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行萬古 第11章

日子在平靜中過去了幾日。

青州城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方家宅院的老槐樹上掛滿了冰淩，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劉家敗退後的創傷正在慢慢癒合——死去的那兩個兄弟已經安葬，受傷的護衛們也在漸漸好轉。方天豪每日忙著整頓防務、安撫族人，麵容上的疲憊比往日更深了幾分，但那雙眼中的光芒，卻比從前更加堅定。

方振眉這幾日很少出門。

他每日清晨在演武場打完三十六路拳法之後，便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盤膝坐在床上，將意識沉入體內。丹田中，真氣運轉如常，溫養著他的經脈和筋骨。靈氣則安靜地盤踞在一側，比戰前凝實了許多，像一團被壓縮過的清光，散發著淡淡的涼意。

破而後立。

方振眉在心中默唸這四個字，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

前世的蕭秋水曾說過：“振眉，武功一道，不進則退。但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進兩步。”師父的話，此刻終於真正落在了實處。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意念凝聚成一線，同時調動真氣與靈氣。兩股力量沿著經脈緩緩流淌，真氣熾熱如火，靈氣清涼似水。這一次，刺痛感比之前減輕了許多——不是痛感減弱了，而是他的經脈似乎已經漸漸適應了兩種力量的同時執行。

方振眉小心翼翼地引導著兩者向同一個方向運轉。真氣在前，靈氣在後，像兩條河流，一快一慢，在經脈中蜿蜒前行。

忽然，兩股力量在丹田附近交匯了。

不是碰撞，不是排斥，而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兩塊形狀互補的拚圖，在某個瞬間契合在了一起。

方振眉心中一凜。

他感受到了一種全新的力量。那不是真氣，也不是靈氣，而是兩者的某種交融——真氣熾熱的本質與靈氣清涼的本質，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產生了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力量。

那種力量不大，但極為精純，像一柄剛出爐的劍，雖然還沒有開刃，但已經隱隱有了鋒芒。

方振眉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丹田中，真氣與靈氣各自歸位，但兩者之間的距離比之前更近了一些。那股交融後的力量雖然很快就消散了，但它留下的痕跡還在——像是一條被水流沖刷過的河道，雖然水流已退，但河道已經變了。

方振眉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這條路，走對了。

與此同時，城西劉家。

劉家宅院的氣氛比往日沉重了許多。前院的地麵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幾個護衛裹著繃帶坐在廊下，臉色灰敗，士氣低落。

大廳中，劉世傑坐在主位上，麵色陰沉。他麵前的桌上放著幾封寫好的信函，墨跡已乾，但他遲遲沒有遞出去。

“爹。”劉子軒從門外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低著頭的少年——方浩軒。

劉世傑抬起頭，目光落在方浩軒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你來做什麼？”

方浩軒低著頭，聲音有些發抖：“劉家主，我……我已經按你們說的做了。方家嫡係的佈防圖，我都畫了。你們答應過我，事成之後……”

“事成之後讓你當方家家主？”劉世傑冷哼一聲，“就憑你？”

方浩軒渾身一僵，臉色煞白。

劉子軒站在一旁，嘴角掛著冷笑，像是在看一隻垂死掙紮的獵物。

“方浩軒，你搞清楚一件事。”劉子軒慢悠悠地開口，“你現在已經不是方家的人了。方天豪當著全族的麵宣佈你叛變，你以為你還能回去？”

方浩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唯一的活路，就是老老實實待在劉家，聽我們的話。”劉子軒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像是在哄一條狗，“等我們把方家滅了，說不定一高興，還真讓你當個傀儡家主。”

方浩軒低著頭，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但他的臉上，不敢露出任何不滿。

劉世傑懶得再看這個廢物，揮了揮手：“帶下去。”

劉子軒帶著方浩軒走出大廳，片刻後獨自返回。

“爹，落霞山那邊……”劉子軒走到桌前，看著桌上的信函。

劉世傑沉默了片刻，拿起一封信函，遞給兒子：“派人送上去。告訴青玄真人，方家比想像中棘手。我們這次雖然敗了，但方家也傷了元氣。如果真人肯親自出手，方家撐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劉子軒接過信函，猶豫了一下：“爹，真人說過，他在世俗出手受天地規則壓製，實力大打折扣……”

“大打折扣也是修真者。”劉世傑的聲音低沉如老鍾，“就算折扣再大，也不是方天豪那個二流巔峰能比的。”

劉子軒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送信的事。

劉世傑獨自坐在大廳中，目光陰沉地盯著桌上的燭火。

他想起那一夜，那個七歲的孩子以一指點退劉世榮的畫麵。

那孩子的眼神，那孩子的從容，那孩子出手時的精準——都不像一個孩子。

“方振眉……”劉世傑喃喃念出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殺意，“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當夜，方振眉坐在迴廊下，手中捧著一杯熱茶，望著天上的星星。

“三少爺。”宋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關切，“夜深了，該歇著了。”

方振眉轉過頭，微微一笑：“宋伯，我不困。您陪我坐一會兒？”

宋伯猶豫了一下，在他身邊坐了下來。老人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嘆了口氣：“三少爺，您這幾日老是發獃，老奴看在眼裏，心裏不踏實。”

方振眉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遠處：“宋伯，您知道修真者的境界是怎麼劃分的嗎？”

宋伯微微一愣，隨即壓低了聲音：“三少爺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隨便問問。”方振眉的語氣輕鬆，像是在閑聊。

宋伯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老奴以前聽人說過，修真者修鍊，分為幾個大境界。最初是‘鍊氣’，就是感應天地靈氣、引氣入體。再往上，是‘築基’，就是把靈氣在體內築成根基，之後才能施展真正的法術。再往上，是‘金丹’、‘元嬰’，那都是傳說中的境界了，整個九州大陸也找不出幾個。”

方振眉點了點頭。

“落霞山那位青玄真人，據說就是築基後期的修為。”宋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築基後期，在修真界雖然算不上頂尖，但在咱們青州城這一畝三分地上，那就是神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凡人哪裏擋得住？”

“築基後期。”方振眉默唸了一遍。

宋伯忽然湊近了些，仔細打量著方振眉的臉，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

“三少爺，老奴多嘴問一句——您怎麼知道這些的？您才七歲……”

方振眉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那笑容很淡，卻令人如沐春風。

宋伯看著那笑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奇異的感覺——這孩子的笑容，不像一個孩子。

但他沒有追問。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隻是低聲說了一句：“三少爺，不管您身上有什麼秘密，老奴隻知道一件事——您是方家的三少爺，是家主最疼愛的兒子。”

方振眉看著宋伯佝僂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宋伯。”他開口。

“嗯？”

“謝謝您。”

宋伯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更深人靜。

方振眉還坐在迴廊下，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長。

“還不睡？”

方天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方振眉轉過頭，看見父親穿著一身便服，從迴廊的另一頭走過來，手裏提著一壺酒。

“爹也沒睡。”

方天豪在兒子身邊坐下，將酒壺放在石階上，仰頭灌了一口。酒氣在冷空氣中散開，帶著一股濃烈的辛辣味。

“睡不著。”方天豪擦了擦嘴，目光望向遠處，“在想方家以後的路。”

方振眉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劉家這次雖然退了，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方天豪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落霞山那個青玄真人，早晚會出手。到那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

方振眉知道父親在想什麼。方家最強的戰力，不過是二流巔峰的方天豪自己。而築基後期的修真者，即便受到天地規則壓製，也絕不是江湖人能抗衡的。

“爹。”方振眉忽然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方家真的到了那一步，我會保護方家。”

方天豪轉過頭，看著兒子。月光下，那張稚嫩的臉上沒有童真，而是一種認真的、鄭重的表情，像一個成年人在許下承諾。

方天豪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振眉，你有時候真不像個七歲的孩子。”

方振眉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方天豪又灌了一口酒，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你那一指，是從哪裏學的？”

方振眉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

他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虎目中，有探究，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信任，又像是在等待一個答案。

“爹。”方振眉的聲音平靜如水，“有些事，我現在不能說。但我可以向您保證一件事。”

“什麼事？”

“我永遠不會做傷害方家的事。永遠不會。”

方天豪盯著兒子看了良久，終於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將酒壺放在石階上，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

“好，爹信你。”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枝幹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父子二人就這樣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方振眉回到房間時，已是後半夜。

他沒有躺下，而是盤膝坐在床上，閉上眼，將意識沉入體內。

丹田中，真氣與靈氣各自盤踞。經過白日的嘗試，他對兩者的運轉有了更深的理解。真氣主攻，靈氣主守——這隻是最初步的配合。真正的仙武雙修，應該是兩者的融合，而不是簡單的分工。

方振眉深吸一口氣，按照《秋水心經》的法門，將意念凝聚成一線，同時調動真氣與靈氣。這一次，他沒有急於讓兩者融合，而是讓它們在經脈中並行流淌，互相感應，互相適應。

真氣快，靈氣慢。他讓真氣放慢節奏，讓靈氣加快步伐，直到兩者的速度漸漸趨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月色如水。

方振眉的呼吸越來越悠長，心跳越來越緩慢。他的意識在黑暗中漂流，像一葉扁舟，在無邊的海洋中緩緩前行。

忽然，他感覺到了——真氣與靈氣之間的那種微妙的聯絡，比之前更加清晰了。兩者不再互相排斥，而是像兩條並肩流淌的河流，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隱隱相連。

方振眉心中一喜，但他很快穩住了心神。

修鍊之道，最忌心浮氣躁。

他繼續引導著兩股力量，讓它們在經脈中迴圈往複，一圈，兩圈，三圈……

不知過了多久，方振眉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丹田中，真氣與靈氣安靜地盤踞著，兩者的距離比之前更近了一些。那股交融後產生的精純力量雖然還很微弱，但它已經不再消散，而是靜靜地停留在丹田的最深處，像一顆深埋在土中的種子，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方振眉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冽的寒風吹進來，夾雜著細碎的雪粒，撲在他的臉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遠方。

落霞山的方向，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那裏住著築基後期的青玄真人。

那裏藏著劉家的靠山。

那裏，是方家未來最大的威脅。

方振眉的目光平靜如水，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

前世的蕭秋水曾對他說過：“振眉，這世上，有些路，是前人沒走過的。但沒走過，不代表不能走。”

靈氣與真氣，仙道與武道，萬年來無人能兼修。但他在這條路上，已經邁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前路還很長。

但方振眉不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地覆蓋了整座青州城。遠處的屋簷上、牆頭上、院子裏，到處都是一片白茫茫。

方振眉關上窗戶，回到床邊，盤膝坐下。

他閉上眼睛，繼續修鍊。

在這個世界上，變強的路，從來就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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