轉身去了洗手間。
走廊的暖氣開得有些大,溫覓感到有些悶, 轉身朝儘頭的視窗走去。
高跟鞋踩在質地柔軟的地毯上, 安靜而沉悶。
溫覓還未走到地方,便看到走廊儘頭的包廂門被豁然一聲推開,走出來的身影高大挺拔,幾步走向儘頭的窗邊。
男人一身黑色皮夾克,倚在視窗邊的身影蕭索落拓,夾在指尖的煙火猩紅, 明明滅滅。
溫覓往前走的腳步一頓,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明明昨天才見過, 卻好像已經過去了數個月。
溫覓猶豫了一會兒, 還是決定走上前, 她腳步放得很輕,然而快接近時,宋淮言還是敏銳地察覺到。
轉身看到是她的一瞬間, 他眉宇間的不耐和鋒芒散了些,擡手撳滅了煙頭。
溫覓注意到他的動作,嘴角挽起一個笑,“好巧,你也在這?”
宋淮言站在原地,落在她身上的眸色微深,問:“跟江深一起來的?”
“是,江總有事離開了。”
宋淮言嗯了一聲,淡淡頷首,他嗓音低低的,眼底情緒有些淡。
溫覓咬了咬唇,看著他鬆淡的眉眼,鼓起勇氣問了句,“你……心情不好嗎?”
這話問出的那一刻,彷彿腦袋上懸了把刀,溫覓感到有些粘膩的緊張,七上八下。
她握了握手,指尖微動。
他會回答嗎?
溫覓不太清楚他們現在的關係,他對她好像有些印象,但是不多,儘管已經接觸了幾次,但他周身始終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將她疏離隔閡在外。
她本以為已經說服好自己,就這樣就好,就這樣遠遠看著就好,但是每當擡眼看到他,還是會忍不住走上前。
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
一片靜默中,樓層包廂裡隱隱透出些嘈雜的聲響,彷彿有細小的癢意蟄在她心底,溫覓在這一片不停息的悸動中等待著他的回應。
宋淮言靠在窗邊,身形被半明半昧的燈光籠罩,一片陰影打落在肩側,眉骨輪廓深邃,利落的下顎線略顯冷淡,眼皮褶皺細長,他擡眼看來,眼眸中的漆黑籠罩著她,溫覓的心跳有一瞬間的停滯。
他姿態懶散,透著鮮為人知的倦怠一麵,不輕不重的一聲“嗯”落下,“是有一點。”
溫覓的心落回去,浮上來些愉悅感。
她偏頭看向窗外,眼底浮上些輕鬆的笑意,“小時候心情不好時,我很喜歡站在窗邊。”
宋淮言偏了眸看她,“為什麼?”
“站在窗邊往下看,可以看到好多好多的人,”溫覓看著下麵,嗓音溫和清晰。
“有行色匆匆的過路人,有笑容燦爛的孩子,也有步履緩慢的老年人,看見他們,t就好像看到了人生百態。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我時常覺得命運對我不公,但是轉念一想,這個世上比我更不容易的也大有人在,我沒道理怨天尤人,因為沒什麼用處。”
“看得久了,心就慢慢靜下來了。”
宋淮言沉默地看向她,好一會兒,嘴角勾了點笑意:“這算是在跟我分享你一路走來的經驗嗎?”
溫覓聽出他話裡的打趣,一時有些麵熱,匆匆回看他一眼,“……其實也不算是。”
宋淮言眸光在她白皙柔軟的耳廓處繞了繞,自然地收回視線,與她一起看向窗外。
“我從不覺得阿雅這個名字帶著貶義。”
溫覓一愣,扭頭看向他。
男人的下顎線在光影中更為明晰,喉結滾動,“也從不覺得你該遭受什麼奇怪的凝視。”
溫覓看著他,久久怔然。
她眼眶中起了薄薄一層霧,倉促間移開視線,看向彆處,穩著聲線開口:
“其實……我好像還欠你一句正式的道謝。”
“謝謝你這些年來對孤兒院的資助,也謝謝你當年願意停下來等著我。”
溫覓還未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身旁的男人視線已經移來。
宋淮言眉梢微凝,眼底的情緒微深,“我對芒果過敏的事,你當年就知道了?”
“……!”
溫覓一個激靈,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猛地擡頭,男人低眸看來的目光帶著深意。
“我我……”溫覓在黑暗中攥緊了自己的手指,慶幸當下的光線不好,給她留足了空間糊弄搪塞。
“當時院長跟我提起過一嘴,昨天你跟我說過之後,我忽然就想起來了這件事。”
宋淮言垂眸睨著她,不鹹不淡的一聲:“是嗎?”
溫覓硬著頭皮開口,“……是。”
宋淮言沒再為難她,移開視線,身子挺直了些,“道謝的話就免了,你出落得現在這樣優秀,我與有榮焉。”
溫覓目光放在窗外,一時沒敢開口。
多說多錯。
不消一會兒,窗外忽然猝然炸起一簇煙花,流光溢彩的燈光將這方天地照亮。
“還有一句話我忘了說。”
溫覓望著窗外,雙眼被煙花照得明亮,她情不自禁挽起笑意。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也很喜歡看煙花。”
“雖然美好總是轉瞬即逝,但那一瞬間卻能永恒地定格在我們心裡,我也可以理解為,它傾儘所有為了換我們一瞬間的愉悅,對嗎?”
宋淮言偏頭看著她被煙花照亮的側顏,視線在她挽起的嘴角處停了停。
心裡湧起一霎那的柔軟,他低聲應了這句話,“嗯。”
宋淮言垂眸,淡淡思索著。
偶然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嗎?
阿雅,福利院。
宋淮言倏爾擡眸,漆黑的眼底彷彿捲起漩渦,看向她。
“溫覓。”
他掩在昏黃煙火裡的眼眸深邃得有些惑人,溫覓一瞬間迷了眼。
“怎麼了?”
宋淮言低眸看她,眼中帶著探究,“你的高中,是在哪裡上的?”
溫覓的心漏了一拍,反應也慢了半拍,“……怎麼忽然問這個?”
宋淮言眯了眯眼,身子微微直起,一手散散搭在視窗橫欄上,朝她傾身幾分,疏冷英雋的五官因煙火色添了些暖色,眼底幽靜,無聲籠著她。
“你是在六歲那年戴上助聽器的對嗎?”
“……是。”
“同年,你被養父母收養,離開福利院。”
“……對。”
溫覓有些心亂,幾乎不敢對上他漆黑的眼眸。
他為什麼對她的事情記得這麼清楚?
他什麼時候關注過她的過去?
“那麼,”宋淮言斟酌著自己的話,細致而耐心地低眸詢問,“你是什麼時候,學會發音的?”
轟——
窗外煙花猝然綻放,轟鳴聲伴隨著樓下小孩子的尖叫聲,一片混亂中,溫覓聽到自己心底某一塊塌陷的聲音。
她眼睫輕顫著,匆匆偏開視線,手指擰緊,“你問這個做什麼?”
宋淮言看著她不安的神色,眉心微擰,帶著些歉意開口:“如果我的問題讓你感到冒犯,你可以不回答。”
“……這個問題對你很重要嗎?”
溫覓深吸一口氣,擡眼對上他的視線。
“我在哪裡上的高中,這個問題,對你有那麼重要嗎?”
一秒,兩秒,三秒——
宋淮言看著她,幾乎沒有猶豫,“挺重要的。”
“但是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溫覓眼眶有一瞬間的濕熱,一顆心彷彿浸泡在汽水中,酸酸脹脹。
有一瞬間,她幾乎忍不住質問。
真的那麼重要嗎?
那為什麼要失約呢?
她咬著唇,有些難過地偏開目光,“如果我告訴你……”
話音未落,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男人含糊不清的醉語。
溫覓尚未來得及轉身,一隻有力的手臂已經攬過她的肩,將她踉蹌著帶向前。
廊道的地毯柔軟,溫覓一時重心不穩,狼狽地向前幾步,手觸到他胸膛的堅硬。
疏淡的冷香撲麵湧入,溫覓的身子一時僵住。
宋淮言眉心擰起,一手虛虛扶在她肩上,看向她身後男人,眼神冷淡下來。
男人醉了酒,步履釀釀蹌蹌,方纔差點撞到溫覓,此刻對上他的視線,莫名覺得一陣冷意,到了嘴邊的罵聲就此打住,訕訕地轉身離開。
宋淮言收回視線,低眸看她,“沒事吧?”
溫覓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後又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熟悉的聲音,“溫覓,你去哪裡了?”
她身體一僵,大腦猝然空白,連忙推開身前的男人,一鼓作氣向後退了兩三步。
江深人從盥洗室出來,路上遇到熟人多聊了幾句,回到原地時不見溫覓人影,疑心她走丟了,正打算去找人,誰知才走了幾步,就見他的小助理正和宋淮言站在一處。
他疑惑著走近,看向宋淮言,“你不是今天跟家裡人聚餐嗎?怎麼出現在這?”
宋淮言眼神掠過不遠處麵色不自然的女孩,淡淡回應,“他們在包廂裡,我出來透透氣。”
“這麼巧啊,”江深咕噥了幾句,視線一偏,看向溫覓,“你呢,你怎麼在這?我不是讓你在原地等我嗎?”
溫覓還沒從剛才的事情中緩過神來,擡手捋了捋頭發,“江總,我……”
宋淮言已經替她接過了話頭,“你在這談生意?”
江深聞言看向他,“對啊。”
宋淮言勾了勾唇,嗓音帶著點涼意,“這裡什麼人都有,你就這麼放心把你助理扔在這?”
江深納悶道:“這裡那麼多人,能出什麼事?”
溫覓趕忙上前接過話,“江總,我們還進去嗎?”
江深想起來包廂裡烏煙瘴氣的氛圍就頭疼,“不回去了,直接走吧。”
他看向宋淮言,“你呢,要不要一起走?”
宋淮言還沒出聲,一旁的包廂門忽然被推開,一個妝容精緻,氣質溫婉的女人走了出來,“阿淮,怎麼出去了這麼久?爸媽在問你。”
女人神色自然地走到他身邊,隨即看向溫覓和江深,眼神在溫覓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他們是……”
宋淮言已經直起身子,斂去麵上的神情,眼神轉冷,轉身朝包廂走去,“你們先走吧。”
女人被拂了麵子,也不惱,麵上帶著溫柔的笑意,衝江深和溫覓點了點頭,轉身跟在他後麵走進包廂。
沉重的包廂在兩人麵前關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
“那家夥也真是的,出來吃飯也不跟我說一聲,該不會私下在跟人相親吧?”
江深握著方向盤,想到剛才的事情,一時沒忍住多說了幾句,說完之後,又想到身邊的人跟宋淮言也不熟,於是住了嘴,換了個話題。
“對了溫覓,下週六有事嗎?我這有個專案,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可以試著跟組。”
江深等了五秒,沒人回答,他以為溫覓沒聽見,又提高音量喊了句。
還是沒人回答。
江深納悶似的回頭,就見溫覓頭歪在車窗上,小腦袋跟著車身一晃一晃,眼神望向外頭,不知是在想什麼,目光有些散。
“溫覓?”
“溫覓?”
等到第三聲,溫覓總算反應過來,忙扭頭來看他,睜著一雙乾淨的杏眼,帶著點迷糊,“江總,怎麼了嗎?”
江深一時無言,“想什麼呢?這麼入神,喊你三遍了。”
溫覓忙坐直了身體,懊惱地皺眉,“抱歉江總,我有些暈車,剛才……身體有些不舒服。”
江深點了點頭,將這一茬掀過去,將問題又重複了一遍,“下週六有事嗎?”
“有的江總,”溫覓微微垂下眼睫,“……下週六有t些急事。”
下週六,是宋淮言的演唱會。
江深想到什麼,隨口說了句,“怎麼你們下週六都有事。”
溫覓攥了攥手指,彷彿不經意地問了聲,“剛才見到的那個女人,是宋淮言的妹妹嗎?”
“宋淮言的妹妹?”
江深一時覺得好笑,“宋淮言哪來的妹妹。”
意料之中的結果。
宋淮言有沒有妹妹,她命名一清二楚,為什麼還要執著地試探,答案不是明明白白嗎。
溫覓感受到自己的心在下沉,空氣變得悶熱,悶到有些呼吸困難。
為什麼,為什麼每次都在她以為兩人走近了一些時,命運總會給予她當頭一棒。
“溫覓?溫覓?”
溫覓深吸一口氣,平緩了自己的呼吸,轉頭看過去,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江總?”
江深眯了眯眼,探究的目光打量著她,“你問那個問題做什麼?對宋淮言很好奇嗎?”
“……隻是單純的好奇。”溫覓若無其事回了句。
“畢竟,他是大名人嘛,我和舒芃都會多少有些好奇。”
“但是江總您放心,我是不會胡亂傳出去的。”
江深哼笑了一聲,“八字還沒一撇呢,有什麼可傳的?你看他剛才那副模樣,像是對人家滿意的樣子嗎?”
“不過,方舒芃居然也喜歡他那樣的?”
溫覓看向他,還未來得及解釋,又聽江深說下去,“她沒看上我,真是太沒眼光了。”
“……”
溫覓一時無話,礙著上司的臉麵沒好意思出聲。
難道不是他先把和方小芃的約會翹了嗎?
如果方小芃聽見這話,不知兩人又要怎麼吵起來。
江深言辭鑿鑿,“宋淮言雖然長得帥,會唱歌,聲音好聽,身材好,但他除了這些優點還有其他什麼嗎?”
溫覓沒忍住擡頭看他。
他這話真的不是在誇宋淮言嗎?
江深絲毫沒有覺得自己哪裡說得不對,“除了這些,他沒優點了,哪裡值得那女人喜歡?真是沒眼光。”
“宋淮言那個冷性子,哪裡是會談戀愛的樣子?估計以後結婚了,也是被他妻子以性冷淡之名離得。”
溫覓眼皮一跳,不知道如何接這話,索性不回答,保持沉默。
江深越說越有勁,“你回去告訴她,讓她彆再喜歡宋淮言了,沒結果,不如好好看看身邊的人。”
沒結果。
溫覓呼了口氣,語氣很輕鬆地詢問,“江總,為什麼是沒結果啊?”
“為什麼?”江深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恰好這時車子啟程,他偏頭看了她一眼,這一眼帶著點深意。
“理由你倒不需要知道,你隻需要記住,不要喜歡他。”
那一眼,彷彿看進了溫覓心底,她心口一顫,下意識偏開了目光。
“……好的,我會代為轉達的,江總。”
–
週末清晨,溫覓還躺在被窩裡,腦子沒怎麼清醒,卻接到溫母的電話,聽到那頭傳來她焦急的嗓音,“覓覓,小希有跟你聯係嗎?她昨天跟我吵架離家出走了,我出去找了好久沒找到,後來才發現她偷偷買了去你那的票。”
溫覓霎時清醒過來,起身回她,“她這幾天都沒跟我聯係。”
睡意被打斷,溫覓起身換衣服洗漱,邊聽溫母在那頭帶著哭腔說,“她最近不知道怎麼了,一點不聽我的話,我懷疑她是偷偷談戀愛了,問她還生氣,我實在是沒辦法了,覓覓,你要是找到她了,一定要把她好好送回來。”
溫覓昨天睡得晚,這會有些偏頭痛,她揉了揉眉心,一邊回她,“媽,你放心,我馬上就聯係她,她既然要過來,就肯定會聯係我。”
“我會確保她安全的,您彆擔心了。”
“嗯,你做事,我一向放心。”溫母沒心情多說,交待好事情後就掛了電話。
溫覓點開跟溫希的聊天框,打字:“希希,你來北城了嗎?如果你來了,跟我說一聲,我去車站接你。”
過了幾秒,溫覓看到聊天框上麵的名字變成對方正在輸入中,她耐心等了好一會兒,纔等來溫希的訊息:
“姐,我現在就在車站,你能來接我嗎?我不知道要去哪。”
溫覓足足看了這句話三秒鐘,才反應過來,轉身去拿包和車鑰匙。
溫希一直被家裡人寵著長大,從小到大這是頭一回獨自出遠門,溫覓擔心她一個人出事,車速比平常快了不少,很快就趕到目的地。
她讓溫希給她發了定位,沒幾分鐘就找著了人,到那時,離得遠遠的就看見一個穿著裙子的女孩,一手拉著行李箱,靠著廣告牌,蹲在地上。
溫覓小跑著過去,喊她,“溫希。”
溫希擡起頭,一雙眼睛有點紅,“……姐。”
溫覓站在她麵前,從頭到腳將她打量了一遍,見她渾身好好的,這才鬆了口氣,但麵上的表情不太好。
溫希低著頭,已經料想到她會用什麼話訓她,無非是和爸媽那些話一樣,說她不務正業,不懂事,就會讓人擔心。
可她擔心的這些事通通沒有發生。
溫覓站在她麵前,表情有點冷淡,但眼底是帶著溫度的,問:“火車票誰給你買的?”
溫希自知犯了錯,咬著唇,“……我用你給我的錢買的。”
溫覓就問她,“剩下的錢用來買演唱會門票了?”
溫希遲疑了一會兒,纔回答,“……嗯。”
“爸媽知道嗎?”
“……知道。”
“溫希,”溫覓這話重了些,“說實話。”
“……不知道,”溫希擡頭看了她一眼,小聲道:“姐,你彆跟爸媽說。”
“你還知道我是你姐?”溫覓一手拉過她的行李箱,往前走了兩步,察覺到身後沒人跟上來,扭頭看她,“還不跟上來?”
溫希小跑著跟上去,走在她身旁,擡頭看她的側臉,“姐,你不怪我嗎?”
溫覓嗓音很淡,“爸媽把該說的話都跟你說過了,我再跟你說一遍,你會聽嗎?”
她偏頭看溫希一眼,“你會聽我的話嗎?”
不會,溫希從小到大沒聽過誰的話,更遑論是溫覓。
但這時她知道自己能依靠的人隻有溫覓,於是脾氣不如往常那般硬,“你是我姐,我當然是聽你的,姐,這段時間我先住你那,你彆把我送回去,不然爸媽又該說我了。”
“你還知道我是你姐?”溫覓笑了聲,她嗓音輕柔柔的,但是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溫希,你做這些事之前跟我商量過嗎?”
“你來北城之前跟我說了嗎?不聲不響一個人大老遠跑來這種地方,你有想過爸媽會多擔心嗎?”
溫希再服軟,骨子裡仍是嬌縱的,被她這段話激出了脾氣,“如果我跟你說了,你還會同意嗎?你肯定會跟爸媽說一樣的話,勸我不要去,可我想不明白,我就是想看個演唱會,那怎麼了?”
“如果我要反對你,當初就不會給你錢。”
溫覓揉了揉眉心,“溫希,我以為你能明白。”
她深吸一口氣,看到溫希穿著短裙,到底是顧及她,嚥下情緒,將她的行李箱擡起放進後備箱,繞去副駕駛給她拉開車門,“先上車,我們回去再談這些。”
溫希看她一眼,轉身上了車。
上了車,她也不說話,臉撇向窗外,就是不看她。
溫覓看著她仍帶著稚氣的臉龐,歎了口氣,“我沒說不讓你來,隻是你不該一個人來,等你放假了,你想來多久都行。”
她看著前方,耐心給她解釋:“你沒出過遠門,要是不認得路怎麼辦?你性格又單純,萬一遇上不懷好意的人,爸媽該有多擔心?”
溫希輕哼一聲,“他們在家凶我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
“那是他們關心你,你也該體諒體諒他們。”
溫希不說話。
溫覓看她一眼,“現在給爸媽打個電話,讓他們放心。”
溫希偏過去臉,不吭不響。
“溫希,聽話。”
溫希看了她一眼,這纔不情不願地跟溫母打電話。
溫母喜極而泣,在電話裡絮絮叨叨說著,溫希漫不經心地聽,眼神瞟向窗外,顯然沒有放進心裡。
回去的路程溫覓開得極穩,她下車將行李箱從後備箱裡取出,跟打著手機的溫希一起上了樓。
進了屋,溫覓給她拿了一雙新鞋讓她換上,又轉身去了廚房燒水,溫希拉著行李箱轉進溫覓的屋子,在她臨窗的桌邊坐下。
溫母仍在手機那頭唸叨著,“你去了,少給你姐添麻煩,她平常工作忙,美多少時間看著你,你念著她一些,彆老是一個人往外跑。”
溫希打量著她房間裡的裝飾,不耐煩地回了句,“我知道了,我能給她添什麼麻煩?再說了,她是我姐,不應該是她照顧我嗎?”
溫t母一時語塞。
溫覓拉著行李箱進來時,就見溫希坐在床沿,翹著腿,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溫母的話。
見她進來了,溫希將手機扔給她,“媽找你。”
溫覓一邊拉開行李箱給她找睡衣,一邊拿著手機回,“媽。”
溫母在那頭歎了口氣,“覓覓,這段時間麻煩你了,希希不想回來,就讓她在你那住幾天吧,等她看完演唱會,再把她送回來。”
溫覓嗯了一聲,耐心地回了幾句,才掛了電話。
她站在行李箱麵前,將手機遞給溫希,麵色平淡地問她,“溫希,我給你的錢你用來買什麼了?”
溫希正要伸手去接,聞言胳膊下意識抖了下,猛地擡頭,有些慌亂地回她,“……什麼買什麼了,當然是買演唱會門票啊。”
溫覓看著她,朝她伸出手,“票呢,給我看看。”
溫希攥緊手機,將手背過身後,偏開頭,“給你看乾什麼,誰知道你什麼目的。”
“溫希,”溫覓皺眉看著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溫希仰著臉回她,“是我該問你要做什麼?”
“我給你的錢,連問一聲都不行了?”
溫希有點應激,“所以你是後悔給我錢了嗎?”
“溫希!”溫覓覺得腦子疼,“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說話,你跟我說實話,那錢你都花在哪了?”
溫希正要扯理由,被溫覓打斷,“你騙不過我,你很不會說慌,跟我說實話,不然,我會搜你的手機。”
溫希瞪她,“你憑什麼侵犯我的隱私?”
溫覓冷靜地看著她,“憑我是你姐,憑那錢是我給你的。”
溫希咬著唇,眼睛微紅,不說話。
溫覓心中忽然有了猜測,“你去網上訂票,被人騙了,是不是?”
溫希猛地看她一眼。
溫覓看她這反應,還有什麼不知道,深吸了一口氣,“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做事前先跟我商量?”
溫希捏緊手機,眼尾泛紅,“那怪我嗎?本來我被騙了沒搶到票就很難過,爸媽還說我,你也說我。”
“不就是幾千塊錢嗎?大不了我以後打工還你。”
“這是錢的事嗎?”溫覓不可避免地起了怒氣,“溫希,你不小了,我,包括爸媽跟你說的話,你有沒有往心裡去過?”
溫希嗓音拔高了幾分,“那你們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我纔是受害者,你們都來怪我!”
溫覓緩了口氣,放棄跟她講道理,上前一步,伸出手,“手機給我,我跟媽發訊息,明天送你回去。”
溫希下意識驚叫一聲,“我不回去!”
“沒搶到票,你來這做什麼?為了逃避爸媽的指責嗎?”
溫希被她揭開自己最不想承認的事情,眼睛一瞬間濕紅,“你憑什麼這麼說我?”
她情緒激動,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到身後的櫃子,最上麵一層的抽拉式櫃子咯噔一聲,一張門票輕飄飄掉下來。
溫覓眼神一頓,正要上前,被溫希先一步撿起。
她認真看著那張門票,震驚地擡頭望她,“姐,你為什麼會有這張門票?”
溫覓從她的反應裡猜到什麼,“你說的歌手演唱會是……宋淮言?”
溫希彷彿沒聽見這句話,“你不讓我參加演唱會,自己卻買了他的門票?”
溫覓皺了皺眉,“溫希……”
溫覓打斷她,衝她吼,“你彆喊我!你跟爸媽一模一樣,從來不顧我的感受,你怎麼這麼自私?”
溫覓一怔,“……你說什麼?”
“難道不是嗎?”溫希紅著眼反問她,一句比一句犀利。
“自從你畢業後來這邊工作,除了過節平常回家過幾次?你除了往家裡打錢還做過什麼?爸媽養你這麼多年,你就是這麼回報他們的嗎?還是說,你覺得自己不是他們親生的,所以就不用孝敬他們了?”
溫覓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光看著她,張了張口,“……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你不敢承認是嗎?”溫希冷笑一聲,“不然我現在就給爸媽打電話,問問他們是怎麼想的。”
溫覓站在原地,看著她一個一個摁數字,撥通電話,將剛才的話複述一遍,過了許久,她才反應過來,回過神來,上前去拿她手裡的那張門票。
溫希立刻用力攥住,卻不小心打翻桌上的水杯,刹那間,熱水灑了出來,溫覓忙將她的手拿開,門票頃刻間被浸濕,溫希一把甩開她的手,“你彆碰我!”
“撕拉”一聲,門票被撕碎,剩下的半塊被熱水浸透,皺成一團。
溫希安靜了一瞬間。
她擡頭看了眼溫覓,溫覓低著頭,眼睫長長地覆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溫希一時失語。
溫母焦急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怎麼了,希希,你是不是又給你姐添什麼麻煩了?”
若是往常,溫希一定會惡狠狠地回懟回去,憑什麼總說她給溫覓添麻煩?她又不是麻煩精。
但此時,她卻不知為何,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緊抿著唇,低頭看那張被撕得粉碎的演唱會門票。
她也追星,也搶過門票,知道這有多不好搶,需要耗費多少心力精力。
溫覓擡眼看她,眼神帶著點涼意,“滿意了嗎?”
溫希抿著唇,看著她不說話。
“正好,媽也在聽著,我就一句一句跟你解釋。”
溫覓眼神很平靜,“我往家裡打錢,隻是我長大了,應該為這個家做點什麼,你還在讀書,我不可能讓你缺這缺那,我沒覺得這有什麼錯。”
“我的確不是爸媽親生的,但我一直把他們當我的親生父母看待,一直記得爸媽對我的養育之恩,也從沒想過不孝敬他們。”
“至於為什麼不經常回家,的確不隻是工作忙這一個原因,到底因為什麼,”溫覓擡眼,看著溫希,“你難道不清楚嗎?”
溫覓很輕地笑了聲,“溫希,你一直強調我不是爸媽的親生女兒這一點,到底是為什麼呢?”
溫希眼睛閃爍著,咬唇不去看她。
溫覓平淡的嗓音卻繞在她耳邊,“我知道你不喜歡爸媽跟我太親近,也知道你打心底沒把我當你的親姐姐,更知道你不喜歡爸媽愛我超過愛你,我做的這一切,難道不是正合你意嗎?”
溫希彷彿被刺了下,下意識否認,“我才沒有!”
“好,你沒有,”溫覓點頭,“是我覺得我不該過於摻和進你們之間,所以才這麼做的。”
“你還想我怎麼做呢?我也很想知道,我究竟要站在什麼立場、什麼位置上,你才會滿意。”
她聲音帶著疲憊、無奈。
溫希眼一熱,覺得心口刺痛,手機那頭,溫母一直很安靜,仔細聽去,卻能聽到隱隱的低泣聲。
–
溫希在第二天清晨坐上返程的高鐵,溫覓開車送了她,看著她入安檢。
溫覓沒搶到最早的一班車票,也擔心太早溫希起不來,特地請了一上午假去送她。
她實在不知道回家裡能乾什麼,索性直接開車回了公司。
江深正坐在辦公室看檔案,聽到敲門聲頭也沒擡,“進。”
他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擡頭看去時還愣了一瞬,“不是請了一上午的假,送完你妹妹了?”
溫覓點頭,將檔案放在他桌上,“送回家裡了。”
“好不容易請個假,怎麼不在家多休息一會兒?”
溫覓實話實說:“在家不如在公司舒服。”
在家裡,她會控製不住自己的思緒,胡思亂想,在公司,一心紮進工作裡,會好很多。
江深意外地揚了揚眉,“聽說你妹妹昨天才來這,怎麼不帶著她多轉幾天?”
“她快要期末考試了,就沒多留。”
江深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低頭看檔案,“幫我倒杯咖啡。”
“好的,江總。”
溫覓留意著將腳步放得很輕,轉身去給他倒咖啡,待做好後,端著放到他桌上,然而她剛走近,就看到桌上壓在一堆檔案上的專輯。
溫覓放下瓷杯的手一頓,再鬆開時,慢了半拍。
江深好似察覺到異常,擡眼時,看到的就是她看著一處失神的畫麵。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份專輯時,手中的動作一頓。
江深將手中的筆一撂,身子往後傾,“溫覓?”
溫覓立刻回神,“怎麼了,江總?”
江深伸手將那份專輯拿過來,在手裡把玩著,漫不經心說,“這是前不久宋淮言送來的。”
“他最近要開演唱會,你知道吧?”
溫覓一愣,幾乎是下意識回了句,“當然知道。”
話音剛落,又找補了句,“……因為他太火了,網上很多都在談論這件事。”
江深似笑非笑看著她,“是嗎?”
他慢悠悠歎了口氣,“其實我這還有他送來的幾張t演唱會門票。”
溫覓擡眼,恰好對上他看來的視線,帶著點深意。
她心中一顫,彷彿預兆般,下一秒,江深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你說他怎麼就這麼招小姑娘喜歡呢?太多人喜歡他了,好多朋友的妹妹也都來找我要他的演唱會門票,隻是啊……”
隻是什麼?
溫覓的心被他提著,彷彿提線木偶般,隨他的話扯著動。
江深嘴角勾著笑,一副隨意的姿態,卻深深望著她,“隻是他們註定要失望了。”
……為什麼?
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麵前說,不要喜歡宋淮言,為什麼註定會失望?
彷彿聽到她的心聲一般,江深接下去說:“因為,宋淮言有喜歡的人。”
溫覓猛地擡頭看他,心彷彿被人重重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江深指尖點著桌麵,看著她說,“我之前無意中看到他的日記本,才得知這件事,他藏得可真深啊,我追問了好久他都不搭理我,但我看他那樣子,分明就是對那個女孩上了心。”
“他那樣的性子,能對一個人上心,自然眼裡就再也看不到彆的人。”
他話題一轉,擡眸看著溫覓,“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溫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溫覓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嗓音艱澀,動了動唇,艱難發出一個音節,“……嗯。”
她深吸一口氣,擡眼對上他的視線,努力挽了一個笑,“我明白了,江總。”
原來他早就有喜歡的人了。
溫覓眨著眼睛,努力讓自己眼裡的濕潤褪去。
一遍遍在心裡告訴自己,沒關係,這不是她早有預料的事嗎?
她很早之前就告訴自己,他總會有喜歡的人。
可這一天真正來臨時,依舊令人難以接受。
溫覓覺得難堪,難堪到了極致,江深這番話背後的深意她聽得明明白白,明顯是對她說的,隻是沒有挑明,給她留了最後的距離,讓她更好受一些。
他已經做到這個地步,她還有什麼可說的?
她深吸一口氣,“……江總,如果沒什麼事,我就先出去了。”
“等一下。”
江深拉開抽屜,將裡麵的幾張演唱會門票掏出來,遞給她,“這是他前段時間給我的,我實在是忙,沒時間去,送你吧,就當給你刻苦工作的獎勵。”
溫覓張了張口,江深先她一步開口,“至於你想不想去,怎麼處理,都是你的事。”
溫覓靜了一會兒,垂眸看著那幾張演唱會門票,半晌,才上前一步接過。
“……謝謝江總。”
“溫覓,”江深嗓音放輕,“有些人是很好,但也許不適合我們,感情這種事,要學會拿得起放得下,才能遇見更好的。”
可是不會有更好的了。
溫覓在心裡接上這句。
哪裡還有更好的?
怪她在年紀尚小時,就遇到一個太好太好的人,以至於後麵遇到的許多人都黯然失色。
溫覓淺淺地笑了一聲,後退一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江總。”
她明白的。
也許早在高考後的那個夏天,他失約的那一天起,她就該明白,沒有緣分的人,註定了會錯過。
正如他們推心置腹暢談,卻從未見過麵的那三年。
飛鳥和蟬註定不會走到最後。
她棲息的那個夏天,他已然坐上飛機,飛往國外。
飛機在她頭頂的那片天空劃出長長一道痕跡,那是他離開她世界的軌跡。
放下這個課題,她已經擱置了太久,也是時候該拿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