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驚霜 第12章 歸途與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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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隱靈坊的路程，在緊張與沉默中持續了四天。

孟小雨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半昏迷狀態。那一指“碎辰”幾乎燃儘了他的精氣神，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後又浸入冰水，劇痛與虛弱交替。阿土用自己寬厚的脊背承載著他，腳步沉穩，從未抱怨一句。灰色鬥篷下，少年臉上是岩石般的堅毅，隻有偶爾看向背上昏迷的孟小雨時，眼中纔會流露出深藏的憂慮。

墨長老麵色陰沉如水，親自在前方探路，避開一切可能的危險。雷豹和韓箭一左一右護衛兩側，眼神警惕，對孟小雨的敬畏已轉化為一種近乎本能的服從——在修仙界，實力為尊，哪怕這實力來得詭異且短暫。三個探礦師則驚魂未定，緊緊跟在隊伍中央，不時用畏懼的目光瞥向阿土背上的身影。

夜裡紮營，墨長老會親自檢查孟小雨的狀況，喂他服下百鍊堂珍藏的對內傷有奇效的“蘊脈丹”，並用自身靈力輔助其化開藥力。但他很快發現，孟小雨體內似乎存在一種奇異的力量，在緩慢卻堅定地自行修複著受損的經脈，其氣血的根基之雄厚、恢複力之強，遠超尋常煉體士，甚至不亞於一些築基期修士。這更印證了他心中的某些猜測。

“那本引發清輝的書，那枚爆發出精純寒氣的玉佩，還有這少年最後那驚世一指……絕非尋常散修所能擁有。”墨長老眼神閃爍，心中念頭急轉，“幽冥宗口中的‘天機冊’、‘霜魂佩’、‘星骸’……牽扯甚大。孟守拙，林素心……難道真是那兩位的後人？若真如此，這趟渾水，我百鍊堂是沾上了，禍福難料。”

第四日傍晚，隱靈坊高聳的圍牆終於在望。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進入坊市，墨長老並未將隊伍帶回百鍊堂店鋪，而是直接引向坊市深處一棟相對僻靜、守衛森嚴的獨立小院。這是百鍊堂用來安置重要客卿或處理隱秘事務的地方。

“孟小友需要靜養。阿土小友，你也在此休息。雷豹，韓箭，你們守在外麵，任何人不得靠近。三位師傅，隨我去見堂主，詳細稟報此次勘探結果及……途中變故。”墨長老快速安排，深深看了孟小雨一眼，“孟小友，好好養傷。關於黑岩山發生之事，堂主或許會親自與你一談。”

孟小雨虛弱地點了點頭，在阿土的攙扶下，被引入一間乾淨整潔的廂房。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阿土將孟小雨小心安置在床上，自己則拖了把椅子坐在門邊，懷抱斷刀，如同最忠誠的守衛。他的目光落在孟小雨蒼白如紙的臉上，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隻是那雙憨厚的眼睛裡，沉澱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孟小雨無暇他顧，一沾床鋪，強烈的疲憊和體內的混亂便將他拖入深沉的昏睡。睡夢中，星辰隕落，冰霜蔓延，鬼影幢幢，還有爺爺奶奶轉身離去的背影……光怪陸離。

不知過了多久，他幽幽轉醒。窗外天光微亮，已是清晨。身上的劇痛減輕了許多，經脈中那股灼燒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虛後的、緩慢滋生的溫熱感——那是“混元星鬥訣”自行運轉，修複己身，並試圖重新接引那微乎其微的星力。胸口雪花玉佩冰涼依舊，但光澤似乎恢複了一絲。懷中的《山海拾遺錄》靜靜躺著，再無異常。

他嘗試內視，發現體內氣血雖仍虧虛，但運行無礙，經脈的損傷在丹藥和自身功法作用下，已好了小半。更讓他驚喜的是，眉心祖竅處，似乎多了一點極其微渺、卻真實不虛的清涼之意，彷彿一顆深埋的星辰種子。這就是“引星”初步成功的標誌？雖然過程險死還生。

“小雨哥，你醒了？”阿土立刻察覺，端來一碗溫度剛好的清水。

孟小雨接過，慢慢喝下，乾涸的喉嚨得到滋潤。“阿土，辛苦你了。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阿土道，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小雨哥，昨天那個墨長老來了兩次，看你在睡，冇讓叫醒。還有……外麵好像多了些盯梢的人，氣息有點怪，不像百鍊堂的。”

孟小雨眼神一凝。幽冥宗的動作這麼快？還是說，百鍊堂內部也有彆的想法？

“知道了。阿土，我們得儘快離開這裡。”孟小雨掙紮著坐起，雖然虛弱，但眼神已重新變得銳利。他必須儘快恢複實力，此地絕非久留之地。星隕之穀，必須去，而且要比預想中更快。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以及墨長老的聲音：“孟小友，可方便一敘？堂主有請。”

孟小雨與阿土對視一眼，點了點頭。阿土上前開門。

墨長老獨自一人站在門外，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憂慮。他走進房間，佈下了一個簡單的隔音禁製。

“孟小友恢複得如何？”墨長老坐下，直接問道。

“多謝長老丹藥，已無大礙。”孟小雨平靜道。

“那就好。”墨長老沉吟片刻，開門見山，“小友，老夫也不繞彎子。黑岩山之事，涉及幽冥宗，更牽扯到一些……老夫也諱莫如深的陳年舊事。堂主已知曉詳情，震動非常。幽冥宗睚眥必報，鬼叟雖非核心人物，但死在我百鍊堂的行動中，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此刻坊市外，恐怕已有他們的眼線。”

孟小雨心中一沉，果然。

“堂主的意思是，”墨長老繼續道，聲音壓低，“百鍊堂可以暫時庇護你們，甚至可以提供資源助你療傷、修煉。但有兩個條件。”

“請講。”

“第一，你從黑岩山帶回的那個鬼叟的儲物袋，以及戰鬥中繳獲的其他幽冥宗法器，需交予堂中處理。此乃禍端，留在你們身上，隻會招來更猛烈的追殺。堂中會給予相應補償，絕不會讓你們吃虧。”墨長老看著孟小雨。

孟小雨略一思忖，點頭：“可以。”那些陰邪之物，他本就無用，且是燙手山芋。

“第二，”墨長老目光變得深邃，“堂主希望，在你傷勢恢複、準備離開隱靈坊，前往……你本要去的地方時，能允許我百鍊堂派遣兩位可靠之人，以雇傭或合作的形式，與你同行一段路程。當然，一切以你為主，他們隻負責協助和記錄沿途可能發現的、對煉器有價值的特殊礦物或材料資訊。作為回報，堂中會為你提供一份詳細的、關於墜星山脈外圍及部分內部區域的、最新且相對準確的地圖，以及一筆足以讓你們在墜星山脈外圍活動數月的靈石和物資。”

孟小雨心中快速權衡。百鍊堂這是想在他身上投資，或者說，想借他可能通往“星隕之穀”的路徑，獲取那裡的稀有礦產資訊。條件不算苛刻，甚至頗有誠意。那份地圖和物資，正是他目前急需的。至於派人跟隨，隻要約定好界限，問題不大。而且，有百鍊堂這塊招牌暫時擋一擋，也能緩解部分來自幽冥宗的壓力。

“可以。但我有幾個前提。”孟小雨道，“同行之人必須完全聽從我的路線安排，不得擅自行動或探聽我的私事。若遇不可抗危險，我有權決定撤離或改變計劃。合作僅限抵達特定區域之前。地圖和物資，需先付一半。”

墨長老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爽快。這些條件堂主已預料到，可以答應。地圖和一半物資，稍後就送到。至於人選……老夫親自算一個，另一個，是韓箭。他對山林熟悉，箭術也可作遠程支援，且口風嚴實。雷豹性格過於外露，不宜此事。”

孟小雨有些意外墨長老會親自出馬，但想到對方煉氣後期修為和豐富的經驗，倒也是不錯的助力，便點頭同意。

事情談妥，氣氛緩和不少。墨長老又留下兩瓶療傷丹藥，叮囑孟小雨安心養傷，便起身離去。

很快，一個沉甸甸的儲物袋被送來。孟小雨打開，裡麵整齊碼放著兩百塊下品靈石，若乾中品療傷、回氣丹藥，一套質地不錯的皮甲，兩柄精鋼短劍，以及大量的乾糧、清水、火折、繩索、驅蟲藥等物資。最珍貴的，是一枚記錄著詳細地圖資訊的玉簡，還有一張略顯古舊、但繪製精細的羊皮紙地圖，上麵標註了墜星山脈外圍數百裡範圍內的地形、已知危險區域、少數安全路徑和可能的資源點，甚至對“星隕之穀”的傳說位置也有一個模糊的指向。

“百鍊堂，倒是捨得下本錢。”孟小雨收起東西，心中稍定。有了這些，他和阿土的行動將從容許多。

接下來的半個月，孟小雨足不出戶，在百鍊堂提供的這處安全小院內靜心療傷、修煉。有丹藥輔助，加上“混元星鬥訣”神異，他的傷勢以驚人的速度恢複，甚至因禍得福，在徹底修複經脈後，氣血更加精純凝練，眉心那點“星種”也穩固下來，夜晚觀想時，能更清晰地感應到星辰之力，雖然吸納依舊緩慢，但已能留住一絲，緩緩淬鍊肉身。

阿土則在小院中日夜苦練。他似乎從“厚土戰體”的進一步覺醒中獲得了更係統的傳承記憶，刀法越發沉猛厚重，一招一式都帶著大地的韻律，修為也水漲船高，隱隱觸摸到了煉氣期的門檻。

兩人的變化，墨長老看在眼裡，驚在心中，對孟小雨的來曆和潛力評估再次拔高。

這期間，隱靈坊表麵平靜，暗流卻愈發洶湧。幽冥宗的搜尋並未停止，反而加大了力度，坊市中多了一些生麵孔，暗中打聽著關於“使用奇特指法少年”和“力大無窮壯漢”的訊息。百鍊堂利用自身影響力，巧妙地將水攪渾，釋放出一些誤導資訊，同時加強了小院的戒備。

淩雪仙宮巡查使路過的訊息也得到了證實，一位氣質清冷、修為深不可測的白衣女修在坊主親自陪同下，於數日前低調進入坊市，停留一日後便匆匆離去，似乎並未找到目標。但孟小雨胸口的雪花玉佩，在那位女修路過附近時，曾有過一瞬極其劇烈的發熱和顫動，讓他心驚不已。

半個月後，孟小雨傷勢儘複，狀態甚至更勝從前。他決定，是時候出發了。

夜，無月。小院靜室。

孟小雨、阿土、墨長老、韓箭四人聚在一起。桌上鋪開著那張羊皮地圖。

“根據地圖和多方資訊印證，”墨長老手指點向墜星山脈深處一個被標記為“疑似空間紊亂區”的方位，“星隕之穀的大致入口，應該就在這一片區域。但具體位置和進入方法，地圖上冇有，恐怕需要你自己尋找線索。”他指的是孟小雨擁有的信物。

孟小雨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胸口的殘月鐵片。“我們明日黎明出發，繞開主道，從西北方向進入墜星山脈外圍，然後沿著這條標註相對安全的‘獵獸小徑’向深處推進。前期以熟悉環境、規避風險為主，儘量不與幽冥宗的人正麵衝突。”

“同意。”墨長老道，“韓箭擅長偵查和設置陷阱，可以提前探路。老夫對金石禁製有些研究，或可應對穀口可能存在的天然陣法。”

阿土悶聲道：“我開路，扛東西。”

計劃商定，各自準備。

孟小雨回到自己房間，最後一次清點物品。灰布包裹內的黑色小匣子冰涼依舊；銀色冊子上的星圖似乎與他眉心星種隱隱呼應；殘月鐵片和雪花玉佩貼身收藏；《山海拾遺錄》安靜地躺在懷裡。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從鬼叟身上得來的、已交給百鍊堂處理掉大部分陰邪物品、但留下少許靈石和雜物的儲物袋上。忽然，他心念一動，從袋中角落摸出一塊非金非木、入手溫潤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麵刻著一個扭曲的鬼臉，背麵則是一個複雜的、彷彿通向地底的漩渦圖案。這是鬼叟貼身之物，當時百鍊堂檢查後認為隻是身份令牌，無甚大用，便留給了他。

孟小雨把玩著令牌，鬼臉圖案在油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他嘗試將一絲微不可察的氣血注入。

令牌毫無反應。

他又嘗試了精神力接觸。

就在他精神力觸及令牌背麵那個漩渦圖案的瞬間，異變突生！

漩渦圖案彷彿活了過來，緩緩旋轉，散發出一股微弱的吸力，並非針對實物，而是針對……精神印記？或者說，殘留的氣息？

緊接著，一幕模糊、斷續、充滿陰冷與痛苦的畫麵碎片，強行湧入他的腦海！

昏暗的地宮，鬼火搖曳。鬼叟跪伏在地，對著一個高踞白骨王座、全身籠罩在黑霧中的人影顫抖稟報：“……主上，屬下在蒼莽山邊緣一處山村，發現了疑似‘星骸’的波動，但被兩個老傢夥阻攔，未能得手……他們帶著一個少年……”

黑霧人影聲音沙啞：“廢物！……盯緊那裡……等‘影部’騰出手……”

畫麵跳躍，鬼叟猙獰的臉：“……隱靈坊方向有微弱感應……與‘霜魂’氣息交錯……必須得到！”

最後，是鬼叟臨死前充滿貪婪與驚駭的眼神，直勾勾“看”著孟小雨，精神印記中殘留著最後的嘶吼：“星骸……天機冊……是我的！！！”

“砰！”令牌從孟小雨手中滑落，掉在桌上。他臉色蒼白，額頭滲出冷汗。那些畫麵帶來的陰冷、邪惡、貪婪的情緒，讓他極為不適。

“這令牌……竟然能讀取原主死亡前最深刻的記憶碎片？”孟小雨心有餘悸。這幽冥宗的手段，果然詭異莫測。不過，這些碎片也證實了他的猜測，山村那晚的襲擊，以及黑岩山的追殺，果然是同一勢力所為，目標就是爺爺奶奶守護的“星骸”（黑色小匣子），後來加上了蘇淩霜的“霜魂佩”，以及他那本《山海拾遺錄》（被誤認為“天機冊”）。

“主上……影部……”孟小雨記住了這兩個關鍵詞。危機遠未結束，甚至，他可能已經進入了某個龐大黑暗組織的視線。

他撿起令牌，猶豫了一下，冇有銷燬。這或許將來有用。將其小心收起，與鐵片、玉佩分開放置。

做完這一切，他盤膝坐下，進行出發前最後一次修煉，將狀態調整至最佳。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到來。遠山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等待著冒險者的踏入。

他知道，踏出隱靈坊，便是真正踏入了風暴的中心。前路是迷霧重重的墜星山脈，是神秘莫測的星隕之穀，是幽冥宗如影隨形的追殺，是爺爺奶奶和父母失蹤的謎團，是蘇淩霜背後可能帶來的牽連。

但他彆無選擇，亦無畏懼。

深吸一口氣，星辰之力在體內緩緩流轉，與氣血交融，帶來力量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