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行萬古 第46章

離開青嵐城的第三天，三人進入了黑風山的勢力範圍。

北方的天空越來越暗。不是陰天的那種暗，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壓抑，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將天空壓低了。雲層是灰黑色的，低低地懸浮在頭頂，偶爾有閃電在雲層中閃過，卻沒有雷聲。

地上的雪也變了顏色。不再是潔白無瑕，而是帶著一種淡淡的灰，像是被什麼東西汙染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硫磺的氣味，混合著腐爛的味道，讓人作嘔。

老酒鬼走在前麵，臉色比平時更加凝重。他舉著酒葫蘆，卻沒有喝，隻是緊緊地握著，指節發白。

“師父，”方振眉走上前，輕聲問道，“還有多遠？”

老酒鬼抬頭看了看天空，然後指向北方。

“翻過前麵那座山，就到了。”

方振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可以看到一座黑色的山峰。山峰很高，山頂隱沒在雲層中，看不清全貌。但即使隔著這麼遠，方振眉也能感覺到那座山上散發出的意——不是正常的意，而是一種扭曲的、充滿怨唸的、像是無數人臨死前的哀嚎凝聚而成的……東西。

“那是什麼？”方振眉的聲音有些發緊。

“那個人。”老酒鬼的聲音很低，“或者說，那個東西。”

林淵走在最後麵，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從進入黑風山勢力範圍開始，他就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的不適。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在拉扯他的意識，讓他想要走向北方，走向那座黑色的山峰。

“方大哥，”林淵的聲音有些顫抖，“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方振眉轉過身，看著林淵。

“什麼聲音？”

“一個男人的聲音，”林淵閉上眼睛，眉頭緊皺，“他在叫我。他說……‘來，來我這裏，你是我的’。”

方振眉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改造林家血脈的修真者，在召喚林淵。

“林淵，”方振眉走到林淵麵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不要聽他。你是你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

林淵睜開眼睛，看著方振眉，眼中滿是恐懼和掙紮。

“方大哥，我……我快撐不住了。那個聲音越來越強，像是要從裏麵把我的腦子撕開。”

方振眉深吸了一口氣，將意釋放出去，包裹住林淵。

他的意很純粹，很溫暖，像冬日裏的陽光，一點一點地滲入林淵的意識，將那個聲音隔絕在外。

林淵的臉色漸漸好轉，額頭的冷汗也慢慢幹了。

“方大哥，謝謝你。”

方振眉搖了搖頭，收回意，轉身看向老酒鬼。

“師父，那個人在召喚林淵。他可能已經知道我們來了。”

老酒鬼灌了一口酒，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寒光。

“知道就知道。老頭子我正好想會會他。”

三人繼續向北方走去。

翻過一座山丘，前方的地勢變得平坦起來。一片廣闊的雪原展現在眼前，雪原的盡頭，就是那座黑色的山峰。

山峰比遠看更加雄偉。山體通體漆黑，像是用鐵鑄成的，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山腰以上覆蓋著厚厚的雲層，看不清山頂。但從雲層的縫隙中，隱約可以看到一座建築——一座黑色的宮殿，矗立在山巔，像一隻蹲伏的巨獸。

方振眉盯著那座宮殿，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不安。

就在這時，小白的叫聲從空中傳來，尖銳而急促。

方振眉抬起頭，看到小白在空中盤旋，翅膀瘋狂地撲騰，像是在示警。

他的意釋放出去，向四周擴散。

前方五百丈，有三十個人。

不是普通的探子，是精銳。他們的意很凝實，雖然比不上沈青衣那種程度，但比之前遇到的刀疤臉強了不止一個檔次。而且他們的意中帶著一種詭異的波動，像是被什麼東西改造過，失去了人的氣息，隻剩下殺戮的本能。

“師父，”方振眉的聲音很平靜，“三十個。五百丈外。”

老酒鬼放下酒葫蘆，從腰間抽出那柄黑色的短刀。

“老頭子我看到了。”

林淵也抽出了短刀，站在方振眉身旁，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

三十個人從雪原上走來。

他們穿著黑色的鎧甲，臉上戴著鐵麵具，隻露出一雙雙空洞的眼睛。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模一樣。

為首的那個人身材高大，比其他人大了一圈。他的鐵麵具上刻著一個血紅色的符文，符文在黑暗中隱隱發光。他的意最強，但也最扭曲，像是一條被擰成了麻花的鐵鏈，每一節都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老酒鬼看著那個人，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凝重。

“小心，”老酒鬼的聲音很低，“他們的意被改造過。不正常的意，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對付。”

方振眉點了點頭，將意釋放到最大範圍。

三十個人在距離他們十丈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為首的那個男人摘下鐵麵具，露出一張慘白的臉。他的眼睛是純黑色的，沒有眼白，像兩個黑洞。他看著老酒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逍遙宗的人。”他的聲音沙啞而刺耳，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主人等你們很久了。”

老酒鬼灌了一口酒，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你主人是誰？”

“主人就是主人。”那個男人的笑容更加詭異，“你們馬上就會見到他。不過，要先過我這一關。”

話音剛落，三十個人同時動了。

他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像是三十道黑色的閃電，從四麵八方撲向三人。

老酒鬼率先出手。

他的身形一閃，出現在三個黑衣人麵前，短刀橫劈，刀光如月，將三個人同時震飛。但那三個人在空中翻了個身，穩穩地落在地上，像沒事人一樣又沖了上來。

方振眉的眉頭猛地一皺。

老酒鬼的金丹後期修為，一刀下去，普通的築基期修士都要重傷。但那三個人隻是被震飛，連皮都沒破。

“他們的身體也被改造過。”老酒鬼的聲音凝重，“不正常的身體，不正常的意。”

方振眉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意釋放出去。

這一次，不是探查，不是共鳴，是駕馭。

他的意像一張大網，鋪天蓋地地罩下去，將三十個人全部籠罩在其中。然後，他輕輕一撥——

天地間的風，動了。

不是普通的風，是帶著他的意的風。風從四麵八方湧來，裹挾著冰雪，形成一道旋轉的龍捲，將三十個人困在中央。

黑衣人們發出嘶吼，試圖衝破風牆，但每一次觸碰，都會被風中的意震退。

為首的那個男人站在風牆外，看著方振眉，純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

“有意思。”他的聲音沙啞，“一個九歲的娃娃，竟然能做到這種程度。”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對準了方振眉。

一股黑色的意從他的掌心湧出，像一條毒蛇，向方振眉撲來。

方振眉感覺到了那股意的恐怖——不是強大，是詭異。那股意像是有生命一樣，在空氣中扭動，尋找著方振眉意的縫隙，想要鑽進去。

老酒鬼的臉色一變，身形一閃，擋在方振眉麵前，短刀劈向那股黑色的意。

刀光和黑色意碰撞，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像金屬刮過玻璃。

老酒鬼後退了三步，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方振眉的瞳孔猛地一縮。

“師父！”

老酒鬼擺了擺手，渾濁的眼睛盯著那個男人，目光中閃過一絲狠厲。

“老頭子我沒事。”

他灌了一口酒，將酒葫蘆別在腰間，雙手握住短刀，意從身上湧出，凝成一柄巨大的光刀。光刀通體金色，散發著熾烈的光芒，將周圍的雪都融化了。

“小娃娃，”老酒鬼的聲音很低，“帶林淵走。”

方振眉搖了搖頭。

“師父，弟子不走。”

老酒鬼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好，一起上。”

老酒鬼揮刀劈向那個男人，金色的刀光劃破黑暗，像一道閃電。

那個男人伸出手，黑色的意在掌心凝聚，形成一麵盾牌，擋住了刀光。刀光和盾牌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地麵裂開了一道道縫隙，積雪被氣浪捲起，像暴風雪一樣在空中飛舞。

方振眉抓住這個機會，身形一閃，出現在那個男人身後。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點向那個男人的後頸。

點石成金指法。

指尖亮起一道白光，精準地點在那個男人的穴位上。

那個男人的身體猛地一僵，黑色的意出現了瞬間的停滯。

老酒鬼的刀趁虛而入，金色的刀光劈開了黑色的盾牌，狠狠地斬在那個男人的胸口。

“啊——”

那個男人發出一聲慘叫，身體向後飛去，撞在一棵大樹上，將樹榦撞斷了。

但很快，他又站了起來。

胸口的鎧甲被劈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裏麵的身體。那身體不是正常人的血肉，而是一種黑色的、像焦炭一樣的東西，上麵爬滿了暗紅色的紋路。

他看著胸口的傷口，純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憤怒。

“你們，該死。”

他張開雙臂，黑色的意從身上瘋狂湧出，向四麵八方擴散。那股意帶著一種可怕的威壓，像是一座大山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來。

方振眉的臉色變得蒼白。

他感覺到了——那個男人的意，在吞噬他的意。不是碰撞，不是壓製，而是像餓狼一樣，一口一口地撕咬、吞噬。

“他的意能吞噬別人的意。”老酒鬼的聲音凝重，“小心，不要讓他碰到你的意。”

方振眉深吸了一口氣，將意收回體內，然後重新釋放出去。

這一次，他的意變了。

不是向外擴散，不是向內收斂，而是讓自己成為意。

意即是天，意即是地，意即是萬物。

天地間的風、雪、大地、空氣……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意中。

他伸出手，輕輕一揮。

天地間的風再次動了，但這一次，不是龍捲，而是無數道細小的風刃。風刃密密麻麻，像暴雨一樣向那個男人射去。

那個男人伸出手，黑色的意在身前形成一麵巨大的盾牌，擋住了風刃。但風刃太多了，盾牌上出現了裂紋，裂紋越來越大，最後“哢嚓”一聲，盾牌碎了。

風刃打在那個男人身上，將他的黑色鎧甲切割成碎片，露出下麵那具詭異的身體。

那個男人看著自己的身體，純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恐懼。

“你……你不是普通人。你的意……怎麼會……”

方振眉沒有回答。

他走到那個男人麵前，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點在他的眉心。

白光一閃。

那個男人的身體猛地一震，然後軟軟地倒在地上，純黑色的眼睛慢慢恢復了正常——眼白是眼白，瞳孔是瞳孔，像是一個正常人。

他看著方振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閉上了眼睛。

方振眉收回手，轉過身，向老酒鬼走去。

剩下的二十九個黑衣人，在看到首領倒下後，同時停下了動作。他們站在原地，像木偶一樣一動不動，然後同時轉身，向黑風山的方向走去。

方振眉看著他們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他們不是人，是被改造過的傀儡。

那個男人最後恢復正常的眼睛，說明他的意識曾經是正常的，隻是被某種力量控製了。

方振眉走到老酒鬼身旁。

“師父，您的傷……”

老酒鬼擺了擺手，灌了一口酒。

“老頭子我沒事。皮外傷。”

方振眉看著老酒鬼嘴角的血跡，沒有說話。

林淵走過來，臉色蒼白，雙手在顫抖。

“方大哥，”林淵的聲音很輕，“我剛才……差點控製不住自己。”

方振眉看著他，眉頭微微一皺。

“怎麼了？”

“那個人的意吞噬你的意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一股力量從我身體裏湧出來。”林淵的聲音在顫抖，“很強，很強，像是要把我撐爆。我差點……差點就失控了。”

方振眉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按住林淵的肩膀，將意探入他的體內。

林淵體內的意，比平時強了三倍不止。

而且那些意不是林淵自己的，而是從他血脈深處湧出來的，帶著一種古老而詭異的氣息。

方振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個人的召喚，觸發了林淵血脈的覺醒。

如果再這樣下去，林淵可能會在完全沒準備好的情況下，被那個人的意識侵佔。

“林淵，”方振眉的聲音鄭重，“接下來的路，你不能走了。”

林淵的瞳孔猛地一縮。

“方大哥，為什麼？”

“你的血脈在覺醒。如果再靠近那個人，你可能會失控。”方振眉看著林淵的眼睛，“你娘當年就是這樣失控的。你也要這樣嗎？”

林淵沉默了。

他低下頭，雙手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裡，滲出血來。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

“方大哥，我不想失控。但我想救我娘。”

方振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幫你救。”

他轉過身，看向老酒鬼。

“師父，林淵不能繼續往前了。讓他留在這裏，我們兩個上去。”

老酒鬼灌了一口酒，點了點頭。

林淵想要說什麼，方振眉搖了搖頭。

“林淵，你留在這裏，等我們回來。”

林淵看著方振眉，咬了咬牙，最終點了點頭。

“方大哥，你一定要回來。”

方振眉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頭，然後轉身向黑風山走去。

老酒鬼跟在他身後。

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風雪中。

林淵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眼淚無聲地流下。

小白從空中落下來，蹲在林淵肩上，用頭拱了拱他的臉。

林淵摸了摸小白的羽毛，輕聲說道：“小白，方大哥會回來的，對嗎？”

小白叫了一聲，像是在說“會的”。

林淵抬起頭，看著北方的黑風山，心中默默祈禱——

方大哥，你一定要回來。

方振眉和老酒鬼走了半個時辰，終於來到了黑風山腳下。

山體通體漆黑，沒有一棵樹，沒有一株草，隻有光禿禿的黑色岩石。岩石上刻滿了符文，符文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跡，在黑暗中隱隱發光。

山腳下有一條石階，石階很窄，隻能容一人通過。石階兩旁立著兩排石像，石像雕的是人，但麵容扭曲，像是在痛苦中掙紮。

方振眉看著那些石像，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這些石像，”老酒鬼的聲音很低，“不是雕的。是人。”

方振眉的瞳孔猛地一縮。

“活人變的？”

老酒鬼點了點頭：“被那個人的意侵蝕後，意識被吞噬，身體就會慢慢石化。最後變成這樣。”

方振眉看著那些石像，心中湧起一股憤怒。

那些人，曾經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孩子，有朋友。但現在，他們變成了冰冷的石頭，永遠站在這裏，像是一尊尊墓碑。

“走吧。”老酒鬼的聲音很低，“上去，做個了斷。”

方振眉點了點頭，跟著老酒鬼走上石階。

石階很長，蜿蜒而上，消失在雲層中。越往上走，空氣中的硫磺味越濃，腐爛的氣味越重。方振眉的意釋放出去，探查著四周，但越靠近山頂，他的意就越難延伸，像是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壓製他。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兩人終於來到了山頂。

山頂是一片平地，平地上矗立著一座黑色的宮殿。宮殿很大，佔地約莫百丈，殿門是兩扇巨大的鐵門，門上刻著一個巨大的符文——一隻眼睛，瞳孔是血紅色的，在黑暗中發光。

方振眉看著那隻眼睛，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意念從門後傳來。

那股意念，和之前那個男人的意一樣，扭曲、怨念、充滿吞噬的慾望。但比那個男人強了百倍、千倍。

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無邊無際，深不見底。

老酒鬼站在方振眉身旁，渾濁的眼睛看著那扇門，手緊緊握著短刀。

“師妹，”老酒鬼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門後的人說話，“老頭子我來了。”

方振眉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一片黑暗。

黑暗深處，有一雙血紅色的眼睛，正注視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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