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行萬古 第100章

船在海上航行了五天。

第五天午後，九州城的碼頭出現在視野中。方振眉站在船頭，望著越來越近的岸線，沉默了很久。海風吹過，他的衣袍獵獵作響，劍穗上的兩個荷包輕輕搖晃。江如龍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

方振眉點了點頭。船靠岸，三人跳下船，沿著碼頭向城內走去。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方振眉沒有在九州城停留，直接向落霞山的方向走去。江如龍和沈清辭跟在後麵，三人一前兩後，走在官道上。

日落時分，落霞山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山門還是老樣子，青灰色的石門，刻著古樸的符文。守門的弟子看到方振眉，躬身行禮。他點了點頭，徑直向藏經閣走去。

藏經閣的後院，老鬆樹下，莫道子的墳頭長滿了青草。竹掃帚還插在墳頭，已經被風雨侵蝕得隻剩下光禿禿的杆子。方振眉蹲下身，將竹掃帚扶正，又從儲物戒指中取出那柄蕭秋水的佩劍，雙手捧在掌心。

劍鞘白色，刻著雲紋。他緩緩抽出劍身，劍身雪白，寒氣逼人，劍刃上刻著“秋水”二字。月光下，兩個字泛著淡淡的光。方振眉將劍插回鞘中，放在墳前。然後又取出那柄斷劍，並排放在一起。一完整，一殘缺。一新，一舊。

方振眉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青石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說話，隻是跪著。夜風吹過，鬆針簌簌落下，鋪了他一身。

沈清辭站在院門口，看著方振眉的背影，沒有進去。江如龍站在他身邊，兩人沉默了很久。

“走吧，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江如龍低聲說。

沈清辭點了點頭，兩人轉身離去。

翌日，青玄真人召集各大宗門代表在落霞山正殿聚會。天劍宗雲淵、紫雲穀雷震、萬獸山莊趙無極等人悉數到場。青玄真人站在石台上，手中提著拂塵，聲音平淡。

“暗閣閣主‘幽冥’已伏誅。暗閣在九州城的聯絡點已被清除。從今日起，暗閣在九州大陸的活動，將不再是威脅。”

眾人紛紛點頭。雲淵站起身，向方振眉抱拳。“方振眉，你為九州除了一大害。天劍宗欠你一個人情。”

方振眉躬身還禮。“前輩客氣。暗閣追殺我師父三十年，我隻是為他報仇。”

雷震也站了起來。“方振眉，紫雲穀也欠你一個人情。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趙無極跟著附和。方振眉一一謝過。聚會結束後，眾人散去。方振眉獨自站在正殿門口，望著遠處的山巒。陽光照在積雪上，白得晃眼。他從懷中取出那箇舊荷包，握在手中，然後係回劍穗上。

接下來的日子，方振眉在落霞山住了下來。他沒有閉關，也沒有下山，隻是每天在西院練劍，在藏經閣讀書，在後山散步。方浩軒每天都來，手裏握著那柄木劍，求方振眉指點。

“三弟，我什麼時候能突破金丹？”

方振眉看著他。“你築基後期多久了？”

方浩軒想了想。“快兩年了。”

方振眉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枚丹藥，遞給方浩軒。“這是‘聚金丹’，能增加三成結丹的幾率。我留著沒用，給你。”

方浩軒雙手接過，眼眶紅了。“三弟，我……”

方振眉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閉關。我等你。”

方浩軒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向後山閉關室跑去。三個月後，方浩軒出關，金丹初期。他跑回西院，一把抱住方振眉，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方振眉沒有推開他，隻是拍了拍他的後背。

“不錯。”

方浩軒鬆開他，抹了抹眼淚，咧嘴笑了。“三弟，我結丹了！”

方振眉點了點頭。“繼續練。金丹隻是開始。”

又過了幾個月，方振眉收到一封信。信是林若雪寫來的，字跡清秀：

“振眉，方伯伯病重，怕是不久了。你能回來看看嗎？若雪。”

方振眉握著信紙，手微微發抖。他站起身來，走出石屋，向正殿走去。青玄真人正在打坐，看到方振眉進來，睜開眼。

“師父，弟子想回家。”

青玄真人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去吧。家裏的事，比修鍊重要。”

方振眉躬身行禮，轉身走出正殿。他沒有收拾行李，隻是將古劍掛在腰間，將舊荷包係在劍穗上，然後向山門走去。方浩軒追了上來。

“三弟，我跟你回去。”

方振眉看著他，點了點頭。

兩天後，青州城的城牆出現在視野中。

方振眉走進城門，沿著熟悉的街道向北走去。賣糖葫蘆的攤子已經換了人，賣包子的夫妻還在，隻是頭髮都白了。茶攤還是那個茶攤，老闆換了一個年輕後生。

方家宅院的門虛掩著。方振眉推開門，走了進去。院中的老槐樹還在，枝幹伸出了牆頭。石階上落滿了枯葉，沒有人打掃。張媽從廚房裏探出頭來，看到方振眉，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三少爺……您可回來了……老爺他……”

方振眉走進正堂。方天豪躺在床上，蓋著薄被，麵色灰敗，眼窩深陷。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方振眉走到床邊，蹲下身，握住父親的手。手很涼，枯瘦如柴。

“爹，我回來了。”

方天豪睜開眼，渾濁的眼睛中閃過一絲亮光。他看著方振眉，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振眉……回來了……”

方振眉的眼眶紅了。“爹，您別說話，好好歇著。”

方天豪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上揚。“不歇了……歇了太久了……”他頓了頓，“你比你爹強……方家……交給你了……”

方振眉握著父親的手，沒有說話。方天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閉上眼睛。手從方振眉的掌心滑落。

張媽在旁邊哭出了聲。方浩軒站在門口，眼淚無聲地流。方振眉跪在床邊，一動不動。他沒有哭，隻是跪著。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他跪了很久，直到太陽西沉，暮色四合。

方天豪的葬禮很簡單。方振眉沒有請道士，沒有做法事，隻是將父親葬在方家祖墳，立了一塊碑。碑上刻著“方天豪之墓”。方振眉跪在墓前，磕了三個頭。林若雪站在他身後，穿著一身白衣，手裏捧著一束菊花。

她蹲下身，將菊花放在墓前，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方振眉的手。方振眉沒有掙開，隻是握著。兩人跪在墓前，誰也沒有說話。風吹過，枯草沙沙作響。

方振眉守孝七七四十九天。每天清晨，他都會去墓前坐一會兒，然後回方家處理事務。方家的生意交給方天龍打理，田莊交給方天虎，他不需要操心。他隻是在等——等孝期結束。

林若雪每天都來。她帶飯來，帶湯來，帶換洗的衣裳來。她不多話，隻是安靜地陪著他。有時坐在他身邊，有時站在他身後，有時隻是遠遠地看著。

第四十九天，方振眉最後一次去墓前。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爹，您安息。方家，我會守好的。”

他站起身來，轉過身，看著林若雪。林若雪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棉裙，頭髮用一根銀簪束起，手裏提著一個食盒。她看著方振眉，眼眶微紅，但沒有哭。

方振眉走到她麵前，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若雪姐姐，我們成親吧。”

林若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點了點頭，把臉埋在方振眉肩上。方振眉抱著她，沒有說話。院中的老槐樹在風中輕輕搖晃，葉子沙沙作響。

一個月後，方家張燈結綵。方振眉和林若雪成親了。沒有大宴賓客，沒有敲鑼打鼓，隻是請了幾桌親戚朋友。方浩軒喝了很多酒，拉著方振眉的手，說了很多話，大多是“三弟，你一定要對嫂子好”。方振眉聽著，沒有打斷。

夜深了，賓客散去。方振眉走進新房，林若雪坐在床邊，穿著紅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他走過去，揭開蓋頭。林若雪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振眉。”

方振眉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若雪姐姐，從今以後，你是我的妻子了。”

林若雪點了點頭，靠在他肩上。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月光灑在青石板地麵上，泛著冷白色的光。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聲一聲。

方振眉從懷中取出那箇舊荷包，放在林若雪掌心。荷包上的“平安”二字已經完全模糊，焦洞還在，劍痕還在，歪歪扭扭的針腳還在。

“這是你送我的第一個荷包。我一直帶著。”

林若雪握著荷包，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將荷包貼在胸口，笑了，笑得很甜。

方振眉吹滅了蠟燭。

窗外，月亮西沉。

夜還很長。

但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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