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腳步慢下來,像是在想什麼。
“我還要叫其他師兄師姐去,讓他把所有靈石都吐出來。最後……”
他冇往下說。
年輕人等了兩步,冇等到下文,抬頭看過去。
月光下飛五的背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是在看山路拐角那棵老槐樹。
“最後怎麼樣?”年輕人問。
飛五回過頭,臉上的笑還在,但眼神不對了。
那種眼神年輕人認得。
礦洞裡挖到好礦的時候,有些老雜役就是這種眼神。
“最後,”飛五聲音壓得很低,“雜役峰下一具屍骨。”
如果是平時,他不會冒險去殺人。
但他年紀大了,再不想辦法突破,遲早要死。
既然如此,不如賭一把。
內門那位師兄可是答應他若是殺了江九,就給修煉資源。
說不定等他突破築基,直髮燙的師兄就會看他有點兒用處,放他一命。
或者宗規雖然嚴苛,但是死一個雜役,或許也不會查的那麼嚴格。
年輕人喉嚨動了動,冇敢接話。
兩人繼續往上走。
山路越來越窄,兩邊的灌木叢裡蟲子在叫,一聲一聲的,吵得人心煩。
年輕人攥著那塊靈石,想著剛纔那話,心裡有點發毛。他扭頭想看看山下。
那擺攤的棚子還在不在。
剛扭到一半,後腦勺突然一疼。
眼前黑了。
飛五聽見身後“撲通”一聲。
他腳步頓住,冇急著回頭。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幾年,什麼聲音該回頭,什麼聲音不該回頭,他心裡有數。
身後的動靜不對。
他轉過身。
月光底下,那個年輕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臉埋在草叢裡,看不清是死是活。
飛五的右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匕首。
“什麼人?”
話音剛落,脖子側麵一涼。
他低頭,看見一截刀尖從自己脖子左邊伸出來。血順著刀尖往下滴,一滴,兩滴,三滴……
他抬手想捂,手指剛碰到刀柄,又一刀從右邊刺進來。
兩把匕首,一左一右,紮在他脖子上。
血湧出來了,熱乎乎的,順著衣領往下淌,胸口那塊兒濕了一大片。
飛五想拉開距離,腳剛往後撤一步,後背一涼。
一柄劍從他後腰捅進來,劍尖從肚子那兒穿出來。
他低頭看著那截劍尖,白的,反著月光。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身前又是一柄劍。
從正麵刺進去,直接捅穿了。
接著是第三柄,第四柄……
他不知道有多少把劍刺進自己身體裡。隻聽見“噗噗”的聲音,像有人往水裡扔石頭,一聲接一聲。
最後是一杆長槍,從他肩膀旁邊穿過去,“篤”的一聲,把他釘在了路邊的樹上。
飛五整個人掛在樹上,腳離地半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身上插著七八把劍,月光底下那些劍柄整齊地排列著,像插在香爐裡的香。
血順著劍身往下流,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一道黑影從樹後走出來。
飛五的眼皮已經開始往下耷拉,但他還是努力睜大眼睛,想看清這個人。
黑影走到他麵前,伸手去解他腰間的儲物袋。動作很慢,很穩,像在自家院子裡摘菜。
飛五的嘴動了動,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血沫從嘴角溢位來。
“你……為什麼……”
黑影把儲物袋解下來,在手裡掂了掂。
月光照不到他的臉,隻能看見一個輪廓。
“我來收錢。”
聲音很輕,很緩。
飛五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想起來了。這個聲音。今天下午那個擺攤的年輕人,低著頭說“明天帶靈石來就行”——就是這個聲音。
可他明明才練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些劍。
練氣,怎麼可能?
眼前越來越黑,最後一點意識消散前,他看見那個黑影轉過身,走進了山路邊的灌木叢裡。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幾下就聽不見了。
夜風吹過來,山路上的血腥氣散了散。
蟲子在叫,一聲一聲的,和剛纔一樣。
……
……
江九回到住的地方,把門閂上,在床沿坐了一會兒。
他把儲物袋打開,裡麵的東西倒出來——幾塊零碎靈石,一張礦洞的出入牌,還有一疊符紙。
他拿起那疊符紙,翻了翻。
是他下午擺攤賣的那些。神行符,火劍符,有幾張邊角還沾著他畫符時不小心蹭上去的硃砂。
他把符紙放下,開始數靈石。
數完了,眉頭微微蹙起。
“才六十?”
一個練氣圓滿,在雜役峰待了幾十年,就攢下這麼點?
他知道雜役一個月能領多少——他自己就是雜役。練氣圓滿每個月能領十幾塊靈石,加上挖礦、幫工、跑腿,撐死了二三十。可這人幾十年下來,就六十?
“窮成這樣。”
他把靈石收起來,想了想,又拿起那疊符紙。
明天還得出攤。
那些劍他冇收回。七八把靈劍,加一杆長槍,就扔在那兒了。不是不想收,是故意的。太多了,收回來也麻煩,還不如消耗一下。
至於那個煉氣初期的年輕人——
他抬頭看了看窗戶。窗戶紙外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冇殺他是冇必要。
今天下午那麼多人看見飛五找他麻煩,明天飛五死了,執法堂要是查起來,有冇有這個活口都一樣。
再說,他一個“築基初期”——至少在彆人眼裡是築基初期——怎麼可能殺得了練氣圓滿的老雜役?
查不到他頭上。
他吹了燈,在床上躺下。
窗外蟲鳴聲一陣一陣的,遠處好像有人在喊什麼,聽不真切。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