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行萬古 第9章

青州城連著下了兩日的雪，到第三日傍晚，終於停了。

天邊最後一抹暮色沉入西山，城中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方振眉站在迴廊下，手中端著半盞殘茶，茶已經涼透了，他卻一口未動。他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城西的方向——那裏是劉家的地盤，也是劉子軒那處宅院所在的方向。

“三少爺，該用晚飯了。”張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餓。”方振眉搖了搖頭。

他今日一整天都沒有離開方家宅院。不是不想出去探查，而是不能。三日之期已到，劉家隨時可能動手。他必須守在方家，守在父親身邊。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方振眉心中一凜，將手中茶盞放在欄杆上，快步向院門走去。剛到門口，便看見管家宋伯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三……三少爺，不好了！”宋伯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城西來了一群人，少說有三四十個，都帶著兵器，朝咱們方家來了！”

方振眉的心猛地一沉。

來了。

“宋伯，去通知我爹。”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我去前院。”

宋伯愣了一下。一個七歲的孩子，聽到有人要來攻打方家，不哭不鬧不跑，反而說“我去前院”——這哪裏像個孩子？

但他來不及多想，轉身便往方天豪的書房跑去。

方振眉深吸一口氣，提起衣擺，快步向前院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穩穩噹噹。前世二十餘年的江湖生涯，什麼樣的場麵沒見過？別說三四十人，就是成百上千人的圍攻，他也曾從容應對。

但前世的他，是白衣方振眉，是武功蓋世的武林泰鬥。

今生的他，隻是一個七歲的孩子，丹田中的真氣不過三流巔峰，靈氣隻有一絲。

想到這裏，他的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期待，又像是釋然。

前世的蕭秋水曾對他說過：“振眉，武功不是用來比的，是用來用的。你練了一輩子的武功，不是為了在山上打坐，而是在山下行走。”

師父說得對。

武功，終究是要用的。

方振眉來到前院時，方天豪已經站在了院門口。

他今日沒有穿平日的青色勁裝，而是換了一身黑色的戰袍，腰間懸著那柄厚背大刀，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他的身後，站著方天龍、方天虎兄弟，以及十幾個方家的精銳護衛。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凝重之色，但沒有一個人退縮。

“爹。”方振眉走到父親身邊。

方天豪低頭看了兒子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想說“你回後院去”，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他從兒子的眼中，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那不是一個七歲孩子該有的眼神，而是一個久經沙場的戰士纔有的沉穩與決絕。

“跟在我身邊。”方天豪最終隻說出了這四個字。

方振眉點了點頭。

院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方天豪深吸一口氣，將厚背大刀從腰間抽出。刀身在暮色中泛著冷白色的光，映出他堅毅的麵孔。

“方家的人，聽著！”他的聲音洪亮如鍾，響徹整個前院，“劉家欺人太甚，今日要來取我方家基業。你們說，怎麼辦？”

“打！”方天龍第一個吼了出來，聲如悶雷。

“打！”方天虎緊隨其後。

“打！打！打！”十幾個護衛齊聲高呼，聲浪震得院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方振眉站在人群中，靜靜地聽著這些吼聲，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行走江湖，結交天下豪傑，與“黑衣”我是誰、“神釣”沈太公等人並肩作戰，那種肝膽相照的情誼，他並不陌生。但此刻，站在這些方家子弟中間，聽著他們的吼聲，他感受到了一種不同的東西——

那是血脈相連的力量。

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木門轟然倒地，激起一片雪塵。雪霧中，一群人魚貫而入，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是劉家家主劉世傑。他的身後，跟著劉世榮、劉子軒，以及三四十個劉家的護衛。這些人的身上都帶著一股戾氣，手中的刀劍在暮色中閃著寒光。

“方天豪。”劉世傑站在院中，目光掃過方家眾人，嘴角浮現一抹冷笑，“識相的，把方家的地契和商鋪交出來，我還能給你們留條活路。”

方天豪冷哼一聲，踏前一步，手中大刀直指劉世傑：“劉世傑，你白日做夢！”

劉世傑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冷的殺意：“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一揮手，身後的劉家護衛齊刷刷地拔出了兵器。

刀劍出鞘的聲音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方振眉站在父親身後，目光飛快地掃過劉家眾人。他的眼神忽然一凝——他看到了方浩軒。

方浩軒站在劉家護衛的中間，穿著一身灰色的勁裝，低著頭，不敢看向方家這邊。但方振眉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緊張，是做賊心虛的那種緊張。

方振眉的目光在方浩軒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現在還不是揭穿他的時候。

劉世傑忽然抬起右手，掌心攤開。在他掌心中，躺著三顆暗紅色的丹藥，散發著淡淡的葯香。他看了一眼掌中的丹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方天豪，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他將丹藥舉到眼前，像是在欣賞一件珍寶，“這是落霞山仙人賜下的‘凝血丹’，一顆就能讓一個三流高手在短時間內擁有二流巔峰的實力。三顆，就是三個二流巔峰。”

方天豪的臉色微微一變。

方振眉的心中也是一沉。三顆“凝血丹”，意味著劉家一下子多了三個二流巔峰的高手。方家這邊，二流巔峰以上的戰力，隻有父親方天豪一人。方天龍和方天虎雖然也是一流高手，但距離二流巔峰還有差距。

這就是修真者的力量。

不出手，隻憑幾顆丹藥，就能改變一場江湖爭鬥的走向。

方天豪咬了咬牙，握刀的手緊了緊，沉聲道：“就算你有三顆丹藥，我方家也不會退縮半步！”

劉世傑冷笑一聲，將三顆丹藥一口吞下。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他的身體猛地一震，雙目中泛起暗紅色的光芒，身上的氣勢驟然暴漲。他身後的劉世榮和劉子軒也各吞下一顆丹藥，三人的氣息同時攀升，院中的空氣都變得凝重起來。

“上！”劉世傑一聲暴喝，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向方天豪撲去。

刀光在暮色中一閃，兩柄大刀狠狠地撞在一起。

“當——”

金鐵交鳴的聲音震得院牆上的積雪紛紛墜落。方天豪被震得後退了三步，虎口發麻，握刀的手微微顫抖。而劉世傑隻是晃了晃，便穩住了身形。

這就是“凝血丹”的效果。二流巔峰對二流巔峰，本該勢均力敵，但丹藥的力量讓劉世傑的力量和速度都提升了一個檔次。

方天豪咬了咬牙，再次撲了上去。

與此同時，方天龍、方天虎也各自迎上了劉世榮和劉子軒。方家的護衛與劉家的護衛混戰在一起，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

方振眉站在戰圈之外，目光飛快地掃過整個戰場。

他的前世經驗告訴他，方家雖然人數不少，但頂尖戰力不足。方天豪與劉世傑的對決是關鍵——如果父親敗了，方家就完了。

他必須想辦法幫父親。

但一個七歲的孩子，在這樣的混戰中能做什麼？

方振眉的目光落在院中的一個角落裏。那裏，方浩軒正鬼鬼祟祟地向後院摸去。

方浩軒。

方振眉心中一動。

方浩軒是內奸，他一定知道劉家的計劃。如果方家後院出了什麼問題，那纔是真正的麻煩。

方振眉深吸一口氣，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他的腳步極輕，像一片落葉飄過戰場，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前世“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的身法，即便隻使出皮毛，也足以讓他在混戰中來去自如。

方浩軒摸到後院門口，正要推門進去，一隻小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浩軒哥。”一個平靜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你要去哪裏？”

方浩軒渾身一僵，猛地轉過身來，看到方振眉正站在他身後，麵帶微笑，神色從容。

那笑容很淡，卻令人如沐春風。

但在方浩軒眼中，那笑容比刀劍還要可怕。

“你……你……”方浩軒的聲音都在發抖，“你怎麼在這裏？”

方振眉微微一笑，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方浩軒，看向後院的門——門後麵，是方家的老弱婦孺，是他的母親，是他的家人。

“浩軒哥，劉家給了你什麼好處？”方振眉的聲音依然平靜，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讓你連方家都不要了？”

方浩軒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咬了咬牙，忽然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朝方振眉刺去。

這一刀又快又狠，根本不像是要傷人，倒像是要殺人。

方振眉的眼神一冷。

他微微側身，短刀擦著他的衣角滑過。同時，他右手一拂，在方浩軒的手腕上輕輕一點。

“點石成金”。

前世的“上天入地、天下第一”指法，即便此刻隻使出了萬分之一的力量，也足以讓方浩軒的手腕傳來一陣劇痛。短刀脫手飛出，“叮”的一聲落在青磚地麵上。

方浩軒捂著手腕，後退了幾步，看著方振眉的眼神中滿是驚駭。

“你……你不是普通人……”

方振眉沒有回答。他走上前去，將地上的短刀撿起來，看了看，又扔到一旁。

“浩軒哥，回頭吧。”他的聲音依然平靜，“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方浩軒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慘笑一聲，搖了搖頭：“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他猛地轉身，朝院門跑去。

方振眉沒有追。

他看著方浩軒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輕輕地嘆了口氣。

前世的蕭秋水曾對他說過：“振眉，這世上，有些人，你救不了。”

師父說得對。

方振眉轉身向戰場走去。

院中的混戰已經進入了白熱化。方天豪與劉世傑的對決還在繼續，但方天豪已經漸漸不支。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傷，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上綻開一朵朵殷紅的花。

劉世傑的攻勢越來越猛，每一刀都帶著開山裂石之力。方天豪咬牙硬接，虎口的傷口裂開，鮮血順著刀柄滑落。

方振眉站在場邊，看著父親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前世的他，沒有父親。

而今生的父親，正為他、為方家浴血奮戰。

他不能袖手旁觀。

方振眉深吸一口氣，將意識沉入體內。丹田中，真氣和靈氣同時運轉起來，兩股力量沿著經脈奔湧而出。真氣熾熱如火，靈氣清涼似水，冰與火在經脈中交織，帶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他咬緊牙關，沒有停下來。

靈氣在他的引導下緩緩滲入真氣的執行軌跡，兩股力量漸漸融合在一起。他的身體微微顫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就是現在。

方振眉睜開眼睛，身形一閃，像一道白色的閃電，沖入了戰場。

他的目標不是劉世傑，而是劉世榮。

劉世榮正在與方天龍纏鬥，他的實力本就比方天龍強上一籌，加上丹藥的加持，方天龍已經節節敗退。方振眉悄無聲息地接近，在他背後三尺處忽然出手——

一指點出，正中劉世榮腰間的穴道。

這一指的力量並不強，但位置精準得可怕。劉世榮隻覺腰間一麻，半邊身子頓時失去了力氣，手中的大刀“咣當”落地。

方天龍抓住機會，一刀砍在劉世榮的肩膀上，鮮血迸濺。

“啊——”劉世榮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看到一個七歲的孩子，一招擊退了一個二流巔峰的高手。

劉世傑猛地轉過頭，目光落在方振眉身上，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是那個孩子……”他喃喃道，“劉子軒說得對……這個孩子，不能留……”

但方振眉已經退回了父親身邊，氣息微微有些紊亂。那一指，消耗了他體內大部分的靈氣，但他的眼神依然平靜如水。

“爹。”他抬起頭，看著方天豪，“劉家撐不了多久了。”

方天豪怔怔地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個七歲的孩子，剛才做了一件他都不敢想像的事。

院中的戰鬥還在繼續，但局勢已經悄然逆轉。

劉世榮重傷，劉家的士氣大受打擊。方家這邊卻因為方振眉的一擊而士氣大振。方天龍、方天虎帶著護衛們反攻，劉家的護衛節節敗退。

劉世傑的臉色鐵青。

他知道，今晚的行動已經失敗了。丹藥雖然提升了他的實力，但方家的抵抗比想像中頑強了太多。更何況，還有那個七歲的孩子……

“撤！”劉世傑咬了咬牙，終於下令撤退。

劉家的護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狼藉。方家的護衛們歡呼起來，但方天豪沒有笑。

他站在院中，手中握著染血的大刀，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方振眉站在他身邊，小小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單薄，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

“振眉。”方天豪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

“爹。”方振眉抬起頭，看著他，微微一笑，“我是您的兒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方天豪盯著他看了良久，終於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這個兒子身上有太多的秘密。

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方家保住了。

重要的是，這個七歲的孩子，用他的方式，救了方家。

方天豪將大刀收入鞘中，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

“走，回家。”

方振眉點了點頭，跟在父親身後，向院內走去。

院中的混戰已經平息，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青磚地麵上到處是血跡和折斷的兵器，幾盞燈籠被踢翻在地，燭火已滅，隻剩下最後一盞還亮著，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將院中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方天豪走到院中央，環顧四周。十幾個方家護衛都掛了彩，有的坐在地上包紮傷口，有的靠著牆根喘息。方天龍左臂中了一刀，鮮血浸透了半條袖子，卻還在咧嘴笑。方天虎更慘，額頭上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流滿麵，但他用手一抹，反而笑得更歡。

“大哥，二哥，辛苦了。”方天豪的聲音有些沙啞。

“辛苦個屁！”方天龍一屁股坐在台階上，齜牙咧嘴地撕下一截衣料纏在傷口上，“劉家那些龜孫子，再來十個老子也不怕！”

方天虎嘿嘿一笑，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就是，就是。”

方天豪看著兩個哥哥，眼眶微紅，卻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轉過身，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方振眉。

那個七歲的孩子，正蹲在地上，幫一個受傷的護衛包紮傷口。他的動作熟練得不像一個孩子——撕布條、清理傷口、纏繞包紮，一氣嗬成，乾淨利落。護衛疼得齜牙，他卻不慌不忙，一邊包紮一邊輕聲說著“忍一下，馬上就好”，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小孩。

方天豪看著這一幕，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這個孩子，今晚以一指點退了二流巔峰的劉世榮，救了方天龍的命。這個孩子，幾天前冷靜地分析局勢、為他出謀劃策。這個孩子，從來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

但他又確確實實是方天豪的兒子。那一句“爹，我是您的兒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說得坦坦蕩蕩，沒有半點心虛。

方天豪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過去，蹲下身來，從兒子手中接過布條：“我來，你去歇著。”

方振眉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一指消耗了他太多靈氣。丹田中那一絲清涼之氣幾乎被抽空，隻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痕跡。真氣倒是還在，但也損耗不小。

方振眉走到院角的老槐樹下，靠著樹榦坐下來，閉上眼，緩緩調息。

耳邊傳來方天豪和族人們收拾殘局的聲音——搬動兵器的叮噹聲、抬走傷員的腳步聲、低聲交談的嗡嗡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種奇異的安寧。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的他，也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夜晚——大戰過後，滿目瘡痍，兄弟們或傷或疲，卻都在笑著。那時候，他總是最後一個離開戰場的人，不是因為逞強，而是因為他要確認每一個人都安全了，才會轉身離去。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但此刻，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在這個陌生的家族中，他感受到了同樣的溫度。

“三弟。”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方振眉睜開眼，看見方文淵正站在他麵前，虎頭虎腦的臉上沾著灰，左臉頰上還有一道淺淺的擦傷。

“文淵哥。”方振眉站起身來。

方文淵撓了撓頭，忽然一把抱住他，聲音悶悶的：“三弟，你真厲害。我爹說你一指頭就把那個劉家高手給打趴下了。我……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

方振眉微微一愣，隨即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輕聲說：“你會的。”

方文淵鬆開他，眼睛紅紅的，卻咧嘴笑了：“那我去幫忙了，你歇著。”

他轉身跑開了，跑出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三弟，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方振眉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浮現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卻令人如沐春風。

不是望向遠方的凝重，不是獨自修鍊的孤寂，而是一種溫暖的、屬於此刻的、與人相關的笑意。

“振眉。”

方天豪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父子二人並肩坐在老槐樹下，誰也沒有說話。

夜風吹過，老槐樹光禿禿的枝幹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遠處的天際線上，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半邊臉，清冷的月光灑在滿是狼藉的院中，將血跡映成暗黑色的斑駁。

“爹。”方振眉忽然開口。

“嗯？”

“方家，會一直好好的。”

方天豪轉過頭，看著兒子。月光下，那張稚嫩的臉上沒有笑容，而是一種認真的、鄭重的表情，像一個成年人在許下承諾。

方天豪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伸手攬住兒子的肩膀，將他摟進懷裏。

“會的。”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一定會。”

父子二人就這樣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院中，方家的族人們還在忙碌著。有人打來清水沖洗地麵，有人抬來木板修補被踢壞的大門，有人端來熱湯分發給受傷的兄弟。燈火重新亮起來，一盞、兩盞、三盞，將整座院子照得通明。

方振眉靠在父親溫暖的胸膛上，閉上眼睛。

丹田中，真氣緩緩運轉，溫養著他疲憊的身體。那一絲靈氣雖然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它還在，像一顆深埋在土中的種子，等待著下一次破土而出的機會。

今夜，他第一次在實戰中運用了靈氣。

雖然隻是一指，雖然那一指消耗了他幾乎全部靈氣，但那是一個開始。

前路還很長。

落霞山還在那裏。

劉家還會捲土重來。

但此刻，他不想去想那些。

此刻，他隻想知道，這個夜晚，方家平安了。

遠處傳來方天虎粗獷的笑聲：“媽的，劉家那幫孫子，跑得比兔子還快！”

方天龍接話：“可不是嘛，下次他們再來，老子打得他們連親娘都不認識！”

方家眾人鬨堂大笑。

笑聲在夜空中回蕩，驚起了院外樹上的幾隻烏鴉。烏鴉撲棱著翅膀飛向夜空，“嘎嘎”地叫著，漸漸遠去。

方振眉聽著那些笑聲，嘴角微微上揚。

他沒有睜眼。

也沒有說話。

隻是在那片溫暖的、嘈雜的、屬於家的聲音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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