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淚下的少女忽然笑了。她是向著羅格笑的,她笑得燦若晨曦,那瞬間的美麗,似乎耀亮了整個刑場!
這是她留給羅格最後的笑容。
羅格心底微微的一陣顫栗。一股淡淡的、混雜著傷悲、哀憫、痛苦的難以言狀的感覺湧上,哽咽在心頭,欲語卻已休。
斯特勞抓起水晶杯,遙向著費爾巴哈撲通一聲跪倒,高叫道:“陛下!我甘願認罪,請放過塞蕾娜吧!”
叫聲未落,他即舉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酒極毒,毒到剛一下喉,斯特勞就已麵色鐵青,維持著飲酒的姿勢,再也不會動了。
羅格微微轉頭,望向了費爾巴哈大帝,嘴略張,但還是合上了。
望著廝殺中的少女,費爾巴哈大帝慢慢地搖了搖頭。侍立在大帝身後的禁衛軍將軍高聲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於是無數禁衛軍士兵同聲呐喊,又如漲潮般向中央聚攏,數十杆戰槍刹那之間已突破少女那虛弱無力的劍舞,抵在她的身上!
時間凝止了微不可察的一刻,然後一朵豔紅之花在這隻有灰色的世界綻放了……
羅格臉上從容依舊,與其他權臣們一樣,眼前發生的這一幕甚至都未使他的微笑減弱半分。隻是,他那套著一枚巨大翡翠戒指的尾指微微地顫抖了一下,翡翠戒指與高背椅的扶手相碰,發出了嗒的一聲輕響。
費爾巴哈大帝又揮了揮手。禁衛軍分出了幾個士兵,將少女的屍體抬了下去。於是在這完全由灰色構成的世界中,又多了一抹飄動的紅。
與其他權臣一樣,羅格目送著少女的屍體被抬走,緩緩地轉回頭來,就在這一瞬間,他眼中光芒微微地亮了一下。他已經感應到,在刑場的另一邊,還藏著一個人!
這氣息的感覺非常熟悉,那是蘇。本來極擅於隱藏的她也許是由於心情過於激盪的緣故,氣息微微外泄。但是刑場上有多位強者,就是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失誤,已經足夠送了她的性命。
羅格心下暗歎,他都能覺察到蘇的氣息,那麼老總管薩拉溫格不可能不知道。胖子心下忽然微微一動,省起老總管也不可能以為他會覺察不出來。
於是他轉過頭,裝作無意間向老總管望了一望。薩拉溫格依然有氣無力地站在那裡,猶如一個感官遲鈍的老人,全無半點反應。
此刻,蘇的氣息已經消失了。
費爾巴哈大帝站起身來,率先離去。一眾權臣魚貫而行,遙遙跟在他的身後。這些權臣儘管人人手握重權,平時威風八麵,都是在帝國呼風喚雨的人物,但此刻在這以鐵血嗜殺聞名的費爾巴哈大帝麵前,人人噤若寒蟬。惟有大帝,纔是他們權柄、威嚴、地位和財富的惟一來源。這就是權力的真相。
看著前方大帝的背影,羅格暗自歎了一口氣。至少在不久的將來,他權威的來源,就不再是這個喜怒不定、高深莫測的大帝了。
羅格突然想起,他在帝宮中感應到的黑暗氣息,與斯特勞所膜拜的深淵領主投影卡西納拉斯雖不儘相同,但的確非常相似。兩人背後的黑暗勢力,必然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密切關係。可是大帝為什麼會對斯特勞如此痛恨,一定要置其於死地呢?難道說,黑暗諸神之間也有水火不容的鬥爭不成?不過想想這也許並不奇怪,就是在同一信仰的人族之間,為了一點利益,也有血緣兄弟鬥得你死我活的時候。
羅格知道,自己對這個世界知道得還是太少了。他期待著自己能夠翻開希洛之書第三頁的那一天。
※※※
一個月轉眼就在忙碌中過去。冬已離去,春剛到來。整個黎塞留開始一改往日蕭索肅殺的單調模樣,逐漸變得濃豔起來。那一季光禿禿的枝乾已隱約冒出了些許嫩芽,透出一絲綠意,溫暖了黎塞留冰封一季的心。在一天中最熱的時候,也開始有冰雪開化的跡象。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在這一天,籠罩了黎塞留整整一個冬天的薄雲終於散去,明媚的晨光重回久違的帝都。其實陰雲仍在,晴朗的僅僅是黎塞留的上空而已。凡在帝都上方的鉛雲,都在恐怖的魔法力量前不甘不願地退避到了一旁。
晨光剛點亮帝都,成千上萬的信徒已經聚集在冰雪大神殿前的廣場上,充滿敬畏地仰望著剛剛揭開麵紗的女神像。
女神的麵容已經揭曉,有七分與風月相似,三分與威娜相同。
不知從何時起,女神像通體上下都開始流動著如水的神聖光華,淡淡的、卻是不容違逆的神威悄然間已然籠罩了全場。
廣場上早已經有五千名全副武裝的禁衛軍排成整齊的隊列來維持秩序,並且在廣場正中留出一條寬闊的大道。可是他們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廣場上雖有數萬信徒,但他們都無言地仰望著女神像,整個廣場鴉雀無聲、秩序井然,完全不需要禁衛軍來維護。此時天色尚是極早,但信徒已經占滿了整座廣場,後來的信徒們隻得立於能夠望見女神像的街道上,以目光表達著自己的虔誠。
在帝都另一邊的原自然女神殿前,是原智慧之眼信徒的聚集地。他們的數量雖然遠不及銀之聖教的信徒多,但得到訊息、從帝國南方風塵仆仆趕來的信徒仍然有萬人之眾。
當朝陽躍出地平線的刹那,突然有百隻號角齊鳴!
片刻之後,在大隊鐵騎的簇擁下,大帝費爾巴哈全副盛裝,策馬而來。在他身後,跟著帝國所有夠資格出席這種場合的權臣。大帝一馬當先,從數萬信徒中央馳過,來到早已為他準備好的高座前,下馬落座。
當所有人都已就座後,冰雪大神殿的巨鐘終於敲響,悠揚的鐘鳴每一記都傳遍了整個帝都,伴隨著聲聲鐘鳴,冰雪大神殿通體開始透射出陣陣光華。由無數低沉男音合成的聖詩也自大神殿中湧出,若一道道潛藏無數暗流的潮,反覆沖刷著信徒的心。
聖詩逐漸激昂,神殿的光華也隨之越來越盛。這些光華有如實質,化作條條光帶,圍繞著神殿盤旋向上,到得一定高度時,又幻化成無數紛落如雨的花瓣,徐徐飄落。
說不清是聖詩點亮了光輝,還是光輝引領了聖詩。
可是聖詩所引發的潮正洶湧!這波濤一道更比一道高,不斷拍擊著所有人設在靈魂深處的心防。
在冰雪大神殿後方的祈禱室裡,艾菲兒正立在一座魔法陣的正中,周身不住湧出陣陣濃烈之極的神聖光華,一頭淡金色的長髮在光輝中飛揚。她手執著一張附有強烈魔法力量的羊皮紙。看了看羊皮紙之後,艾菲兒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怒潮已化作海嘯!就在此時,一記清越得足以穿金裂石的女音驟然在天地間響起!
神聖的光輝就在這一刻掙脫了一切束縛,驟然大盛!
在雄渾無比的男低音聖詩的映襯下,那女音的詠歎讚美詩若一隻終得展翼的鳳凰,不住盤旋,越飛越高,轉眼間已衝上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