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行萬古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故人相見，暗線初露

方家的午飯擺了一大桌。

張媽把壓箱底的手藝都拿了出來，紅燒肉、糖醋魚、清燉雞、醬肘子，滿滿當當擺了一桌。方天豪坐在主位上，左臂還纏著白布，但臉上的笑容比幾個月加起來都多。方天龍、方天虎兩兄弟坐在兩側，方文淵挨著方振眉，眼睛一直盯著他看，像是怕他再跑了似的。

“三弟，你瘦了。”方文淵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方振眉碗裏。

方振眉看著碗裏那塊油亮亮的肉，微微一笑：“沒有，結實了。”

方天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抹了抹嘴：“振眉，你在山上……過得怎麼樣？”

方振眉沉默了一瞬。他想起趙元朗的冷眼，想起葯堂的剋扣，想起試煉中裂地熊的利爪。但他隻是笑了笑：“挺好的。師父很嚴厲，師兄們也很照顧。”

方天豪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方振眉抬起頭，看見一個鵝黃色的身影從院門外跑了進來。林若雪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棉襖，臉蛋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一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她跑進正堂，站在方振眉麵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振……振眉……”

方振眉站起身來，看著她。林若雪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她撲過來，一把抱住方振眉，哭得稀裡嘩啦。

“你……你走了那麼久……也不寫信……我以為你不回來了……”

方振眉被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但他沒有推開她。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若雪的後背。

“若雪姐姐，我回來了。”

林若雪哭了好一會兒，才鬆開他，用袖子抹了抹眼淚，紅著臉瞪了他一眼：“下次不許走那麼久。”

方振眉笑著點了點頭。

午飯後，方振眉獨自走到後院。

老槐樹還在，光禿禿的枝幹在冬日的陽光下伸向天空。石階還是那道石階，迴廊還是那道迴廊。一切都沒有變。

一個身影從迴廊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方浩軒。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袍，頭髮有些淩亂，麵色憔悴。他站在方振眉麵前，低著頭，不敢看他。

“三弟……”

方振眉看著他，沒有說話。

方浩軒忽然跪了下來，膝蓋重重地磕在青磚上。

“三弟，我錯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我不該勾結劉家，不該出賣方家，不該……不該做那些事。你打我吧，罵我吧，怎麼都行……”

方振眉看著跪在地上的方浩軒，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個深夜，方浩軒站在院牆外，猶豫不決。他想起那個清晨，方浩軒翻牆進來，跪在他麵前說“我錯了”。他想起方浩軒冒著生命危險，留在劉家做內應，給他提供情報。

方振眉蹲下身，伸出手，扶住方浩軒的肩膀。

“浩軒哥，起來。”

方浩軒抬起頭，看著方振眉那雙清澈的眼睛。那眼睛中，沒有憤怒，沒有嘲諷，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包容，又像是寬恕。

“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方浩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站起身來，抹了抹眼淚，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方振眉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向正堂走去。

方浩軒站在原地，看著方振眉的背影，淚水模糊了視線。

當夜，方家設宴為方振眉接風。

趙元朗沒有參加。他獨自在客房中吃飯，一碗白飯，一碟鹹菜，麵無表情。方天豪問起這個“同門師兄”，方振眉隻說“師父讓他陪我回來，路上有個照應”。方天豪沒有再問，但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酒過三巡，方天豪拍了拍方振眉的肩膀：“振眉，跟爹去書房坐坐。”

方振眉點了點頭，跟著父親走進書房。

書房還是老樣子，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油燈的光照亮了方天豪那張蒼老了許多的臉。

“坐。”方天豪指了指椅子。

方振眉坐下，方天豪在他對麵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書桌。

“振眉，你在山上……到底過得怎麼樣？”

方振眉看著父親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本想說“挺好的”，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不想騙父親，但也不想讓父親擔心。

“爹，有些事，我現在不能說。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您——我不會有事。”

方天豪盯著他看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不管你在外麵是什麼身份，回到這裏，你就是我兒子。”方天豪的聲音沙啞而堅定，“方家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

方振眉看著父親，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爹，我知道了。”

翌日清晨，方振眉早早起了床。

他換了一身便裝，沒有穿道袍，也沒有帶短劍。他走出院門，沿著青州城的街道，向城西走去。

劉家宅院在城西，大門緊閉，門前冷冷清清。方振眉沒有靠近，隻是遠遠地看了一眼。院牆比幾個月前高了一截，牆頭上還加裝了鐵蒺藜。門前的石階上，兩個家丁模樣的人站在門內，警惕地注視著街上的動靜。

方振眉在街角的一處茶攤坐下，要了一壺茶，慢慢地喝著。

他在等。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劉家側門開了，一個穿著灰色短衫的人走了出來。他左右張望了一番，然後快步向北走去。

方振眉放下茶錢，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不快，但很警惕，每走一段路就回頭看一眼。方振眉保持著足夠的距離，像一片落葉般無聲無息地綴在後麵。前世四十餘年的江湖經驗，讓他跟蹤一個普通人綽綽有餘。

那人出了北門，沿著官道向北走了大約五裡，然後拐進了一條小路。小路通向一座山峰——黑風嶺。

方振眉在山腳下停下腳步，望著那座黑黢黢的山峰，眉頭微微皺起。

黑風嶺。不是落霞山。

方振眉沒有繼續跟。他轉身返回青州城，將這個訊息寫在一封信上，用沈清辭給的傳訊符發了出去。

傍晚時分，他收到了青玄真人的回信。信上隻有一行字：“繼續監視。他坐不住了。”

方振眉將信紙燒掉，走出房間，來到院中。

月光灑在積雪上，泛著冷白色的光。老槐樹的枝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方振眉抬起頭，望向黑風嶺的方向。

那座山上，住著一個人。那個人，可能是劉家新的靠山，也可能是方家新的威脅。

方振眉收回目光，走回書房。

方天豪正坐在書桌前，翻看著賬冊。看到方振眉進來，他放下賬冊，抬起頭。

“查到什麼了？”

方振眉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

“爹，劉家可能在找新的靠山。”

方天豪的眉頭皺了起來：“新的靠山？青玄真人不管他們了？”

“青玄真人……有他自己的打算。”方振眉沒有多說。

方天豪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

“振眉，不管劉家找誰，方家都不會退。”

方振眉看著父親那張堅毅的臉，點了點頭。

“我知道。”

方振眉關上窗戶，轉身走出書房。

院中，老槐樹的枝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方振眉沒有像往常那樣站在院中望月，而是徑直走到石階前，蹲下身，撿起一片落葉。葉子已經枯黃，邊緣捲曲，脈絡清晰可見。

他將落葉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後輕輕一握。葉片碎成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被夜風吹散。

方振眉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沒有回房，而是走向了柴房。柴房裏堆著方天豪這些日子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方振眉抽出一根手臂粗的鬆木，掂了掂分量，又放了回去。

他轉過身，看見牆角的木桶裡泡著幾件待洗的衣裳。衣裳是方天豪的，領口磨得發白，袖子上沾著葯漬。方振眉蹲下身，將衣裳從木桶裡撈出來，擰乾，一件一件晾在院中的繩子上。

夜風很大，衣裳在繩子上飄來盪去，發出啪啪的聲響。方振眉將它們一件一件撫平，用夾子夾好。

做完這些，他纔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還是老樣子。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的筆墨紙硯還是他走時的位置，連茶杯裡剩下的半杯茶都沒有倒掉——水早已幹了，杯底留下一圈褐色的茶漬。

方振眉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支毛筆。筆尖已經硬了，他蘸了蘸水，在硯台上磨了幾下，筆尖漸漸軟化。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提筆寫信。

信是寫給沈清辭的。

“沈師兄親啟：已抵青州城，家中一切安好。劉家確有異動，派人前往黑風嶺，疑與散修黑風道人有涉。弟子將繼續查探。另，趙師兄一路同行，已於昨日分道，他自去城外客棧投宿，不與弟子同住。方家上下待弟子甚厚，勿念。方振眉拜上。”

方振眉將信紙摺好，放入信封，用蠟封口。他沒有用傳訊符——傳訊符太貴，這種尋常家書不值得。明日托驛站寄出便可。

他吹滅油燈，和衣躺在床上，卻沒有閉眼。

窗外的風聲漸漸大了，從嗚嗚的低吟變成了尖銳的呼嘯。方振眉聽著風聲，想起了落霞山上的那個夜晚——聾啞老人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用過。那老人說：“你的路，還很長。”

方振眉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窗框。他伸出手指，沿著裂縫劃了一下，指尖觸到冰冷的牆麵。

他忽然想起前世蕭秋水的一句話：“振眉，一個人的路，不是走出來的，是選出來的。”

方振眉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想方家，沒有想劉家，沒有想青玄真人，也沒有想趙元朗。他想的是藏經閣老人給他的那本《草木丹經》，想的是《青雲劍訣》中的“旋”字訣，想的是那道三尺長的劍光在石壁上留下的溝痕。

那些，纔是他在落霞山上真正得到的東西。

方振眉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均勻。

他沒有睡著，而是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青雲劍訣》的劍式。劍光在想像中旋轉、飛掠、斬落，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淩厲。

窗外的風聲漸漸小了。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方振眉睜開眼，翻身坐起。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他一夜未眠，但並不覺得困。丹田中的新力量安靜地運轉著，溫養著他的經脈。

方振眉穿好衣裳，推開門。

晨霧很濃，院中的老槐樹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他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澆在臉上。冰涼的井水讓他格外清醒。

方振眉抬起頭，望向黑風嶺的方向。

今天，他要去那裏看看。

方振眉將水桶放回井邊，轉身走回房間，從儲物戒指中取出短劍，係在腰間。他又檢查了一遍丹藥和護身玉符，確認無誤後，推門走出了院子。

經過正堂時，他聽到裏麵傳來輕微的鼾聲。方天豪睡在正堂的太師椅上，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袍。他的左臂還纏著白布，睡夢中眉頭緊鎖，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方振眉沒有叫醒他，輕輕帶上門，走出了方家宅院。

街上的霧氣很重，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方振眉沿著牆根的陰影向北走去，腳步很輕，落地無聲。

他沒有走官道，而是穿小巷、翻矮牆，繞過了城門口的守衛。

出了北門，霧氣淡了一些。官道兩旁是光禿禿的田野，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在晨霧中像佝僂的老人。

方振眉加快腳步，向黑風嶺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霧中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灰白色的天地之間。

方家宅院中，方天豪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他手中的棉袍滑落在地，露出左臂上那道長長的傷疤。傷疤已經癒合，但痕跡很深，像一條蜈蚣趴在麵板上。

窗外，太陽從雲層後露出半邊臉，陽光照在積雪上，白得晃眼。

新的一天，開始了。

方振眉已經在路上。

而黑風嶺上，那個人，也在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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