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行萬古 第104章

四人向西走了七天。

前三天還在丘陵和樹林中穿行，第四天起，樹木漸漸稀疏，地麵開始龜裂，雜草變成了荊棘。第五天，綠色的植被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黃色沙漠。風吹過，沙塵漫天，打在臉上生疼。方浩軒用袖子擋住臉，眯著眼睛跟在方振眉身後。

“三弟，這是什麼鬼地方？”

方振眉沒有回答，目光掃過前方的沙丘。沙漠中沒有路，隻有連綿起伏的沙丘，像黃色的波浪。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免得陷進流沙。江如龍和沈清辭跟在後麵，兩人也都用袖子擋住了臉。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時分，前方出現了一座古城的輪廓。城牆已經坍塌了大半，露出裏麵殘破的房屋和街道。城門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麵的字跡已經被風沙磨得模糊不清，隻能隱約辨認出“劍”字。

方振眉停下腳步。“今晚在這裏歇腳。”

四人走進古城。城中空無一人，隻有風沙吹過廢墟的嗚嗚聲。沈清辭找到一間還算完整的石屋，清理了裏麵的沙土，生起一堆篝火。方浩軒去外麵撿了些枯木，江如龍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乾糧和水壺。四人圍坐在火堆旁，默默地吃著。

方振眉吃了幾口乾糧，站起身來。“我去轉轉。”

他走出石屋，沿著廢墟中的街道慢慢走著。月光灑在殘垣斷壁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走到城中央，看到一座半塌的高塔。塔身用青石砌成，上麵刻滿了劍痕。有的深，有的淺，有的直，有的彎。方振眉走到塔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劍痕。石壁冰涼，劍痕深刻。

他閉上眼睛，彷彿看到了一個人站在塔前，手中握著一柄劍，一劍一劍地刻。沒有進步，沒有退步，隻是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這些劍痕，刻了三百年。”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方振眉猛地轉身，右手握住劍柄。一個老者站在他身後三丈處，穿著灰色布衣，赤著腳，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皺紋。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在月光下閃爍著光芒。老者的修為深不可測——元嬰巔峰。

方振眉鬆開劍柄，躬身行禮。“前輩。”

老者看著他，渾濁的眼睛中閃過一絲亮光。“你叫方振眉？”

方振眉點了點頭。“前輩認識我？”

老者搖了搖頭。“不認識。但你的劍意，我認識。”他走到塔前，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劍痕，“這是蕭秋水的劍。三百年了，沒想到還有人會用。”

方振眉的心猛地一跳。“前輩認識蕭秋水？”

老者沉默了片刻。“認識。他在這裏住過三年，每天在塔前刻劍。他走的時候說，會有人來找他。”他轉過頭，看著方振眉，“你就是那個人。”

方振眉沉默了片刻。“前輩，您是誰？”

老者笑了笑。“無名。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劍意還差一步。”

方振眉看著他。“差什麼？”

老者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著方振眉的胸口。“你練的是‘無我’。但‘無我’不是終點。”

方振眉的目光一凝。“那終點是什麼？”

老者轉過身，向廢墟深處走去。他的聲音從前方飄來，越來越遠。“忘我。無我，是忘了自己。忘我，是忘了劍。你連自己都忘了，還留著劍做什麼？劍也該忘。”

方振眉站在原地，看著老者的背影消失在廢墟中。他將這句話在心中默唸了三遍。“無我，是忘了自己。忘我，是忘了劍。”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

丹田中，元嬰安靜地盤坐著。古劍“秋水”掛在腰間，劍穗上的兩個荷包輕輕搖晃。方振眉忽然伸手解下古劍，放在地上。然後又解下劍穗上的兩個荷包，放在劍旁邊。他盤膝坐下，閉上眼睛。

沒有劍，沒有荷包，沒有自己。

隻有風。風吹過廢墟，發出嗚嗚的聲音。沙粒打在臉上，疼。他感覺到了疼，但沒有去管。風在吹，沙在飛，他在坐著。不知過了多久，風停了。方振眉睜開眼，發現天已經亮了。古劍還在地上，荷包還在地上。他拿起劍，掛回腰間，拿起荷包，係回劍穗上。

站起身來，方振眉感覺自己的身體輕了許多。不是修為的提升，而是心境的改變。他說不清哪裏變了，但確實變了。

方浩軒從石屋那邊跑過來，手裏握著木劍。“三弟，你一夜沒回來，我擔心死了。”

方振眉看著他。“浩軒哥，我沒事。”

江如龍和沈清辭也走了過來。江如龍看著方振眉，眉頭微微皺起。“方振眉，你好像……不一樣了。”

方振眉點了點頭。“昨晚遇到一個前輩，他指點了我。”

沈清辭四處張望。“前輩？在哪？”

方振眉搖了搖頭。“走了。”

四人在古城中又待了兩天。方振眉每天坐在塔前，閉上眼睛，感受著風、沙、陽光、月光。他沒有修鍊，隻是坐著。第三天清晨，他站起身來，走到塔前，伸出右手食指，在石壁上刻了一劍。石壁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方浩軒走過來，看著那道白痕。“三弟，你刻的這是什麼？”

方振眉看著那道白痕，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他轉過身，向城外走去。“走吧。”

四人走出古城，繼續向西。沙漠還在，沙丘連綿，一眼望不到頭。方振眉走在前麵，腳步比之前輕了許多。方浩軒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問：“三弟，那個前輩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方振眉想了想。“他說，‘無我’不是終點。‘忘我’纔是。”

方浩軒撓了撓頭。“‘無我’和‘忘我’有什麼區別？”

方振眉沉默了片刻。“無我，是忘了自己。忘我，是忘了劍。你連自己都忘了，還留著劍做什麼？劍也該忘。”

方浩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江如龍走在後麵，忽然開口。“方振眉，你忘了嗎？”

方振眉沒有回答。他抬起頭，望著前方的沙漠。沙丘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遠處的天際線模糊不清。

“沒有。但我在試著忘。”

傍晚時分，四人找到一處綠洲。不大，隻有一汪清泉和幾棵胡楊樹。方振眉蹲在泉邊，捧起水洗了洗臉。水很涼，激得他精神一振。方浩軒直接趴在水邊，大口大口地喝。江如龍和沈清辭也洗了臉，坐在胡楊樹下休息。

方振眉靠著一棵胡楊樹，從懷中取出那箇舊荷包，握在手中。荷包上的“平安”二字已經完全模糊，但他知道它還在。他將荷包係回劍穗上，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星星。今夜無月，星光漫天。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他沒有修鍊，隻是閉著眼，聽著風聲，聽著水聲，聽著遠處駱駝刺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方浩軒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坐下。“三弟，你在想什麼？”

方振眉想了想。“想蕭秋水。他在這裏住過三年，刻了三年的劍。每天都是一樣的，沒有進步，沒有退步，隻是刻。”

方浩軒沉默了片刻。“他為什麼要刻？”

方振眉睜開眼，看著天上的星星。“為了等一個人。”

“等誰？”

“等我。”

方浩軒沒有再問。他靠胡楊樹上，也閉上了眼睛。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四人繼續向西。沙漠漸漸變薄，地麵上開始出現稀疏的草叢。又走了兩天，沙漠終於到了盡頭。前方是一片連綿的山脈，山峰高聳入雲，山腰以上白雪皚皚。

方振眉站在山腳下，抬起頭，望著那些山峰。風吹過，帶來鬆脂的香味。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山上走去。方浩軒、江如龍、沈清辭跟在後麵。

山路上鋪滿了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兩側是密密的鬆林，偶爾有鬆鼠從樹上跳下來，好奇地看著他們。方振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沒有急著趕路，隻是走。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座破敗的建築群。石牆倒塌了大半，屋頂長滿了雜草。門楣上掛著一塊殘破的牌匾，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方振眉停下腳步，看著那座廢墟。

“這裏以前是個宗門。”沈清辭走到他身邊，“看規模，至少是二流以上的大宗。”

方振眉走進廢墟，穿過殘垣斷壁，來到一處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碑高三丈，寬一丈，上麵刻滿了劍痕。碑的頂端刻著兩個大字——“破虛”。

方振眉站在碑前，看著那兩個字。字跡蒼勁，筆力入石三分。他伸出手，觸控碑上的劍痕。石壁冰涼，劍痕深刻。他的手指沿著最深的劍痕劃過，從起點到終點，一筆一劃。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碑中。眼前出現了無數道劍光，在黑暗中飛舞。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剛猛，有的柔和。每一道劍光都不同，但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虛空。劍光刺向虛空，虛空裂開，露出混沌。劍光消失，虛空合攏。

方振眉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退後幾步，右手握住劍柄。江如龍等人退到一旁，沒有說話。

方振眉拔劍出鞘，將“忘我”之境融入劍中，一劍刺出。沒有劍光，沒有風聲，隻有一道無形的力量，從劍尖射出，擊在石碑上。“哢嚓”一聲，石碑裂開一道細縫。方振眉收劍入鞘，看著那道裂縫，沉默了很久。

江如龍走過來，看著石碑上的裂縫。“方振眉，你這一劍……”

“破了虛空。”方振眉的聲音很輕，“隻是一瞬間。”

沈清辭看著那道裂縫。“這一劍，叫什麼？”

方振眉想了想。“‘破虛’。”

他轉過身，向廢墟外走去。“走吧。繼續向西。”

方浩軒跟在他身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石碑。石碑上的裂縫還在，從頂端一直延伸到基座。

他轉回頭，跟上方振眉。

四人繼續向西。山脈連綿，一眼望不到頭。方振眉走在前麵，背影瘦小而筆直。腰間的古劍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劍穗上的兩個荷包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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