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驚霜 第27章 營地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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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崢校尉所說的“臨時營地”，其實是前方隧道分支處，一個天然形成的、相對乾燥避風的小型石窟。石窟內有人工開鑿的粗糙石台，角落裡堆放著一些尚未使用的火把、水囊和少量用油紙包裹的乾糧，岩壁上甚至還刻著簡易的方位標記和日期——顯然是邊軍小隊之前探索時設立的臨時據點。

兩名傷兵迅速點燃了火把，橘黃的光暈驅散了石窟的陰冷和黑暗。阿土一屁股坐在石台上，齜牙咧嘴地脫下破破爛爛的上衣，讓蘇淩霜幫忙處理背後一道較深的刀傷。蘇淩霜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手法嫻熟冷靜，用自帶的傷藥和潔淨的布條為他清洗、包紮。

孟小雨也處理著自己的左肩傷勢。獨眼頭領那一掌蘊含的血煞之氣頗為陰毒，好在蘇淩霜給的冰係丹藥品質上佳，加上他自身星力對異種能量的排斥力頗強，此刻已將那股陰毒掌力逼出大半，剩下的隻需時間調養。他將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內視上，引導星力溫養震盪的臟腑。

趙崢校尉在僅存的兩名士兵——一個叫“老陳”的老兵和一個年輕士兵“小栓”——的攙扶下，靠坐在對麵的岩壁旁。他自己也傷得不輕，尤其是肋下那道幾乎見骨的刀傷，此刻簡單包紮後，依舊在緩慢滲血。但他強撐著精神，目光不時掃過孟小雨三人，尤其是在蘇淩霜那明顯不同於尋常修士的冰寒氣質上停留片刻，眼中驚疑更甚。

“孟兄弟，蘇仙子，阿土兄弟，”趙崢喘息稍定，首先開口，語氣誠懇，“再次多謝三位救命之恩。若非三位仗義出手，我等同袍的血仇，恐怕永無得報之日。”

孟小雨擺擺手：“趙校尉客氣了，路見不平罷了。何況，那些黑魘衛行事歹毒，也非良善之輩。隻是……”他話鋒一轉，直視趙崢，“趙校尉，現在可否告知，這‘鎮河碑’殘片，究竟是何物？黑魘衛乃天子親軍，為何要截殺你們邊軍，強搶此物？還有，你們為何會深入這地下暗河？”

趙崢苦笑一聲，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老陳和小栓，眼中閃過悲慼與憤懣。他沉默片刻，彷彿在組織語言，最終長長歎了口氣。

“此事……說來話長，也牽扯極大。”趙崢緩緩道，“三位想必也知，墜星山脈橫亙南荒與中州之間，地勢複雜，水脈詭譎。其深處更是有諸多上古遺蹟與不祥之地。我大炎王朝立國千年，一直有專門機構負責勘測、監控此山脈的地脈水勢，尤其是其中幾條主要的地下暗河水係，因其水量豐沛且流向複雜，一旦有變，可能影響下遊數州生靈。”

“大約三個月前，負責監控‘沉星湖’水係的水文司官員，發現湖底暗流有異常擾動，水位也有不正常的週期性漲落，且伴有輕微的地脈震顫。朝廷派遣我等‘巡山營’一部，攜帶特製法器，深入墜星山脈，沿暗河支流逆流而上，勘測源頭，尋找異動原因。”

趙崢指了指地上散落的、一些造型奇特的金屬羅盤和玉尺碎片：“那些便是勘測法器，可惜大多在戰鬥中損毀了。我們循著地脈異常最強烈的方向，一路追蹤至此，發現了那個被破除的古老禁製和石台。石台上供奉的，便是這塊‘鎮河碑’殘片。”

“根據營中老文書辨認殘片上的古篆，以及石台旁斷裂碑座上殘留的銘文推測，”趙崢神色凝重起來，“此碑，乃是上古時期，某位大能為了鎮壓墜星山脈某條主要水脈的‘水眼’，或者說是疏導狂暴地脈水靈、防止其週期性氾濫成災而設立的三十六塊‘鎮河碑’之一。每一塊碑都蘊含獨特力量，共同構成一個龐大陣法，維繫著山脈水係的總體平衡。”

孟小雨心中一動，想起了《山海拾遺錄》中關於上古洪水和鎮水之器的零星記載。難道這墜星山脈在上古時期，竟是水患頻發之地？需要設立如此大陣鎮壓？

“此殘片，便是其中一塊主碑的核心碎片。”趙崢繼續道，“我們發現時，禁製已然殘破，似乎不久前剛被人強行破除取走，但不知為何，這塊最重要的核心殘片卻被遺落，或者說……是破除者未來得及取走，或無法取走？我們本欲將其帶回，交由朝廷與欽天監、水文司共同研究，查明近期水係異動的根源，並嘗試修複或加強鎮河碑陣。畢竟，若此陣徹底崩壞，恐引發難以預料的災難。”

“然而，就在我們取得殘片，準備沿原路返回時，卻遭到了黑魘衛的伏擊。”趙崢眼中怒火升騰，“他們目標明確，就是要搶奪這塊殘片！帶隊的就是那獨眼‘血狼’焦霸！他們根本不顧同朝為官的情分，也不問緣由，見麵就下死手！我們邊軍巡山營雖也精銳，但人數、裝備、乃至……修為，都遠不及這些天子近衛中的劊子手！”

“他們搶這殘片做什麼？”阿土忍不住插嘴，“這黑疙瘩又不能當飯吃。”

趙崢搖頭：“具體目的，焦霸那廝自然不會說。但……近來朝中有傳聞，黑魘衛指揮使‘屠千鈞’與某些朝中重臣，似乎對墜星山脈的上古遺物和地脈之秘，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而且，有風聲說，他們暗地裡與某些……來曆不明的境外勢力，有所勾連。”他說的很隱晦，但眼中深深的憂慮表明，這“勾連”絕非小事。

蘇淩霜一直靜靜聆聽，此刻忽然開口，聲音清冷：“黑魘衛如此明目張膽截殺邊軍，搶奪可能與地脈穩定相關的上古遺物，所圖必然不小。或許，他們想利用這‘鎮河碑’殘片，做些什麼……擾動地脈，引發異變，甚至……破壞鎮河碑陣？”

趙崢身軀一震，看向蘇淩霜：“仙子此言……與營中幾位老兄弟的擔憂不謀而合。若真如此，其心可誅！墜星山脈水係一旦失控，下遊億萬百姓將生靈塗炭！而且，地脈紊亂，也可能引發更可怕的後果，比如……某些被上古封印的禁忌之物的甦醒。”

石窟內一時寂靜，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氣氛陡然沉重。

孟小雨摩挲著懷中的殘片，它能與星鑰、殘月吊墜共鳴，顯然絕非普通的“鎮水”之物那麼簡單。爺爺留下的星鑰，月影衛守護的秘密，幽冥宗的追索，如今又牽扯出大炎王朝內部的陰謀和可能危及億萬生靈的地脈危機……這一切，似乎正在被一張無形的大網慢慢收攏，而他自己，正身處網的中心。

“趙校尉，”孟小雨沉吟道，“你說近期水係地脈有異動，除了水位漲落、暗流擾動，可還有其他征兆？比如……妖獸異動？或者，有冇有發現其他類似幽冥宗修士的蹤跡？”他想起了幽冥宗對“星骸”（星鑰）的執著，以及他們可能也在墜星山脈活動的跡象。

趙崢皺眉思索，老陳卻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校尉，您忘了？半個月前，咱們在‘黑風峽’上遊勘測時，不是發現過一些奇怪的痕跡嗎？還有那些發狂的‘鐵齒箭魚’……”

趙崢恍然：“對！確有此事！在黑風峽附近一段暗河，我們發現了劇烈的打鬥痕跡，岩壁上有被陰寒靈力腐蝕的深坑，還有一些破碎的、帶有雪花紋路的衣角碎片。附近水域的鐵齒箭魚群也異常狂躁，攻擊性極強，像是受到了某種刺激或汙染。我們當時懷疑是有高階修士在此鬥法，但未曾深究，也未曾上報……”

雪花紋路？陰寒靈力？孟小雨和蘇淩霜同時心頭一跳！淩雪仙宮？！難道蘇淩霜的師門長輩，或者同門，曾在此與幽冥宗的人交手？

蘇淩霜冰眸中寒光閃爍，追問道：“那些衣角碎片，可還有留存？打鬥痕跡附近，可曾發現冰係法術殘留，或者……特殊的空間波動？”

趙崢搖頭：“碎片當時隨風飄散，未曾特意收集。至於法術殘留……我等修為淺薄，對冰係靈力感應不深，隻覺陰寒刺骨。空間波動……更是無法感知。仙子莫非知道些什麼？”

蘇淩霜沉默片刻，緩緩道：“或許，與我師門追查的一些叛徒和失物有關。若真如此，幽冥宗在此地的活動，恐怕比想象中更深入。”

“幽冥宗？！”趙崢倒吸一口涼氣，“那個臭名昭著的魔道宗門？他們也摻和進來了？”

孟小雨點點頭，將自己在黑岩山和山穀遭遇幽冥宗追殺（隱去了星鑰和月影秘境的具體細節）簡要說了一遍，聽得趙崢三人臉色連變。

“竟是如此……看來這墜星山脈，已成漩渦中心。”趙崢臉色難看，“黑魘衛、幽冥宗、還有不明的上古遺物、地脈異動……牽一髮而動全身。我們必須儘快將這裡的情況，尤其是黑魘衛的惡行和幽冥宗的蹤跡，上報朝廷！不，光是上報恐怕不夠，黑魘衛既然敢動手，朝中必有內應！需直接呈報給可信的、能直達天聽的大人物！”

“問題是，我們怎麼出去？”阿土苦著臉，“外麵有那獨眼大蟲，還有不知道在哪的大長蟲，這洞裡繞來繞去，我都快暈了。”

趙崢精神一振：“出路，我們倒知曉一條。從此處往東南方向，有一條相對平緩的支流，順流而下約一日水程，可抵達‘沉星湖’的一處隱蔽湖灣。那裡有我們預留的小型水遁法器，可助我們快速橫渡湖麵，抵達對岸的‘望峽堡’。那是我們巡山營的一處前沿哨所，有直接通往後方大營的傳訊法陣！”

“不過，”趙崢話鋒一轉，看向孟小雨手中的殘片，“在離開前，孟兄弟，這塊殘片……你打算如何處置？此物關係重大，且已成眾矢之的。你帶在身上，恐有殺身之禍。但若交給我……”他苦笑，“以我現在的狀態，恐怕也護不住它，還可能連累你們。”

孟小雨看著手中與星鑰共鳴的殘片，心中已有計較。此物必然與星隕之穀、甚至“星隕之界”的秘密有關，絕不能輕易交出。但他也不能讓趙崢空手而歸，無法向上交代。

“趙校尉，此物於我，亦有特殊用處，暫時不能交給你。”孟小雨坦誠道，“但我可以將其氣息拓印一份，並寫下我們今日所見所聞，尤其是黑魘衛截殺、幽冥宗蹤跡、以及地脈異動可能與鎮河碑陣有關的推測，由你帶回，作為證據和情報。至於殘片本體……若有機會，我會親自前往‘望峽堡’，或更高級彆的軍方、欽天監機構，說明情況。你看如何？”

趙崢深深看了孟小雨一眼，見他目光清澈堅定，不似作偽，又想到他剛纔展現的實力和與蘇淩霜的關係（明顯出身不凡），沉吟片刻，重重點頭：“好！我相信孟兄弟！就按你說的辦！拓印氣息和證詞，足以讓上麵重視。隻是……孟兄弟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若不嫌棄，可與我等同行，先去望峽堡暫避風頭，再從長計議？”

孟小雨看向蘇淩霜和阿土。蘇淩霜微微搖頭，傳音道：“我們身份敏感，不宜與官方過多接觸。且星鑰在身，目標太大。需儘快尋得安全之地，讓你參悟星鑰與殘片之秘，提升實力。”

阿土也撓頭：“小雨哥，我覺得仙子說得對。跟官兵走，規矩多，不自在。而且咱們還得找那老道士呢，他拿走了果子，說不定知道更多。”

孟小雨於是對趙崢道：“多謝趙校尉好意。但我們還有些私事要了結，需在此地再探尋一番。我們可護送你們一程，到相對安全的區域，再行分彆。如何？”

趙崢有些遺憾，但也理解，抱拳道：“如此，便有勞三位了！大恩不言謝，他日若有用得著我趙崢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接下來，孟小雨用蘇淩霜提供的一種特殊玉簡，拓印了殘片的能量氣息和紋理。他自己又口述，由蘇淩霜執筆（她的字跡清冷俊逸），詳細記錄了事情經過和推測，最後三人各自留下了一絲獨特的氣息印記（孟小雨是星力，蘇淩霜是冰靈力，阿土是血氣）作為證明。

做完這些，已是深夜。眾人分食了些乾糧清水，安排輪流守夜，便抓緊時間休息，以恢複體力應付明天的水路。

孟小雨靠坐在岩壁旁，卻毫無睡意。他取出懷中的“鎮河碑”殘片，又摸了摸星鑰和殘月吊墜。三者在黑暗中，都散發著微弱的、唯有他能清晰感知的共鳴與溫熱。

“上古鎮河碑……星鑰……月影信物……蜃龍血脈的螭蛟……幽冥宗……黑魘衛……”一個個線索和資訊在他腦海中交織、碰撞。

他隱隱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謎團的邊緣。墜星山脈的秘密，遠不止一個“星隕之穀”。這裡埋藏著上古的恩怨、地脈的平衡、王朝的暗流，以及……可能關乎這片天地安危的某種關鍵。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迷霧中，找到屬於自己的路，變強，然後——揭開一切。

就在他沉思之際，守夜的老陳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校尉！快看水！暗河的水！”

眾人驚醒，紛紛看向石窟外不遠處的暗河。

隻見原本平緩流淌的河水，此刻竟毫無征兆地、開始緩緩倒流！而且，水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快速下降！彷彿下遊某處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漏洞，正在瘋狂抽吸河水！

與此同時，一股沉悶的、令人心悸的隆隆聲，從地底極深處隱隱傳來，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正在甦醒，或某個古老的封印，正在進一步鬆動。

整個石窟，乃至腳下的岩層，都開始微微震顫！

趙崢臉色慘白，失聲道：“地脈異動……加劇了！這、這水位下降的速度……難道……下遊的某處‘水眼’，或者鎮河碑陣的節點……出大問題了？！”

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