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驚霜 第24章 子夜十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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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將近，石室內落針可聞。

池中那株“九竅玲瓏果”，九色霞光流轉得愈發急促，玉白色的果實在光芒中心微微顫動，散發出的清香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霧氣，氤氳在水池上方。果皮下，隱隱有九點靈光依次明滅，彷彿嬰兒呼吸，與某種天地韻律共鳴。距離徹底成熟，隻差最後的孕育。

洞外，水潭方向傳來的嘩啦水聲越來越頻繁，間或夾雜著金鱗螭蛟壓抑的、充滿不耐與貪婪的低沉嘶吼。整座山穀的地脈靈氣，都似乎被牽引，微微躁動。

一瓢老道盤坐於地，麵前那個歪歪扭扭的碎石八卦圖，此刻正散發著淡淡的、與池中靈果遙相呼應的靈光。他枯槁的麵容異常嚴肅，雙手掐訣，枯瘦的指尖有靈光流轉，與腳下大地、頭頂石室、乃至洞外的整個山穀氣機隱隱相連。他必須維持“小兩儀微塵陣”的穩定，同時精準捕捉靈果成熟、陣法將解未解的那一刹那。

孟小雨、蘇淩霜、阿土三人，已悄然潛至洞口內側，僅借藤蔓和岩石縫隙觀察外界。洞口外，螭蛟扒拉的痕跡清晰可見，但此刻那龐然大物已退回水潭邊，龐大的身軀半浸在水中，隻露出猙獰的頭顱和一小段覆蓋暗金鱗片的脊背。那雙黃金豎瞳，在夜幕下閃爍著冰冷而饑渴的光芒，死死鎖定山穀中央的洞穴方向，也鎖定著那逸散出的、令它瘋狂的靈果香氣。

孟小雨手握“小兩儀微塵陣”副盤，觸手冰涼，心神卻無比集中。副盤上的符文在他星力注入下，發出微弱的共鳴，讓他能隱約感知到外界那無形陣法的脈絡與壓力節點。蘇淩霜冰玉長弓在手，弓弦上搭著一支特製的、箭鏃纏繞著紫色電芒的箭矢——那是“驚魂符”被她以秘法臨時附著其上，力求一擊奏效。阿土則緊緊攥著“金剛護身符”和“神行符”，肌肉緊繃，如臨大敵。

“小子們……”一瓢老道細微的傳音在三人耳邊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靈果……快了。其氣勃發，陣法將迎來最大壓力，也是那孽畜最可能鋌而走險之時。老道我會在果熟前最後一瞬，略微鬆動陣法對靈果的遮掩，引那孽畜全力一擊。彼時陣法震盪，是它防禦最弱、心神最繫於靈果之際。你等務必抓住那不足一息的破綻，激發副盤擾亂其力，驚魂符與攻擊齊至，然後……頭也不回地往洞深處跑！記住，十息！十息後，無論老道我是否得手，陣法必破，山穀將亂！”

孟小雨深吸一口氣，與蘇淩霜對視一眼，彼此眼中俱是決然。阿土也狠狠點了點頭。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池中，玲瓏果的九點靈光明滅速度達到了極致，九色霞光猛然內斂，儘數歸於果實！一股磅礴如海、精純無比的先天木靈生機，伴隨著一股奇異的道韻，轟然爆發！果實表麵，九竅齊開，噴薄出九道細細的、顏色各異的靈光，直衝石室頂部，與那些發光的鐘乳石交相輝映！

就是此刻！

“就是現在！”一瓢老道暴喝一聲，手中法訣驟然一變！籠罩山穀的“小兩儀微塵陣”對靈果的最後一層隔絕，瞬間撤去！

“吼——！！！”

幾乎在同一刹那，水潭邊的金鱗螭蛟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充滿無儘狂喜與貪婪的咆哮！它等待了數百年的機緣，就在眼前！那磅礴的生機，那誘人的道韻，讓它體內那一絲蜃龍血脈沸騰到極點！

它再也按捺不住，五丈長的龐大身軀猛地從潭中完全躍出，帶起漫天水花！暗金色鱗片在月光下閃爍著冰冷光輝，四隻利爪狠狠抓地，修長矯健的身軀化作一道模糊的金色閃電，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撲洞穴入口！目標直指石室內那枚光華萬丈的“九竅玲瓏果”！它的速度，比之前展現過的，快了何止一倍！顯然一直有所隱藏！

築基中期妖獸的全力撲擊，威勢驚天動地！所過之處，地麵撕裂，狂風倒卷，尚未靠近，那恐怖的威壓和腥風就已將洞口藤蔓撕得粉碎，岩石簌簌落下！

然而，就在它撲至洞口前不足三丈，巨口張開，喉嚨深處金光湧動，準備噴吐足以熔金化石的“水罡炎流”轟開洞口、席捲靈果的瞬間——

“就是現在！副盤，啟！”孟小雨眼中精光爆射，毫不遲疑地將全身星力瘋狂灌入手中副盤！

“嗡——！！！”

副盤上所有符文瞬間亮起刺目光芒！一股無形卻浩大的陣法波動，以副盤為中心，無視空間距離，驟然降臨在正欲發動致命一擊的金鱗螭蛟周身！

螭蛟周身原本流暢運轉、與山穀地脈隱隱呼應的妖力，猛地一滯！彷彿深陷泥潭，又似被無形鎖鏈捆縛！尤其是它蓄勢待發的喉嚨和妖丹位置，陣法之力重點乾擾，讓它那口“水罡炎流”竟然憋在喉中，吞吐不得，難受得它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吼，撲擊之勢也為之一緩！

這一緩，連半息都不到！但對於蓄勢待發的蘇淩霜而言，已然足夠！

“驚魂，破妄！”

弓弦震響，紫電纏繞的箭矢化作一道流星，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射向螭蛟因痛苦和驚怒而微微渙散的——左眼！箭未至，那附著其上的“驚魂符”力量已然激發，一股專克神魂、直指靈台的尖銳波動，率先刺入螭蛟識海！

“嘰——！！！”

螭蛟發出遠比之前更加淒厲、夾雜著痛苦與混亂的嘶鳴！它黃金豎瞳猛然收縮，眼中瞬間佈滿了血絲，浮現出重重迷離幻影！驚魂符對擁有蜃龍血脈、擅長幻術的它，效果竟出奇的好！雖然未能徹底擊潰其神魂，但讓它陷入了短暫的、無法分辨真實與虛幻的混亂之中！撲擊動作徹底變形，龐大的身軀歪斜，狠狠撞在洞口側麵的岩壁上，撞得地動山搖，碎石如雨！

“阿土！神行符！上！”孟小雨厲喝，自己已率先將“神行符”拍在腿上，符文化作流光冇入，隻覺雙腿一輕，彷彿卸去了千鈞重擔，速度暴增！他腳下星移步法展開，身形化作一道模糊虛影，不退反進，竟從螭蛟撞塌的亂石縫隙中險之又險地鑽出，瞬間貼近了因神魂受創而動作遲滯的螭蛟側腹！

他冇有使用消耗巨大的“星蝕指”，而是將星力瘋狂灌注於手中那柄精鋼短劍（備用的），短劍承受不住如此力量，劍身嗡鳴，浮現裂痕，但鋒刃之上卻吞吐出尺許長的、凝練無比的淡銀色星芒！他朝著螭蛟側腹一片相對細小、顏色略淺的鱗片連接處，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刺入！同時，另一隻手早已準備好的、蘇淩霜給他防身的一枚“冰爆符”，也順勢拍在了劍刃旁！

“給我開！”

“噗嗤！轟！”

短劍刺入寸許，星芒在螭蛟體內炸開！緊接著冰爆符轟然引爆！極寒之力混合著星力的穿刺震盪，在螭蛟相對脆弱的腹腔內肆虐！雖然未能造成致命傷，卻讓這頭龐然大物發出了痛苦到極致的慘嚎，身軀劇烈抽搐，傷口處鮮血混合著冰渣噴濺！

“小雨哥！閃開！”阿土的怒吼傳來。他也激發了神行符，如同一頭髮狂的蠻象，雙手高舉斷刀，厚土戰體力量毫無保留爆發，刀身之上浮現出凝實的土黃色罡氣，帶著開山裂石之勢，朝著螭蛟因痛苦而低垂的、靠近脖頸的一處舊傷疤痕（似乎是以前與一瓢老道爭鬥留下的），狠狠斬下！

“戊土，開山！”

“鐺——噗！”

斷刀深深嵌入疤痕處的鱗甲，狂暴的土行罡氣順著傷口瘋狂湧入！螭蛟脖頸處鱗甲崩裂，血肉橫飛，幾乎被斬開小半！它痛得瘋狂甩頭，將阿土連人帶刀狠狠甩飛出去，撞在遠處岩壁上，阿土悶哼一聲，口噴鮮血，但手中的“金剛護身符”及時亮起，擋住了大部分衝擊。

而此刻，蘇淩霜的第二箭、第三箭已接連射出！不再是附著驚魂符的箭，而是她灌注精純冰係靈力的“玄冰破罡箭”，專射螭蛟的眼睛、鼻孔、耳孔等要害，雖未能破防，卻逼得它不得不分心防護，更加劇了其混亂與痛苦。

從孟小雨激發副盤，到阿土被甩飛，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金鱗螭蛟，這頭盤踞山穀數百年的築基大妖，在陣法乾擾、驚魂符突襲、以及三人默契而瘋狂的連環打擊下，竟被打得暈頭轉向，淒慘無比，暫時失去了對洞口和靈果的威脅！

“就是現在！一瓢前輩！”孟小雨一邊急退，一邊朝著洞內狂吼。

其實不用他喊，就在螭蛟被驚魂符所懾、撲擊偏離的瞬間，洞內的一瓢老道已然動了！

他盤坐的身形如同冇有重量般飄起，枯瘦的手掌朝著池中那枚霞光內斂、九竅噴薄靈光、已然徹底成熟的“九竅玲瓏果”淩空一抓！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靈力化作無形大手，輕輕將那枚玉白果實連同其下三寸的晶瑩根莖一同摘下，瞬間收入一個早已準備好的、貼滿了封印符籙的寒玉盒中，盒蓋“啪”地合攏，所有異象香氣瞬間隔絕！

得手！

“進洞！快！”一瓢老道得手後毫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著石室深處某個黑暗角落急掠而去，同時一掌拍在牆壁某處！

“哢哢哢——”一陣沉悶的機括轉動聲響起，牆壁竟然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條黑黝黝的、向下傾斜、水聲轟鳴的通道！一股陰冷潮濕的水汽撲麵而來！

“阿土！走！”孟小雨看到阿土掙紮著爬起，連忙衝過去攙扶。蘇淩霜也迅速靠攏，三人不再理會外麵瘋狂掙紮、怒吼連連的螭蛟，朝著那新出現的通道口亡命狂奔！

然而，就在一瓢老道摘取靈果、陣法徹底撤去、山穀靈力失衡產生劇烈動盪的刹那——

“吼嗷——！！！”

一聲蘊含著無邊暴怒、怨恨、以及某種瘋狂決絕的咆哮，從剛剛擺脫驚魂符影響、劇痛加身的金鱗螭蛟口中爆發！這咆哮竟隱隱引動了山穀地脈，引得群山迴響！

它那被斬開小半的脖頸處，鮮血如泉噴湧，但傷口肌肉卻在瘋狂蠕動，竟有絲絲暗金色的、帶著詭異紋路的血線蔓延，試圖封住傷口！它那雙因為劇痛和憤怒而佈滿血絲的黃金豎瞳，死死盯著即將消失在通道口的幾人，尤其是孟小雨（他身上的星力氣息和傷口刺痛讓螭蛟記憶深刻），瞳孔深處，一抹深沉的、彷彿能吞噬靈魂的幽暗漩渦，緩緩浮現！

蜃龍血脈天賦——蜃瞳幻界！它竟不顧重傷，強行催發本源血脈之力！

雖然不是完整版的蜃龍幻境，但這倉促發動的“蜃瞳幻界”，也足以讓築基以下修士神魂淪喪！

孟小雨在衝入通道口的最後一瞬，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的視線對上了螭蛟那雙幽暗旋轉的黃金豎瞳。

“嗡——！”

孟小雨隻覺腦袋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眼前瞬間被無邊的黑暗與光怪陸離的扭曲幻象填滿！耳中嗡鳴，聽不到任何聲音，隻有螭蛟那充滿怨毒的咆哮在靈魂深處迴盪！身體瞬間失去了控製，向前撲倒的動作僵在半空，直直朝著通道內跌去！

“小雨！”

“小雨哥！”

蘇淩霜和阿土的驚呼彷彿從極遠處傳來。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孟小雨隻感覺一隻冰涼而柔軟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股精純凜冽的寒意順著手臂湧入，強行刺激著他即將沉寂的神魂。同時，一個寬闊的後背猛地撞在他身上，帶著他一同向前翻滾，跌入那深不見底、水聲轟鳴的黑暗水道之中……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瞬間淹冇口鼻。

無儘的黑暗、翻滾的水流、螭蛟最後的怒吼、以及同伴焦急的呼喚……一切感知迅速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