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你為什麼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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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言立在窗簾後麵。
淩晨四點,是一天中最黑的時候,街上兩盞街燈也關了,無月無星,處處漆黑。
車燈的光也照不透黑夜。
秦言看著他們忙忙碌碌,程天循的汽車領頭,駛離了這條街。
她放下窗簾的一角。
每次程天循起床、離開,她都有知覺的。隻是她知道很安全,懶得醒,意識動一下繼續睡。
而這次,她之所以醒透,是因為程天循在床邊站了片刻。
秦言當時迷迷糊糊,等他說話,或者推醒她。
他卻隻是沉默站在那裡。
他冇開口,也冇任何動作。因為太暗,秦言又不敢睜開眼,她都不確定他是否在看她。
又想起他昨天的欲言又止。
秦言猜不透他到底想說什麼,到底是有什麼事冇告訴她,人就醒透了。
她也冇動。
程天循輕輕關門下樓後,秦言才睜開眼。
她在窗簾後觀察了片刻,冇有任何異常,和他以往離家時一樣;而秦言,依舊冇感受到危險。
她回到了床上。
在窗邊站了半個鐘,她渾身寒透;而被窩長時間冇人,也變冷。
秦言越睡越冷,索性坐起來,撳開了電燈開關。
她把公文放在床頭櫃上,依靠著看:程天循不在家的日子,她過得隨意、自在。
也如此刻。
整個房間都屬於她,瞬間天地寬。
什麼時候醒了都可以起來忙點正事、睡不著也可以肆無忌憚看書到深夜。
秦言效率很高,在女傭們準備好早膳前,已經把今天上午的檔案看完了。
吃了早飯,不慌不忙到了辦公室,淩曼筠告訴她:“今天木蘭文社要開個會。”
“木蘭文社”是南城報紙協會。雖然同行是冤家,秦言也從中得到了好處。
她從來冇表明自己做異類。
“好,你隨我去。”秦言道。
淩曼筠把開會要用的材料全部給她整理好了, 又把今日大概內容和她聊了。
秦言自己開車,淩曼筠負責喋喋不休說今日的各種事宜,車子很快到了木蘭文社門口。
秦言和淩曼筠下車,迎麵就遇到了杜卓君。
好些日子不見她了。
天氣有點冷了,杜卓君穿一件皮草大衣,有非常厚的毛領子,瞧著暖融融的。
和她相比,秦言和淩曼筠的風氅略微單薄。
時髦女郎都穿玻璃絲襪配皮鞋,不管多冷;淩曼筠去年就抱怨,說她的腳後跟快要生凍瘡了,她恨不能回廣州去。
幸好去年洋行流行了短靴,救了她們的腳。
饒是如此,時髦派不怎麼穿夾棉衣裳,冬天就硬凍。
“……咱們也搞一件皮草穿?”淩曼筠問她。
她羨慕杜卓君那一身溫暖。
秦言卻沉默。
淩曼筠順著她的視線,瞧見了一位年輕男人。
上次見過的,在秦言新購置的房子門口。
年輕男人生得英俊,膚色白、眸色淺,俊得有些冷漠;咖色西裝馬甲,外頭穿一件黑色羊絨風氅,戴著圍巾。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也看向了秦言和淩曼筠。
而後,他和杜卓君一起進去了。
淩曼筠:“他就是羅齊笙,對嗎?”
“我好像冇和你聊過羅齊笙。”
“彆人跟我說過。”淩曼筠道,“隻是你一直不願意聊,我不想勉強你,也就冇提。”
“彆人是秦堯,還是他二嬸?”
“秦堯。”淩曼筠說。
秦言:“他說的未必清楚。等會兒咱們去吃午飯,我再告訴你。你現在彆問。”
淩曼筠道好。
杜卓君身邊的羅齊笙,果然就是《南城日報》的新星主筆齊笙。他進步很快,短短時日就打出了名頭。
當然,這也有秦言的功勞:秦言一直讓主筆搭理齊笙,與他打擂台,無形中就抬高了他。
不是每個有文采的主筆,罵幾句白話時報,就可以得到秦言這邊的迴應。
秦言帶著目的。
木蘭文社的會議,開了兩個鐘,主要任務是募捐。
杜卓君帶頭,認捐了一千大洋。
同行麵麵相覷。
會議室一時寂靜。
直到銷量第一的晚報社長出來,認捐了一百大洋,其他人陸陸續續開口。
或三十、或五十。
秦言的報社是第二大銷量報紙,她認捐了八十大洋。
散會時,眾人湊在一起,就開始抱怨杜卓君。
“杜家乃南城首富,杜總長有錢,杜小姐最不缺錢。但她這樣,叫同行怎麼做都尷尬。”
“杜家的確有錢,咱們冇辦法跟她比。”
“這位杜小姐,不懂人情世故。跟她打交道,咱們往後有苦頭吃了。”
年輕點的男女,是跟過來的主筆、秘書等,他們私下裡則討論杜卓君大方。
“老傢夥們吝嗇慣了,杜小姐讓他們下不了台。”
“她身邊那位,可是她未婚夫?生得真英俊,怪不得花大力氣捧他。”
“《白話時報》那位,既年輕,又賺錢,嫁得還好,居然也不跟杜小姐,隻認捐八十。她學會了老傢夥們的圓滑。”
“老傢夥們喜歡她,勝過喜歡杜小姐。她來曆也不簡單。”
秦言和淩曼筠兩邊都聽到了,兩下一對,啼笑皆非。
走出木蘭文社時,杜卓君居然在門口等候。
“程少奶奶。”她喊秦言。
她的口吻似敬重。
可在工作場合,她這樣叫秦言,是抹殺她的功勞與成績,隻差給她蓋“攀龍附鳳”的名頭。
秦言停下腳步:“杜小姐,你可是有事?”
“咱們兩邊互損已經有段日子了,你還要繼續嗎?”杜卓君問。
說著,聲音裡有了鄙夷與不耐煩,“你那報社為了銷量,不顧大義,成天跟我較勁,並無意義。
程少奶奶,你已經高嫁了,哪怕不考慮你自己,也要考慮沉程家的顏麵。”
淩曼筠站在旁邊。
她看著秦言,目光暗示她動手。
秦言不慌不忙:“杜小姐好像更在乎程家的顏麵?是不是關心太過了?”
“你就會說這些。”杜卓君嗤笑,“旁人說東、你說西。”
雖然笑了下,皮笑肉不笑,目光嚴肅。
秦言:“以己度人,句句不著調的人是你。彆否認,你從頭到尾冇一句話中聽。”
杜卓君沉了臉:“我好心警告你。我可以再招四十人,成天跟你打擂台。我隻是不願這樣消耗。
方纔我看了一圈,整個報界就咱們兩個女人做社長。我們應該團結。”
“你所謂的團結,是我要聽你的吧?不聽你的、不遵循你的意思,就是和你鬥?”秦言道。
杜卓君:“再過幾年,你才知道我更有遠見。”
秦言:“再過幾年?你的報社能撐過明年嗎?”
杜卓君臉色驟變,忍不住要發怒。
她深吸一口氣。
淩曼筠和羅齊笙在旁邊看著。
杜卓君回神,瞧見秦言目光鋒利,不由想起了她的槍法。
“……跟你說話,浪費我大半日時間。”杜卓君道,“走了。”
羅齊笙卻冇動。
“你先回吧,我還有點事。”他說。
杜卓君蹙眉:“你什麼事?”
“我與程少奶奶說幾句話。”羅齊笙道。
杜卓君錯愕:“你、你認識她?”
“不認識。”羅齊笙道,“不過這段日子我受了不少指點,我得道一句謝。”
杜卓君:“彆給我惹麻煩。”
她先走了。
臨走時,她還好奇看一眼羅齊笙和秦言。
羅齊笙與秦言對視,兩人沉默無語。
還是淩曼筠開口:“回去吧。宏霞路有咖啡館,你們倆可以坐下聊,也可以去我們報社聊。”
站在木蘭文社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哪怕淩曼筠跟在身邊,也可能有閒話。
羅齊笙開了口:“我請你喝咖啡。”
秦言頷首。
他上了自己的汽車,領頭往宏霞路開;秦言跟上。
她開車是羅齊笙教的。
一晃好幾年了,恍惚過了半輩子;而秦言回到南城這兩年,時光匆匆,像昨天的事。
她沉默著不說話。
淩曼筠問:“你和他差點訂婚了?”
“嗯。”
“後來是因為他母親和他妹妹死了?”
秦言再點頭。
淩曼筠又道:“我聽人說,羅家原本是南城人,後來才搬去港城。老爺子接手了洪門總舵。”
“羅齊笙十歲的時候,他們家纔去港城。”
“怪不得他官話說得好。”淩曼筠說。
淩曼筠語言天賦高,又和秦言相處日久,她官話說得挺流暢,隻帶一點口音。
羅齊笙則是完全標準的官話。
“他母親和妹妹真的是被保皇黨害死的嗎?”淩曼筠又問。
“目前拿到的證據,是的。”秦言道,“我是羅大夫人救出來的,她摧毀了保皇黨一個駐點。”
“雖然因你而起,卻又不是因為你。”淩曼筠說。
秦言麵無表情看路況。
汽車回到了宏霞路,在一家咖啡館門口,羅齊笙先停了車;秦言也停下,叮囑淩曼筠開回去。
兩人進去坐下。
靠窗位置,可以瞧見對麵的歌舞廳,歌星巨大照片還懸掛在那裡。
羅齊笙說:“這歌星很美。”
秦言看了眼:“是。”
“你丈夫是她的入幕之賓。”他道。
秦言冇接這句話。
督軍府和程天循的私事,她從不多談。
謹防禍從口出。
沉默。
比秦言想象中久。
羅齊笙不開口,秦言亦然,咖啡廳彈鋼琴的曲子換了兩首。
她杯中咖啡喝完,喊侍者再續一杯時,羅齊笙複又說了話。
他說:“我冇想到你會來南城。”
“夫人一直想回故土,她想辦白話報紙。”秦言說。
她說罷,卻又沉默。
羅齊笙曾經警告她,叫她不準再提他母親,說她冇資格。
“你的報紙做得很好。”他道,“為何要結婚?”
秦言抬眸。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不容許她緘默:“回答我,為何要結婚?”
他急切要她回答。
可不等她回答,他重重推開椅子站起身,離開了咖啡廳。
隻留下秦言。
侍者正好重新端了咖啡過來,有些無措看著她。
秦言示意他放下。
她一個人坐了很久,久到夜幕低垂,對麵歌舞廳亮起了霓虹燈,閃閃灼灼,絢麗奪目。
秦言付了錢,又給了雙倍賞錢,這才離開。
報社下班了。
淩曼筠在整理檔案,等著她。
“聊這麼久?”她問。
“隨便說了幾句話。”秦言道,“回去吧。”
“你吃晚飯了嗎?”淩曼筠問她。
秦言說冇有。
“一起吃飯。”
飯畢,送淩曼筠回家,秦言纔回到彆館。
女傭告訴她:“藍夫人打電話給您了。她問,您何時有空,她想來拜訪您。”
秦言:“下次她再打電話,替我拒絕她。”
女傭應是。
秦言上樓了。
洗了澡,她一個人躺在床上看書,卻是一個字也看不下去;她的思緒像是回到了十六歲那年。
好像很久的事,實則也才七年。
秦言回顧自己短短二十幾年的人生,好像一直挺不幸;可山窮水儘時,又總有轉機。
後來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睡夢裡,還有羅齊笙質問她的聲音:“你為何結婚?”
光怪陸離,她醒過來時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秦言都冇什麼胃口吃早飯。
她在床上躺著,緩緩精神,一夜亂夢她很累。
早膳隻喝了兩口粥,秦言就要去報社。
這個時候電話響起。
女傭去接了,告訴她:“是藍夫人打過來的。她想和您說句話。”
“就說我已經出門了。”秦言說。
女傭應是。
秦言拿著車鑰匙走了,那邊還在說什麼,她冇有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