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行萬古 第73章

一年後，九州城。

論道的地點設在城中的文華閣，一座三層的木樓，飛簷翹角，古樸典雅。樓前有一片廣場，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一塵不染。各大宗門的弟子陸續到來，穿著各色道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方振眉跟在青玄真人身後，走進廣場。他穿著一身月白色道袍，腰間掛著古劍“秋水”，劍穗上繫著兩個荷包。腰間還掛著兩枚玉佩——一枚“蕭”，一枚“道”。他的個子比一年前又高了一些，肩膀寬了一些，臉上的稚氣褪去不少，多了幾分沉穩。

江如龍站在廣場中央，看到方振眉，微微點頭。方振眉也點了點頭。雷動從人群中走出來，咧嘴笑著拍了拍方振眉的肩膀。“方振眉，一年不見，你好像又強了。”方振眉微微一笑。“你也是。”

趙虎蹲在角落裏，給鐵翼鷹餵食。鐵翼鷹的翅膀已經長全了，羽毛漆黑髮亮。它看到方振眉，縮了縮脖子，顯然還記得那一劍。趙虎哈哈笑了。“方振眉，我的鷹怕你。”

論道開始。各大宗門弟子依次登樓，闡述自己對天道的理解。天劍宗一個弟子先說，講的是“劍即天道”，洋洋灑灑說了半個時辰，眾人點頭。紫雲穀一個弟子講“雷法自然”，也說得頭頭是道。萬獸山莊一個弟子講“人與獸共修”，引來一陣議論。

方振眉坐在二樓窗邊，聽著眾人的發言，一直沒有說話。沈清辭坐在他旁邊，低聲問：“你不去說？”方振眉搖了搖頭。“再等等。”

輪到江如龍。他站起身來，走到樓中央，環顧四周，聲音清朗：“天道無形，劍道亦無形。有形之劍，終有盡時。無形之劍，方可無窮。”他頓了頓，“我追求的境界，是無劍。”

眾人竊竊私語。方振眉看著江如龍，心中一動。無劍。江如龍也在追求“無劍”，但他的“無劍”和方振眉的“無劍無我”不同。江如龍是“無劍”，方振眉是“無我”。一個去掉劍，一個去掉我。

江如龍說完，目光掃過方振眉。“方振眉，你呢？”

方振眉站起身來，走到樓中央。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江師兄說，無劍。我說，無我。”

全場安靜。

“劍即是劍，不是手中的劍，也不是心中的劍。劍就是劍。我即是我，不是修鍊的我，不是思考的我。我就是我。”方振眉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當劍與我都不存在，隻有劍道本身。那纔是我的道。”

雷動愣住了。趙虎張大了嘴巴。江如龍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受教了。”

青玄真人坐在三樓，嘴角微微上揚。

方振眉說完，走回座位。沈清辭看著他，眼中滿是複雜。“方振眉，你什麼時候想明白的？”

方振眉想了想。“在藏經閣後院，看莫道子掃地的時候。”

論道持續了三天。第一天各宗門弟子闡述觀點，第二天相互辯難，第三天推舉論道第一。方振眉的“無我”之說，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可。江如龍主動提出：“方振眉的道，比我深。我推他。”

雷動跟著說：“我也推方振眉。”

趙虎舉手：“我也推。”

其他宗門的弟子紛紛附和。最終，方振眉被推為九州論道第一。沒有獎盃，沒有靈石，隻有一個虛名。但方振眉知道，這個虛名，比任何獎盃都重。

青玄真人走到他麵前，看著他。“不錯。”

方振眉躬身行禮。“多謝師父。”

返回落霞山的路上，方振眉騎在青騾上，望著遠處的山巒。晨霧很濃，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沈清辭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官道上。

“方振眉，你這次論道第一，回去之後打算做什麼？”沈清辭問。

方振眉沉默了片刻。“閉關。突破築基後期。”

“然後呢？”

方振眉想了想。“然後下山遊歷。”

沈清辭愣了一下。“下山？”

方振眉點了點頭。“在山上待了這麼多年，該出去看看了。蕭秋水當年遊歷天下，才找到自己的道。我也想去看看。”

沈清辭沒有再問。

回到落霞山後，方振眉直接去了後山閉關室。

他盤膝坐在蒲團上，將蕭秋水的《金丹心得》放在膝上，翻到築基篇。他沒有讀，隻是閉著眼睛，將論道三天的收穫在心中過了一遍。江如龍的“無劍”，雷動的“自然”，趙虎的“共修”，以及他自己的“無我”。每一種道，都是一條路。路不同，但終點相同。

方振眉睜開眼睛，從儲物戒指中取出蕭秋水留下的那枚築基丹，放入口中。丹藥入腹，一股溫熱的力量湧入丹田。他引導這股力量衝擊築基後期的瓶頸。

一遍，兩遍，三遍。

那層薄膜越來越薄，越來越薄。終於，“啵”的一聲，薄膜破了。丹田中的靈液從一汪變成了一潭，更加凝實，更加深厚。

築基後期。

方振眉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手腳。身體輕了許多，經脈寬了許多，靈氣量翻了一倍。

他推開關閉室的門，陽光刺眼，他眯起了眼睛。門外，沈清辭正坐在石階上，手裏拿著一本書。看到方振眉出來，他放下書，站起身來。

“突破了？”

方振眉點了點頭。“築基後期。”

沈清辭看著他，眼中滿是複雜。“你入門才幾年？已經築基後期了。”

方振眉沒有說話。他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山巒。那裏，是青州城的方向。那裏，有方家，有父親，有林若雪。

“沈師兄，我想下山遊歷。”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師父知道嗎？”

“還沒說。我現在去說。”

正殿中，青玄真人盤膝坐在石台上。方振眉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禮。

“師父，弟子想下山遊歷。”

青玄真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理由。”

“弟子在山上待了這麼多年，劍法已自成一家，修為也到了築基後期。再留在山上，進步有限。弟子想出去看看，尋找突破金丹的機緣，也看看蕭秋水當年遊歷過的地方。”

青玄真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去吧。三年後，回來參加九州論劍大會。那是比武，不是論道。”

方振眉躬身行禮。“多謝師父。”

青玄真人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遞給方振眉。“這是傳訊符。遇到危險，捏碎它。”

方振眉接過玉符，收入懷中。

“去吧。”

方振眉轉身走出正殿。沈清辭在殿外等著他。

“什麼時候走？”

“明天。”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拍了拍方振眉的肩膀。“保重。”

方振眉點了點頭。

當夜，方振眉坐在西院的石階上。他將古劍“秋水”橫在膝上，從懷中取出那箇舊荷包，握在手中。荷包上的“平安”二字已經完全模糊，但他知道它還在。他將荷包舉到眼前，透過焦洞，可以看到裏麵白色的襯布。

他看了很久，然後將荷包係回劍穗上。

方振眉站起身來，走到院中央。右手握住劍柄，緩緩抽出古劍“秋水”。劍身雪白，寒氣逼人，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他隨手一揮，沒有劍光，沒有風聲。十丈外，老鬆樹的一根枝幹無聲無息地斷落，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方振眉收劍入鞘，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轉身走回石屋，關上了門。沒有點燈，黑暗中他坐在床邊，將古劍“秋水”橫在膝上。

窗外，月亮西沉。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聲一聲。

方振眉躺下，拉過被子，蓋住肩膀。他沒有閉眼，隻是望著天花板。三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窗框。

他沒有伸手去摸，隻是看著。

看著看著，那些裂縫彷彿變成了一道道劍痕。有的深，有的淺，有的直，有的彎。他想起莫道子墓前的那把竹掃帚，想起蕭秋水山洞中的斷劍，想起無名山穀石壁上日復一日的劍痕。

方振眉閉上眼睛。他沒有做夢。

窗外，天色漸漸泛白。他沒有睜眼，繼續躺著。

直到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方振眉睜開眼，坐起身來。新的一天開始了。今天，他下山。

他穿上道袍，繫好腰帶，掛上古劍，推門走出房間。晨霧很濃，院中的老鬆樹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他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澆在臉上。冰涼的井水讓他徹底清醒。

方振眉抬起頭，望向藏經閣的方向。

那裏，後院的老鬆樹下，有一座新墳。墳頭的竹掃帚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方振眉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向山門走去。

沈清辭站在山門口，手裏提著一個包袱。

“給你準備了一些乾糧和丹藥，路上用。”

方振眉接過包袱，放入儲物戒指。“多謝沈師兄。”

沈清辭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方振眉點了點頭，轉身向山下走去。

晨霧中，他的背影瘦小而筆直。腰間的古劍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青光，劍穗上的兩個荷包輕輕搖晃。

他走了一段路，在一處山崖邊停下。從這裏可以望見整座落霞山——石殿在雲霧中若隱若現，藏經閣的屋簷露出一個角，西院的老鬆樹隻剩一個模糊的黑點。

方振眉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沒有再回頭。他邁步繼續下山，步伐平穩，不快不慢。

山路蜿蜒，晨霧漸散。陽光從雲層後透出來，照在石階上，泛著暖白色的光。方振眉走在石階上，腳步聲輕輕回蕩。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莫道子給的“道”字玉佩，握在手中。玉佩溫潤，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他用拇指摩挲著那個“道”字，一筆一劃，刻得很深。

然後他將玉佩放回懷中，從劍穗上解下那箇舊荷包。荷包已經破得不成樣子，焦洞邊緣的布絲一根根翹著，針腳歪歪扭扭。他將荷包舉到眼前，透過焦洞看著天空。

天很藍，沒有雲。

方振眉看了幾息，將荷包重新係回劍穗上。兩個荷包並排掛著，一舊一新，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他繼續走。山路越來越寬，越來越平。遠處的田野、村莊、炊煙，漸漸出現在視野中。方振眉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入肺腔。

他想起蕭秋水信中的話——“衣白不沾塵，悠然無羈。”

方振眉的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加快了幾步，又慢下來，搖了搖頭，恢復了原來的步伐。

不必急。路還長。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青州城的方向，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方振眉收回目光，繼續走。他的腳步聲在山間回蕩，一下，一下，很穩。

晨霧散盡了。陽光照在石階上，白得晃眼。

方振眉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山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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