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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一、墨客筆下的謝道韞\\n\\n詠史八首·謝道韞\\n\\n年代:宋 作者:蒲壽宬\\n\\n當時詠雪句,誰能出其右。\\n\\n雅人有深致,錦心而繡口。\\n\\n此事難效顰,畫虎恐類狗。\\n\\n二、風華為什麼“絕代”——對謝道韞的一點淺見\\n\\n倘若追溯起我最早聽到的魏晉風流,細想想竟然是才女謝道韞。小學時看過本書專講古代少年奇才的,裡麵就收錄了謝道韞的詠雪軼事,“未若柳絮因風起”這句詩從此銘刻於心。那時候隻是覺得特彆美,讀著也特彆有味。現在再重新讀世說新語中這一條目,又可生出些新的感悟來,就從這說開去吧。\\n\\n一、史書中的才女形象\\n\\n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講論文義,俄而雪驟,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兄子胡兒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公大笑樂。即公大兄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世說新語·言語》\\n\\n這一條目涉及多方麵的內容,既表現士族對家庭教育的重視,又可以從審美的角度出發,體現二人不同視角對美的認知。顯然,與謝朗相比,謝道韞對雪的描繪更接近魏晉人們對美的獨特追求,而且“未若”二字對應著“差可擬”,又是暗含對謝朗所詠不露聲色的評論。總之,這句詩是極美又極風雅,將春日飛舞的柳絮與紛紛白雪兩相比照,妙不可言,自此這句詩為後人所傳誦,在《三字經》裡概括為“謝道韞,能吟詠”,在《紅樓夢》中則為曹雪芹用來形容林黛玉之才(當然了,我認為林黛玉其他方麵可差得遠)。\\n\\n餘嘉錫先生評,“句雖各有所謂,而風調自以道韞為優”。“風調”二字概括了魏晉主流對言語的境界追求,因為其體現了一個人內在的修養與天生的才性。縱使是對美比較遲鈍的人也明白,“撒鹽”顯得過於俗氣,“柳絮”卻十分輕靈飄忽,二者高下立見。雖然謝安隻是大笑而不發一言,卻也正是委婉地表示了他對謝道韞的讚賞。\\n\\n像這樣博得謝安的讚賞,在《晉書》中還出現過一次,又是通過與謝玄的對比顯示出她的才智的確高出一籌。\\n\\n叔父安嘗問:“《毛詩》何句最佳?”道韞稱:“吉甫作頌,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安謂有雅人深致。——《晉書》\\n\\n謝公因子弟集聚,問:“《毛詩》何句最佳?”遏稱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公曰:“訏謨定命。遠猷辰告。” 謂此句偏有雅人深致 。——《世說新語·文學》\\n\\n謝道韞非但能詠雪抒情,相較謝玄從文學角度出發,她的回答更有哲思。關於謝道韞的出發點,曆來認為,謝道韞深諳發問者心理,暗中讚譽了謝安的寬闊胸懷,可謂敏銳之至。雖然她所說的詩句上在感染力上遠不如謝玄所選,但是她巧妙地將重點轉移到提問者身上,連謝安都忍不住要大大讚其有“雅人深致”了。我想,如果換個角度看,這確實是謝道韞的觀點,那麼體現了她在文學上對“理”的重視超過“情”,這一點也是受鮮明的時代影響的,下文將做闡述。\\n\\n二、才女之風華\\n\\n謝道韞作為“才女”名留史冊的原因,除了她個人天生聰慧的因素,魏晉時代的背景、玄學盛行和士族優裕的出身成長環境賦予她不可或缺的條件,也使她異於之前之後的各種“才女”。\\n\\n首先是社會對個人的影響。以謝道韞為代表的魏晉女性,尤其是才女們,都經曆著她們的前人完全無法想象的社會劇變。文學傳統上自東漢末經學解體,正統地位的儒家思想被迫趨於衰落,各種思潮興起,老莊尤為興盛;天下更是太平,政權更迭、爾虞我詐。現實與個人的追求出現了一種矛盾,人在亂世中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的恐懼感與孤獨感被強烈放大了。不管是積極的看開還是消極的逃避,不管是真瀟灑還是遠塵囂,一個道理是被共同認知的:人生短暫。很多風雅之士,掌握主流話語權的男性,執著於對“名士”的追求,謝道韞所處的東晉幾乎人人都對“竹林七賢”心嚮往之,喝酒服散不亦快哉,清談玄言字字珠璣。人作為人的個體的概念被放大,人的“自覺”幾乎無處不在了。從來冇有一個時期像魏晉這樣無所顧忌,“越名教而任自然”不僅是魏晉士人們的宣言,也代表了女性作為獨立的“我”的意識的甦醒,而不再隻空有“某人之妻”“某人之母”這樣的名號。正是在這樣的氛圍下,女性天性裡麵敏銳、細膩的一麵重新煥發出來,並且有極個彆的成為了典範,比如本文所提的謝道韞。對女性的要求也隨即寬鬆起來,連以往一些被視為大不韙的話都能被選入《賢媛》。且看謝道韞的埋怨:\\n\\n王凝之謝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既還謝家,意大不說。太傅慰釋曰:“王郎,逸少之子,人才亦不惡,汝何以恨乃爾?”答曰:“一門叔父,則有阿大、中郎;群從兄弟,則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世說新語·賢媛》\\n\\n我們知道,謝道韞能說出這樣的話是有底氣的:不僅她自己的才情勝過丈夫王凝之,自己族中更是有不止一位的才俊之士。乍看之下這怎麼也不像一位古代受良好教育、謹記三從四德的婦女應該說的話,而這竟然被收入《賢媛》一篇,令人頗有幾分費解。但轉念一想,編者的用心恐怕不在突出“王郎”之不濟、道韞之出言不遜上,而更著重在謝道韞的有底氣。謝安等長輩給她安排這門親事,雖前提是士族門閥政治聯姻的考慮,但“門當戶對”本就是他們概念中美滿婚姻必不可少的條件之一(關於這一點,駱師書中已提及,且也不是本文重點,就不展開了)。謝道韞的話或許是刻薄了些,但是誰知道“逸少之子”王凝之究竟是怎樣的人物呢?作為妻子的謝道韞肯定是比謝安明瞭的。本來謝道韞就比一般女性更有思想,又從小處在這樣優裕的環境和寬鬆的氣氛中,這幾句抱怨也就顯得很自然了:這並不能算是刻薄,隻是謝道韞對自己作為一個獨立的“人”的意識強過作為“王夫人”的意識。\\n\\n往更深了說,謝道韞絕對不是隻會吟詠或者不滿時抱怨幾句的小才女;她的特殊性還體現在她在理性方麵的高度造詣——清談。魏晉清談對女性的影響也是很大的,玄學以道家思想為基,使婦女從恪守的儒家“婦禮”上解放出來。女性敏捷的才思很多時候絕不亞於男性,因而其中的佼佼者甚至可以加入清談這一代表智慧者角逐的語言遊戲中。\\n\\n凝之弟獻之嘗與賓客談議,詞理將屈,道韞遣婢白獻之曰:“欲為小郎解圍。”乃施青綾步鄣自蔽,申獻之前議,客不能屈。——《晉書》\\n\\n自爾嫠居會稽,家中莫不嚴肅。太守劉柳聞其名,請與談議。道韞素知柳名,亦不自阻,乃簪髻素褥坐於帳中,柳束脩整帶造於彆榻。道韞風韻高邁,敘致清雅,先及家事,慷慨流漣,徐酬問旨,詞理無滯。柳退而歎曰:“實頃所未見,瞻察言氣,使人心形俱服。”道韞亦雲:“親從凋亡,始遇此士,聽其所問,殊開人胸府。”——《晉書》\\n\\n看第一段,真是好一個解圍!謝道韞不僅為小叔化解了危機,更是在清談中以一個女性身份的話語權打敗了諸多男性,不可不謂“巾幗不讓鬚眉”;後一段是孫恩之難後發生的故事,謝道韞之落落大方、理高辭妙、氣度非凡都在這寥寥幾筆中勾畫了。\\n\\n真正使謝道韞成為“絕代”風華的才女的,正是她既有才情,又有哲思,更有一份尋常才女、尋常“賢媛”們所缺少的東西。是什麼呢?下麵這二條目可作這的註腳。\\n\\n謝遏絕重其姊,張玄常稱其妹,欲以敵之。有濟尼者,並遊張、謝二家,人問其優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顧家婦清心玉映,自是閨房之秀。”——《世說新語·賢媛》\\n\\n濟尼的回答是典型魏晉式的,不直接評說褒貶,而以對比啟發讀者。“閨房之秀”固然是對女性極高的讚美,然而“神情散朗,有林下風氣”這一點已經直接超越了在女性範疇內的評價,直接與竹林名士相映照了。謝道韞出身於世家,又才華橫溢,行事作風頗似男子,這一點在上文對王凝之毫不掩飾的批評,以及她的詩作中《擬嵇中散詠鬆詩》也可以體現。一般才女都以細膩、陰柔之文風見世,而謝道韞卻頗有大氣魄。\\n\\n及遭孫恩之難,舉厝自若,既聞夫及諸子已為賊所害,方命婢肩輿抽刃出門。亂兵稍至,手殺數人,乃被虜。其外孫劉濤時年數歲,賊又欲害之,道韞曰:“事在王門,何關他族!必其如此,寧先見殺。”恩雖毒虐,為之改容,乃不害濤。——《晉書》\\n\\n這一條目的真實性我認為很值得懷疑,似乎過於誇張和戲劇性了;不過這並不重要,而是反映了時人對謝道韞頗有大丈夫之氣的欽佩。?\\n\\n三、風華絕代,風華不再\\n\\n然而絕代的風華終究隻是一時的,才女的命運似乎也總是曲折的。一切都因了魏晉這一特殊的時期,崇尚風度氣質的力量遠遠蓋過禮教世俗的桎梏,隻要不逾越最外的邊界(比如和朝廷的直接對抗),人的天性就能儘情的釋放出來。《賢媛》中所收的魏晉女性們,往往是才智之賢,而非賢惠之賢,大抵也與時代精神有關。謝道韞不但勝過張彤,也超出了其他朝代的才女的氣質。隻有在那樣的年代,一切看似荒誕而又合理存在的年代,才能誕生這樣一位才學和思想都達到相當水準的女性吧。\\n\\n想起與謝道韞命運相似的李清照。宋代理學盛行,人的思想受到禁錮,縱使是開創一代婉約詞風的易安居士,在對人生的體悟方麵還是遜於謝道韞一籌,難以有前者開闊的心胸。這也許不是天賦差異,而是時代所給與的侷限。這究竟是幸或不幸?不好說。二人最後都是孤獨一生。\\n\\n不過,謝道韞的晚年雖然過得與李清照一樣孤苦,那份“林下之風”還是冇有喪失的,否則怎麼能夠與劉太守發玄言清談之議呢?才女的“絕代”,隻屬於那個年代,那是最壞的年代,也是最好的年代。\\n\\n三、對謝道韞的一點獨到見解\\n\\n第一,王謝的區彆問題\\n\\n從謝道韞的成長來看,她生長在上升時期的謝氏,主要接受叔父謝安的熏陶,而謝安一貫的思想是\\\"揚情抑禮\\\",王謝門風(以王導與謝安為典型進行對比),雖都是儒道兼綜,但謝家更偏於道.謝家更追究精神上的灑脫與超然,比王家更加出世.王氏一族,隻王羲之一支還有王胡之與謝安關係近密,他們都是王家更近\\\"道\\\"的人.但即使如此,王羲之與謝安仍有\\\"清言是否誤國\\\"的爭執.到後來王謝關係不好,也與王謝門風的差異有關.謝家門風輕視儀禮,謝道韞是在自由溫情的環境中長大的,性格上充滿靈性,很自然的有著自我的人生追求.在她眼裡王凝之迂腐不堪,是很可以理解的.\\n\\n第二,謝道韞的婚姻\\n\\n她如果嫁給王獻之,甚至王徽之,她也許就不會覺得對方迂腐不堪了.不過,這兩位雖然才情俊逸,但是可信賴的丈夫嗎?謝道蘊出嫁時,王獻之最多十六歲,嫁給他的可能性是不大的,王徽之呢,\\\"乘興而來,興儘而去\\\",\\\"不知馬,焉知數\\\",作為名士,可愛的很,但作為丈夫,是不是飄了點啊.曾有這樣的記載,謝安原想把道韞嫁給王徽之,但這時他偏乾出了\\\"乘興而來,興儘而去\\\"的事兒,謝安考慮後,就把謝道韞嫁了王凝之,大概他是想,相對來說,王凝之更可靠些吧.\\n\\n第三,王凝之到底怎麼樣\\n\\n王凝之不算很糟糕的人.如果從中國傳統觀念來看,謝道韞的確不應該有什麼不滿.另外,可以看出,謝安對謝道韞的態度並不是支援的.大概他也認為,王凝之並不是品質惡劣或者功利熏心的讓人厭惡的人.這一點,從後來謝家的兩個女兒和王珣和王瑉最終離婚就可以對比看出.\\n\\n第四,不必誇大的抱怨\\n\\n寫作的一個宗旨,就是通過語言和行為來表現人物的鮮明個性,所以錄下了謝道韞大薄王凝之的話,對後人來說,我們掌握的資料較少,就顯得很重要了,所以對這件事,不免有所誇大.她不過是回家抱怨了一下,但除此而外,一生做得都是很好的.我覺得,謝道韞在謝家子弟中,悟性及境界是很高的,甚至高過謝玄謝琰.她是有靈性,有自我追求的女性,回家稍有抱怨,實在是很正常的事.\\n\\n我覺得,對謝道韞,才氣不敢多說(她的東西流傳下來的太少了,不能以一句稱不上詩的\\\"未若柳絮因風起\\\"就說她是個大才女).但她的靈性\\\\自律\\\\氣度卻是很值得認可的,這對一個弱女子來說,是十分值得敬賞的.\\n\\n另外,關於謝道韞,想多說幾句:\\n\\n首先,關於她的境界\\\\靈性和處世我是很讚賞的。謝氏家族,除了謝安,她是我最認可的人了。三件事很值得一品:\\n\\n?一、?謝安問子侄們中你們最喜歡哪一首?謝玄答:“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他答這一句,冇彆的,倒讓我感受到了這位名將的名士本色(不是貶義)。而謝道韞答:“吉甫作頌,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謝安讚她有雅人深致。這句出自,是周王朝老臣憂心王事的詠歎。在文辭方麵,則深蘊沉美。這一句比之謝玄所答,要高出很多。中國封建社會的弱女子,能有這樣的胸襟和深境,一直讓我很感動。\\n\\n?二、?中有一個尼姑對謝道韞氣質的評價(其實應該說是氣度),是通過和當時另一位為人稱道的女子——張玄的妹妹對比而出: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顧家婦清心玉映,自是閨房之秀。林黛玉之“詠絮才”是借謝道韞之典,但謝道韞可絕不是林黛玉式的人物。她是深得道家義旨的人,懂得如何自我排遣,也懂得如何在現世處身,故而“神情散朗,有林下風氣。”任情而不廢事功,是謝安的處世之道,在謝氏子弟中,謝道蘊是領會最深的。在當時即使是高士,能達到這境界的也是極少。\\n\\n?三、?桓玄篡後,曾問謝道蘊,謝太傅當年高臥東山,冇有處世之意,可後來為什麼還要出山呢?這話裡多少帶有些詰難之意。謝道蘊的回答是:對亡叔來說,出山與不出山,有什麼不同呢?我覺得這句話答得十分經典。道家“齊榮辱,齊夭壽,齊哀樂”的義旨,她領會得十分透徹。對比謝玄、謝琰、謝朗等等,這樣的話,他們卻是說不出來的。\\n\\n?但是,關於謝道韞的“大才女”之名,卻令我很疑惑:\\n\\n冇有查出“才女”的稱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加到她頭上去的。也冇有見到她傳世的佳作。“未若柳絮因風起”,並不是一句詩,隻是表達出一個意象(當時謝安之意也隻在考查孩子們的想像力)。這個意象選得很好,論證了她的靈性,但與“大才女”之稱,實有距離。《泰山吟》《擬嵇中散詠鬆詩》也不足論證其?“大才”。聽說有集,但散佚了,也無從說。\\n\\n謝道韞所以被人推崇,我想,一部分原因是基於王謝兩族的優勢,“她身後,眾神喧嘩”啊。另一部分也是基於她本身的素質。但是,她當時為人稱道的,恐怕並不是藝術才華,倒很可能是她不同凡俗的氣度,這在晉人的心裡,幾乎是最重要的事。隻是後人卻錯誤地理解為“文才”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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