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都的呼吸稍為粗重了些。在刹那間,他感覺到自己幾乎瘋了!這種無止境的重複,原來竟是這樣可怕的一種刑罰!他深深地懷念起在大陸爭戰的那些日子。
大陸是殘缺的,冇有哪裡的景色可以比秘境更加瑰麗。
然而大陸更是未知的。
奧古斯都可以懷著期待的心情看日落月升,看風過樹搖,他無法預知下一刻的變化。對於血天使來說,每一個未知的變化都是如此令人期待。
窗外果然如記憶中那樣,掠過了一抹美麗得令人窒息的明黃色。可是如此美景,在奧古斯都的眼中,恰如一點火星,足以點燃他心中全部的怒火。
奧古斯都的拳頭在不知不覺中握緊了。
“奧古斯都啊,你的心在煩躁不安,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聲音蒼老、虛弱、斷斷續續,可是聽在血天使的耳中,卻有如一記驚雷!在這記驚雷麵前,世間完全是寂靜的,寂靜得冇有一點聲音!
血天使悚然而驚,忙平抑下心中洶湧的煩躁,恭恭敬敬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最近耐心全無,越來越難以忍受無休無止的重複。不過您放心,我會克服情感上的波動的。這具身體早已經被我征服,不會對我今後形成任何困擾。”
夕色透過高高的落地窗,柔和地灑落在教皇的身上。他幾乎是半躺在高背椅中,看上去萎靡不振。此刻看上去,這位幾乎執掌著整個大陸最高權柄的老人,與南方海邊小鎮那些在傍晚時分坐在家門口、安靜地欣賞著夕陽晚景的老人們冇有任何區彆。
他們一如這暮色,安詳、平靜地等待著黑夜到來。
“美麗的東西重複得再多,也依然美麗。奧古斯都,你的煩躁並不是因為你的身體,而是你的心想變化了。”
在奧古斯都的靈魂最深處,緩緩地泛出了一陣寒意,那是徹骨的冰寒!他的聲音依然平靜,道:“尊敬的教皇陛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教皇挪動了一下身體,就是如此簡單的一個動作也讓他的呼吸粗重,因此話也說得有些斷續:“奧古斯都啊,從你轉生在這個位麵的那一天起,你的命運就已註定。當中的分彆,不過是早一點晚一點而已。”
奧古斯都恭敬地道:“是的。不論是轉生還是降臨,我們的身上都被烙上了這個位麵的痕跡。因此在審判日到來之時,我們也會被洗去烙印,還原成本原的能量,重歸天界的榮耀。天使是諸神的仆人,這是我們的宿命,也是我們的榮耀。”
“榮耀嗎……”教皇低低地歎了一口氣,緩緩地道:“每個存在對於榮耀的理解都不同。看起來,你對榮耀的信念正在發生變化啊!”
這一次奧古斯都保持了沉默。他的指尖有一絲顫動,這對於力量卓絕的血天使來說,完全是無法想象的事。然而他心中的波濤過於凶猛,早已擊碎了他一切心防,又哪裡顧得上控製外在的身體?
怎麼辦?
奧古斯都反覆地問自己,在他心中,疑問很快就變成了呐喊!
動手嗎?
他又在問自己。
可是答案非常明顯。能夠自如使用大預言術的教皇就是主神在世間的化身,而天使的光輝都來自於諸神,一旦奧古斯都動手,那看似隨時都有可能長眠的教皇或許稍稍動念,就可以剝去他身上的一切光輝。
就如當日的奧菲羅克。
奧古斯都的心底忽然湧上一陣無力感,他頹然地鬆開了不知不覺間握緊的手,平靜地道:“是的,陛下。我疑惑、煩躁甚至於恐懼,都是因為我對榮耀的理念可能已經發生了變化。我知道自己正在背離諸神,您懲罰我吧,我願意迴歸天界。”
教皇笑了笑,笑聲又引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待喘息稍稍平息,他才道:“懲罰?審判日就要到來,懲罰或者獎賞,那是諸神的權力。我們能夠做的,隻是選擇和等待。奧古斯都啊,選擇是權利,也是勇氣。你去吧,現在已經不需要我們再做什麼了。你正好有些時間,可以自己好好想一下。”
奧古斯都沉聲答應,轉身離開了教皇的祈禱室。在拉開房門的一瞬,他的手停頓了一下。
奧古斯都忽然發現,自來到這個位麵之後,思考,原來是他做得最少的一件事。
房門打開了。
不是被奧古斯都拉開的,它是自己打開的。在門後出現的,是羅格。
在這一瞬間,奧古斯都與羅格對望了一下。隻是兩人對於對方的存在都很漠然,冇有見禮,甚至連招呼都冇有打一個,就此擦肩而過。
門內的走了出去,門外的走了進來。
祈禱室的門關上了。幽深的長廊中隻剩下奧古斯都一個人,孤寂的腳步聲迴盪在空曠的光明大神殿內,在這一刻,奧古斯都忽然產生了一種錯覺,似乎整個世界隻剩下了他自己。
血天使的心中泛起了一種莫名的情緒,那是孤獨與彷徨。此時他又想起了剛剛與羅格見麵時,從羅格眼中看到的從容、堅定與執著。
那是他冇有的東西。
血天使加快了腳步,迅速離開了這段讓人難以忍受的長廊。
祈禱室已整個被夕照映紅。羅格站在教皇身旁,一老一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夕色,直到半輪紅日悄然沉入遠山。
教皇凝望著天邊最後的餘暉,緩緩問道:“你就這樣放棄了她的救贖嗎?”
羅格道:“與天界的救贖相比,我覺得這樣的結局更加適合她。”
“不過這個機會非常難得啊!你破壞了戰爭之主塞坦尼斯托利亞在魔界諸位麵的使命,以此才換來了以撒的一次救贖機會。這當中的代價,我想你一定清楚得很。就這樣放棄的話,是不是太可惜了些?”
羅格淡然道:“我當然清楚其中的代價。這次的行動,我實際上已經等於背叛了天界,背棄了塞坦尼斯托利亞的光輝,所以我是必然要被毀滅的。而我身上又有迪斯馬森親賜的光輝,無論逃到哪裡,都躲不過天界的追蹤。不過隻要能解去她身上的枷鎖就好。這樣的代價,我覺得很值。”
餘暉逐漸散去,祈禱室也變得暗淡。
良久,黑暗中的教皇打破了祈禱室中的沉寂,道:“羅格啊,你的確是背棄了天界的榮耀,犯下了大罪。但這並非無可挽回。你的虔誠,毀滅之主清楚得很,若再能有救贖之主以撒的幫助,那麼你的罪可以被清洗,你仍然可以得到救贖。”
羅格沉默了一會,才道:“不必。”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羅格笑了笑,道:“我知道。但我更知道她非常驕傲,一定不願意看到一個在天界榮耀下苟且存在的我。現在她雖然回不來了,不過她本來想做的那些事,我都會替她完成的。”
說罷,羅格轉身向祈禱室外走去。
“你要去哪裡?”
“奇奇那可山脈。”
在黑暗中,教皇緩緩轉頭,看著悄然關上的房門,重重地歎息一聲,自語道:“這孩子,已經越來越像羅德裡格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