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行萬古 第1章

不知從何時起，江湖上便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哪裏有難，那裏便會出現他一身白衣、臉含微笑的身影。”

白衣方振眉，大俠蕭秋水的唯一弟子，正道武林的支柱，人間苦難的救星。二十餘歲初入江湖，已在武林中掀起驚濤駭浪；此後二十餘載，足跡遍佈大江南北，所過之處，惡徒伏誅，弱者得安。其指法“點石成金”，被江湖同道譽為“上天入地、天下第一”，武林中人以“王指點將，千刀萬劍化作繞指柔”來形容他那一指定江山的超絕手段。

他從不殺人，從不恃強，永遠是一襲白衣，纖塵不染，溫文爾雅，謙謙君子。男的看見他，如沐春風；女的看見他，眼低臉紅。他喜歡以化乾戈為玉帛的方式解決問題，衣白不沾塵，悠然出入塵世間。正因如此，他成為了蕭秋水諸多傳人中，最令人驚艷的男子。

方振眉畢生難得一敗，唯一一次失利，還是為了樹立蔡心經的信心而故意戰敗。他不求名利，不爭虛名，唯願以一身所學，為蒼生盡一份心力。

然而此刻，一代大俠卻已到了生命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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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

方振眉盤膝坐於一處無名荒野的枯樹之下，白衣已被鮮血浸透，血珠沿著衣擺無聲滑落。周遭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具黑衣人屍體，刀劍折落一地，血泊映著殘星。

他已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被人從正麵逼入絕境了。

初出茅廬時，他與唐門高手唐月亮交手，武功未成，卻以智計取勝。後來赴少林參加武林大會，以“點石成金”壓製了少林不壞神僧的“不壞禪指”，讓那位剛猛無比的神僧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連少林掌門都喝令停手。再到後來，與“長笑幫”幫主曾白水對決——這位與諸葛正我齊名的天下三大高手之一，也在他手中一招敗北。更遑論在抗擊金人的擂台上，他以“驚天一劍”擊敗金太子的“鷹燕雙殺”，力挽狂瀾，保全了中原武林的尊嚴。

可這一次，不同了。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地上的屍體，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就像師父蕭秋水當年在蕭家劍廬“振眉閣”的長廊上被暗算時一樣。那一次偷襲，讓蕭秋水悟出了“驚天一劍”，此後但凡遭遇逆境，此招一出，便可扳回劣勢。方振眉自己也無數次在絕境中以這一劍化險為夷——後發而先至，快如閃電，縱是再不利的局麵，也能瞬間扭轉戰局。

可是今夜，這一劍沒有救他。

不是因為他使不出“驚天一劍”，而是因為他麵對的，是太多太多的殺招，太密太密的圍攻。他的劍，可以後發先至，可以以一敵十，甚至可以以一敵百——但當你耗盡氣力救了上百人，卻還有更多的人如潮水般湧上來，即便那一劍是驚天動地的，終究也有山窮水盡的時候。

更何況，他從不殺人。武道的精義在於止戈，而不是殺人。他一生秉持此念，無論麵對怎樣的對手，都留人一線生機。哪怕在抗擊金人的擂台上，他以蓋世武功製住金太子之後，也是饒其不死。

這，也許便是他今日的劫數。

方振眉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中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已不再流淌，因為體內所剩的血已不多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問他：“在江湖上這一乾歷代名俠中，你最喜歡誰？”

問話的人列舉了一長串名字——神州蕭秋水、神相李布衣、神醫賴葯兒、大俠梁鬥、長空神指桑書雲……他隻記得自己當時笑著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還是比較喜歡白衣方振眉。”

那自然是玩笑話。

可此刻想來，他忽然有些懷念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那個二十餘歲便名震天下的白衣少年，那個永遠從容不迫、永遠微笑示人的方振眉，那個麵對再強大的敵人也能一指定江山的白衣大俠。

江湖二十年，他從蕭秋水處學會了“驚天一劍”，在蕭家劍廬“振眉閣”中聽師父講道，在血河車外初次登台便與鐵星月、陳見鬼、大肚和尚打成一片。此後數年，他從方中平手中救下郭傲白，硬受霍無用一擊並將他打出去，擊敗曾白水，與袁笑星大戰不分勝負，轉瞬擊敗金燕神鷹的四大弟子，破解“鷹燕雙殺”……

那些豪情萬丈的歲月，那些生死相托的情誼，如今都化作記憶中的一縷清風，飄散在這個沒有月光的夜裏。

方振眉忽然有些遺憾。

不是遺憾自己將死。

他一生行俠仗義，從未有愧於天地，從未有負於良心。他救過無數人，擊敗過無數強敵，卻從未殺過一人——這在他所處的那個充滿殺戮的江湖裏，已是一種了不得的成就。他所遺憾的，是沒能再見師父蕭秋水一麵，沒能再與好友“黑衣”我是誰、“神釣”沈太公對飲一杯，沒能再看一眼“振眉閣”前的那片竹林……

“振眉閣”啊。

那是蕭家劍廬中的一座樓閣，師父當年在那裏被暗算，悟出了“驚天一劍”。而他方振眉，恰是以這座樓閣為名，行走江湖二十餘年。從某種意義上說，“振眉”二字，便是他這半生的寫照——振眉而出，仗劍而行，以一身白衣，驅散天下不平之事。

而今，這柄劍，要折了。

遠處傳來密集的腳步聲，更多的人正在趕來。

方振眉輕輕吐出一口氣，站起身來。血從傷口中湧出，他卻沒有低頭去看。他抬眸望向東方，天邊隱隱泛著魚肚白，黎明將至。

他已沒有力氣再戰。

但一個行了一輩子俠的人，絕不能在敵人麵前倒下。

他緩緩提起真氣，將殘存的最後一絲內勁凝聚於指尖。那是“點石成金”，是“上天入地、天下第一”的指法，是他一輩子最引以為傲的本事。即便隻剩最後一口氣，他也要讓敵人看看，什麼叫做“一指定江山”。

腳步聲越來越近。

方振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足以讓看見他的人如沐春風——即便是在他鮮血滿衣的時刻。

他沒有怨恨任何人。

前世種種，皆是他自己選擇的路。他從蕭秋水那裏學來的，從來不隻是武功，更是那一顆行俠仗義、為國為民的心。師父蕭秋水一生為國，力抗外敵，他方振眉雖不敢言超越師父，卻也從未辱沒“蕭秋水傳人”這四個字。

值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最後浮現的，是師父蕭秋水那張蒼老卻堅毅的麵容。他忽然想起當年在蕭家劍廬“振眉閣”中，師父曾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振眉，這世上，有些東西，比武功更重要。”

“什麼？”當年的他問。

師父沒有回答，隻是看著他，眼中滿是慈愛與期許。

此刻，在這將死之時，方振眉忽然明白了。

比武功更重要的，是那顆從未改變過的初心。

俠道即仁道。能以人之憂為憂，人之樂為樂，急天下之所急，忍人所不能忍，救人所不可救——是為大俠。

他這一生，做到了。

腳步聲已至身前。

方振眉睜開眼，迎著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迎著那些蜂擁而至的黑影，指間凝起最後一縷真氣，白衣翻飛。

沒有人知道那一夜發生了什麼。

後人隻知，“白衣”方振眉從此消失於江湖。武林中留下了無數關於他的傳說——後人設“振眉師牆”以紀念他，江湖中人無不以能登上此牆為榮。他的“點石成金”指法、“驚天一劍”絕學，被無數後來者所景仰。

但方振眉知道，那些傳說，與他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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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在黑暗中緩緩下沉。

沒有痛苦，沒有掙紮，隻有一種說不出的釋然。前世種種，恩怨情仇，皆化作煙雲，消散於無形。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少年時初入江湖的意氣風發，中年時名震天下的從容不迫，與好友並肩作戰的豪情萬丈，與對手交手時的以禮相待，拯救弱者時的溫情脈脈……

一切，都結束了。

方振眉的意識漸漸模糊，眼前最後一縷光也即將熄滅。

可就在他將要完全消散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奇異的力量，牽引著他的意識，向未知的深處沉去。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彷彿靈魂脫離了軀殼，穿越了無盡的黑暗，向著一個未知的彼岸飛馳。

方振眉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四十餘年江湖閱歷所錘鍊出的直覺告訴他，那不是終點，而是——

新的起點。

意識在混沌中飄蕩，越來越遠。

前世種種皆成記憶，無人跟隨，無人相送。

可他心中，卻莫名地生出一絲期盼。

……

不知過了多久。

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夜的寂靜。

大梁帝國，青州城，方家宅邸——

一個嬰兒，來到了這個世界。

而在那嬰兒睜眼的瞬間，接生的穩婆注意到一件怪事——那孩子的眼神通透得不像是剛出生的嬰孩，倒像是一個活了半輩子的人，正在打量這個陌生的世間。

穩婆揉了揉眼睛，再看時，那孩子已經閉上了眼，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把這當成了一時眼花。

沒有人知道，這個嬰兒的體內，沉睡著一個四十餘歲的靈魂。

也沒有人知道，這個嬰兒的到來，將在這個世界掀起怎樣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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