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行萬古 第57章

青州城的城牆出現在視野中時，正是午時。

方振眉騎在青騾上，遠遠望見那座熟悉的城池，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城牆還是那座城牆，青灰色的石磚上長著青苔。城門還是那座城門，門洞裏的石板路被行人踩得光滑發亮。街市上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

沈清辭跟在他身後，第一次來青州城，好奇地四處張望。“這就是你長大的地方？”

方振眉點了點頭，沒有回答。他騎著青騾穿過城門，沿著熟悉的街道向北走去。賣糖葫蘆的老頭還在，賣包子的夫妻還在，茶攤還是那個茶攤。他在茶攤前停了一下，想起第一次在這裏遇到沈清辭的情景——那杯苦澀的粗茶，那個月白色道袍的青年。如今，那個人就騎在他身後。

方家宅院出現在視野中時，方振眉的腳步慢了下來。院牆還是那道院牆，大門還是那扇大門。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石階掃得乾乾淨淨。院門上方，“方府”兩個大字，筆力遒勁，入木三分。方振眉從青騾上跳下來，走到門前，握住銅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院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開了，張媽探出頭來，看到方振眉，愣了好一會兒。

“三……三少爺？！”她的聲音尖銳而顫抖，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三少爺回來了！三少爺回來了！”

她轉身向院內跑去，一邊跑一邊喊。方振眉邁過門檻，走進院中。老槐樹還在，光禿禿的枝幹在冬日的陽光下伸向天空。石階還是那道石階，迴廊還是那道迴廊。一切都沒有變。

一個身影從正堂中沖了出來。

方天豪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袍，頭髮比半年前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站在正堂門口，看著方振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方振眉看著父親，眼眶微紅。

“爹，我回來了。”

方天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裏，抱得很緊，緊得方振眉幾乎喘不過氣來。方振眉沒有掙紮，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父親的後背。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方天豪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反反覆復地重複著這四個字。

方振眉將臉埋在父親懷中，沒有哭，但眼眶中的濕潤怎麼也止不住。

午飯擺了一大桌。張媽把壓箱底的手藝都拿了出來，紅燒肉、糖醋魚、清燉雞、醬肘子，滿滿當當擺了一桌。方天豪坐在主位上，臉上的笑容比半年加起來都多。方天龍、方天虎兩兄弟坐在兩側，方文淵挨著方振眉，眼睛一直盯著他腰間的古劍。

“三弟，這是你的劍？好漂亮。”

方振眉解下劍，遞給他。方文淵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抽出劍身，雪白的劍光晃得他眯起了眼。“好亮，好涼。”他將劍插回鞘中，還給方振眉。

方天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抹了抹嘴。“振眉，你在山上……過得怎麼樣？”

方振眉沉默了一瞬。他想起趙元朗的冷眼，想起葯堂的剋扣，想起試煉中裂地熊的利爪，想起雷動的雷電，想起江如龍的劍光，想起黑風道人的黑煞掌。但他隻是笑了笑。“挺好的。師父很嚴厲，師兄們也很照顧。”

方天豪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午後，方振眉獨自坐在院中的石階上。老槐樹的枝幹在冬日的陽光下伸向天空，幾隻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他取下腰間的古劍，橫在膝上，右手撫摸著劍鞘。劍鞘古樸，沒有任何裝飾，通體黑色，但摸上去有一種溫潤的質感。

一個身影從院門外跑了進來。

林若雪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棉襖，臉蛋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一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她跑進院子，站在方振眉麵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方振眉站起身來，看著她。林若雪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她撲過來，一把抱住方振眉，哭得稀裡嘩啦。

“你……你走了那麼久……也不寫信……我以為你不回來了……”

方振眉被她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但沒有推開她。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若雪的後背。“若雪姐姐，我回來了。”

林若雪哭了好一會兒，才鬆開他，用袖子抹了抹眼淚，紅著臉瞪了他一眼。“下次不許走那麼久。”

方振眉笑著點了點頭。

林若雪從袖中取出一隻紅色的荷包，塞進方振眉手裏。荷包上綉著“平安”二字，針腳細密，比上次那個精緻得多。“舊的壞了吧？我看到了，上麵有洞，還有補丁。這個新的，你帶著。”

方振眉看著手中的新荷包，又看了看劍穗上繫著的舊荷包。舊荷包上的補丁歪歪扭扭，劍痕還在，焦洞還在。他將新荷包也係在劍穗上，兩個荷包並排掛著，一舊一新。

“兩個都帶著。”方振眉說。

林若雪看著那兩個荷包，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有哭。她咧嘴笑了，笑得很開心。

傍晚時分，方振眉去林家看望林遠圖。林遠圖坐在書房裏，手中握著一卷書，看到方振眉進來，放下書，站起身來。

“振眉，你回來了。”

方振眉躬身行禮。“林伯伯，多謝您一直以來的支援。”

林遠圖擺了擺手。“自家叔侄，不說這些。”他指了指椅子，“坐。”

方振眉坐下。林遠圖給他倒了一杯茶，兩人對坐，沉默了片刻。

“振眉，你在落霞山的事，我聽說了。”林遠圖的聲音低沉，“英才賽八強，秘境傳承，鍊氣後期。你比你爹強。”

方振眉搖了搖頭。“林伯伯，我爹比我強。”

林遠圖看著他，忽然笑了。“你跟你爹，一個樣。”

方振眉沒有接話。林遠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方家的事，你不用擔心。劉家自從賠償了三條街的商鋪，一直安分守己。黑風道人也被你打跑了，短時間不會再來。”

方振眉點了點頭。“多謝林伯伯。”

林遠圖擺了擺手。“去吧，你爹還在家等你。”

當夜，方天豪和方振眉在書房長談。

油燈的光照亮了方天豪那張蒼老了許多的臉。他看著兒子，眼中滿是慈愛和驕傲。

“振眉，你在秘境中，遇到了什麼危險？”

方振眉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三階妖獸，石像傀儡，還有其他宗門的弟子。”他沒有說黑風道人的事，怕父親擔心。

方天豪的手微微發抖，但他沒有追問。

“你活著回來了，就好。”

方振眉看著父親，心中湧起一股暖流。“爹，方家的事，您不用擔心。我會保護方家。”

方天豪伸手揉了揉他的頭。“你爹還沒老到需要你保護的地步。”

方振眉微微一笑，沒有接話。兩人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發出細微的聲響。

方天豪忽然開口：“振眉，你腰間的劍，叫什麼？”

“秋水。”

“好名字。”方天豪點了點頭，“你用它，做過什麼？”

方振眉沉默了一瞬。“傷過築基中期的修士。”

方天豪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和方振眉的如出一轍。“你比你爹強。”

方振眉搖了搖頭。“爹，您比我強。”

方天豪哈哈大笑，笑聲在書房中回蕩。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振眉，不管你走多遠，方家永遠是你的後盾。”

方振眉站起身來，走到父親身邊，兩人並肩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半邊臉，清冷的月光灑在積雪上，泛著冷白色的光。

“爹，我知道。”

方振眉在方家住了三日。

第三日清晨，他換上了月白色的道袍，腰間掛著古劍“秋水”，劍穗上繫著兩個荷包——一舊一新。沈清辭在院中等他。方天豪站在大門口，沒有送他出城，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

方振眉走出幾步，停下，沒有回頭。

“爹，我走了。”

方天豪沒有回答。

方振眉邁步向前走去。身後，方家宅院的大門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回頭。

林若雪站在街角，看著他，手裏攥著衣角，嘴唇抿得緊緊的。方振眉經過她身邊時，停下腳步。

“若雪姐姐，我走了。”

林若雪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沒有掉下來。“你……你什麼時候回來？”

方振眉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但我會回來的。”

林若雪咬了咬嘴唇。“我等你。”

方振眉看著她，點了點頭，轉身繼續走。林若雪站在街角，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沒有擦，隻是看著。

方振眉走出城門，騎上青騾，與沈清辭一起向落霞山的方向走去。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青州城的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方振眉轉回頭，沒有再看。

沈清辭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官道上。晨霧很濃，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方振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沈清辭忽然開口：“方振眉，你在想什麼？”

方振眉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想家。”

沈清辭沒有再問。兩人繼續向前走。晨霧漸漸散開，陽光從雲層後透出來，照在積雪上，白得晃眼。遠處，落霞山的輪廓在晨光中越來越清晰。

方振眉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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