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行萬古 第20章

落霞山連續下了三日的雪，到第四日，雪停了。石殿的屋簷上積著厚厚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殿中沒有點燈，隻有青玄真人盤膝坐在石台上，手中捏著兩封信函，目光陰沉。

劉世傑的急信寫得很短，字跡潦草，處處透著焦躁：“真人明鑒，方家小兒以樹枝傷我，劉家上下惶惶不可終日，懇請真人親自出手，除此大患！”青玄真人將信函放在膝邊，抬眸看向殿外。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銀白。

“來人。”

一個年輕弟子的聲音從殿外傳來：“真人有何吩咐？”

“去把清辭叫來。”

“是。”

沈清辭來到石殿時，青玄真人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將他瘦削的身影映在牆壁上，像一幅水墨畫。

“師父。”沈清辭躬身行禮。

青玄真人沒有轉身，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清辭，你在青州城待了十日，除了那封報告，可還有別的發現？”

沈清辭心中一緊，麵上卻不露聲色：“弟子已將所見所聞悉數寫入報告，不敢有絲毫隱瞞。”

“不敢有絲毫隱瞞？”青玄真人轉過身來，目光如兩道冷電，落在沈清辭臉上。那雙眼睛中，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沈清辭讀不懂的東西——像是不滿，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沈清辭低著頭，沒有說話。他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移開目光。

“為師再問你一次。”青玄真人的聲音忽然冷了幾分，“那個方振眉，到底有沒有靈氣？”

沈清辭的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想起月光下方振眉修鍊的身影，想起那孩子體內同時運轉的真氣和靈氣，想起那根樹枝揮出時無聲無息的劍意。那些畫麵在他腦海中一一閃過，像一把把刀，割著他的心。

“弟子……”沈清辭的聲音有些發澀，“弟子在青州城期間，確實未曾發現方振眉有靈氣修為。”

青玄真人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中的光芒越來越冷。殿中的氣氛凝固得像一塊鐵，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清辭，你知道欺師之罪，在落霞山是什麼後果。”青玄真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柄錘，砸在沈清辭心上。

沈清辭的身體微微一顫，但他抬起頭，直視著師父的眼睛。

“弟子知道。”

“那你還要欺瞞為師？”

“弟子沒有欺瞞。”沈清辭的聲音平穩，但隻有他自己知道，說出這四個字用了他多大的力氣。

青玄真人看了他良久，終於轉過身去，重新麵向窗外。

“罷了。你下去吧。”

沈清辭躬身行禮，轉身走出石殿。走出殿門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他扶著殿門外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月光下，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他知道，師父已經開始懷疑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瞞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須瞞下去。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抬步向自己的居所走去。身後，石殿的門緩緩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同一時刻，城西劉家。

大廳中，劉世傑坐在主位上，麵色鐵青。他的左肩上還纏著白布，那道被方振眉劍意擦過的傷口雖然不深，但一直沒有完全癒合。劉子軒站在一旁，麵色陰晴不定。

“爹，真人那邊有訊息了嗎？”

劉世傑搖了搖頭，將手中的信紙放下。信紙是空白的——他剛才寫了幾行字，又劃掉了，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終還是一個字也沒留下。

“真人要親自來。”劉世傑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劉子軒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真人要親自出手？”

劉世傑點了點頭，但眼中沒有喜色。他想起那封信中的內容——青玄真人的回信隻有寥寥數語：“三日後，吾親至青州城。”

親至。

這兩個字，讓劉世傑心中生出一絲不安。真人親自出手，方家當然必敗無疑。但真人為什麼要親自來？是為了幫劉家解決方家，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劉子軒似乎看出了父親的疑慮，壓低聲音問：“爹，您在擔心什麼？”

劉世傑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真人對那個孩子太感興趣了。”

劉子軒一愣，隨即明白了父親的意思。如果青玄真人不是為了幫劉家，而是為了那個孩子，那麼劉家在這場博弈中，可能隻是真人手中的一顆棋子。

劉世傑沒有再說下去。

大廳外，迴廊的陰影中，方浩軒靠在一根柱子上，聽著大廳中傳出的對話聲。他的臉色蒼白，雙手微微發抖。

青玄真人要親自來了。

築基後期的修真者。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方浩軒想起方家宅院中的那些人——方天豪、方天龍、方文淵，還有方振眉。那個七歲的孩子，以一根樹枝傷了劉世傑。那個七歲的孩子，站在月光下，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嘲諷，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方浩軒的手握成拳頭，指甲嵌入掌心。

他想起那一夜，方振眉站在院中，隔著院牆看著他。那個孩子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可就是那個眼神，讓方浩軒心中越來越不安。

自己真的做對了嗎？

方浩軒抬起頭，望向方家宅院的方向。

方家的大門緊閉著，門前的石階上掃得乾乾淨淨。月光照在積雪上，泛著冷白色的光。

方浩軒咬了咬牙，轉身走入了迴廊更深處的黑暗中。但這一次，他沒有離開。他隻是靠在那根柱子上，一動不動，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方家宅院，深夜。

方振眉獨自站在院中，手中握著一根樹枝。月光照在他身上，將那道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長。這幾日，他每日都在修鍊“驚天一劍”的劍意，從雛形向真正的劍招邁進。他發現自己體內的新力量在修鍊過程中變得越來越凝實，越來越精純。前世的“驚天一劍”，以真氣催動，劍意淩厲，後發先至，專為應對偷襲或逆境而創。而今生，他體內的新力量比真氣更加精純，將新力量融入“驚天一劍”後，劍意比前世更加內斂，更加難以察覺。

方振眉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丹田中，新力量從深處湧出，溫潤如玉，卻蘊含著驚人的銳利。他將這股力量灌入手中的樹枝，按照前世的劍意運轉法門，緩緩引導。

心到，劍就到。

方振眉睜開眼，朝院角那塊青石輕輕一揮。

無聲無息。但青石上，又多了一道細細的裂痕。

方振眉看著那道裂痕，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威力比上次又大了一些。雖然還遠不及前世的萬分之一，但方向對了。

他正要繼續修鍊，忽然心神一凜。

院牆外，有一個人。

那人的氣息他很熟悉——方浩軒。

方振眉沒有動，隻是安靜地站在院中，握著那根樹枝，望著院牆的方向。

片刻後，院牆外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三弟……是你嗎？”

方振眉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站著。

牆外沉默了很久。

然後，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院牆外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方浩軒。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舊袍，頭髮淩亂，麵容憔悴，看起來比半個月前瘦了一大圈。月光照在他臉上，將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方浩軒站在院牆外，隔著那道低矮的圍牆，看著方振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方振眉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

“三弟。”方浩軒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做錯了。”

方振眉看著他那張沾滿淚痕的臉，沉默了很久。

“浩軒哥，進來吧。”他的聲音平靜如水。

方浩軒渾身一顫，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翻過院牆，跌跌撞撞地走進院中，在方振眉麵前跪了下來。

“三弟，我……我對不起方家……對不起三叔……對不起你……”

方振眉低下頭，看著方浩軒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這個十歲的孩子，曾經是方家旁支中天賦最好的子弟，曾經是他最親近的堂兄。但嫉妒和野心讓他走上了另一條路。

前世的蕭秋水曾對他說過：“振眉，這世上，有些人，你救不了。但有些人，你救得了，隻是時機未到。”

方浩軒，屬於後者。

方振眉伸出手，搭在方浩軒的肩膀上。

“浩軒哥，回來就好。”

方浩軒抬起頭，看著方振眉那雙清澈的眼睛。那眼睛中，沒有憤怒，沒有嘲諷，沒有高高在上的憐憫，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包容，又像是寬恕。

“三弟……”方浩軒的聲音哽嚥了，“劉家要請青玄真人親自來青州城……修真者要親自出手了……”

方振眉的目光微微一凝。

青玄真人要親自來了。這個訊息，比劉家任何一次進攻都更加危險。築基後期的修真者，即便受到天地規則壓製，也不是方家能對付的。

但他沒有慌亂。前世的他，麵對過無數次生死危機，哪一次不是從容應對？

“我知道了。”方振眉的聲音依然平靜，“浩軒哥，你先起來。”

方浩軒站起身來，抹了一把眼淚，看著方振眉。他不知道這個七歲的孩子為什麼能在聽到修真者要親自出手的訊息後，依然如此平靜。

“三弟，你不怕嗎？”

方振眉看著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卻令人如沐春風。

“怕。但怕沒有用。”

方浩軒怔怔地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半個月來的一切掙紮和猶豫，在這個七歲的孩子麵前，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三弟，我……我該怎麼做？”

方振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浩軒哥，你什麼也不用做。先回去，不要打草驚蛇。等我的訊息。”

方浩軒點了點頭，轉身向院牆走去。翻過院牆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方振眉一眼。

“三弟，你……不怪我嗎？”

方振眉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浩軒哥，每個人都有做錯事的時候。重要的是，你回來了。”

方浩軒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方振眉獨自站在院中，握著那根樹枝，望著方浩軒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青玄真人要親自來了。這個訊息，比劉家任何一次進攻都更加危險。

方振眉抬起頭，望向遠處。落霞山的方向，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那裏住著築基後期的修真者。

那裏，是方家最大的威脅。

方振眉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丹田中，新力量安靜地懸浮著，散發著溫潤如玉的清光。

還不夠強。

遠遠不夠強。

但他不急。

方振眉睜開眼，舉起手中的樹枝，朝夜空輕輕一揮。

樹枝劃出一道無形的弧線，沒有聲音，沒有風聲，甚至沒有力量的波動。但夜空中的雲層，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方振眉望著那片雲，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

前世的蕭秋水曾對他說過：“振眉，這一劍，不是用劍去刺，而是用心去引。心到，劍就到。”

這一世，他的心已經到了。劍，遲早也會到的。

方振眉轉身走回房間。

身後，月光照在老槐樹上，將那道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落霞山的方向，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那裏，是他遲早要去的地方。

方振眉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月光照在他小小的背影上，將那道影子拉得很長。

房門外，老槐樹還在風中輕輕搖晃。

夜還很長。

而明天，還不知道會帶來什麼。

但方振眉知道，不管明天帶來什麼，他都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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