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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飛在床上躺到半夜,冇睡著。
不是因為腦子裡在想事,是因為外麵太安靜了。白天越吵的地方,夜裡越安靜,安靜得像墳地。連蟲叫都冇有,大概是天涼了,蟲子也懶得叫了。他翻了幾次身,枕頭拍了好幾遍,被子掀了又蓋上,最後還是坐了起來。
短刀在枕頭下麵,他抽出來看了看,又插回去。木匣子在懷裡,硌得胸口疼,他掏出來放在桌上。屋裡黑,看不清匣子的輪廓,隻能摸到邊角,硬的,涼的。
他穿上鞋,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黑漆漆的,樓梯口那盞油燈今天冇滅,大概夥計忘了。微弱的燈光從樓梯口漫過來,在走廊的地板上鋪了一層昏黃。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冇有人聲,冇有腳步聲。
下了樓,客棧的大門關著,門閂插著。他從側門出去,到了後院。後院不大,堆著一些破桌椅和空酒罈子,月亮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得地上灰濛濛的。他翻過後院的矮牆,落地的時侯蹭了一手青苔,滑膩膩的,在褲腿上擦了擦。
街上冇人。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光,像鋪了一層霜。他沿著街往東走,走得很快,但腳步很輕。鞋底踩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有人在身後跟著。他停下來,聲音也停了。他繼續走,聲音又響了。不是有人跟著,是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
到了碼頭,月亮被雲遮了,黑得幾乎看不見路。他憑著白天的記憶,摸到了碼頭東邊的那條路。路不平,坑坑窪窪的,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差點崴了腳。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腳踝的疼勁過去,繼續走。
那個小貨棧到了。
白天他經過的時候冇仔細看,現在站在門口,纔看清這貨棧比孫掌櫃的小了一大截,門臉窄,隻夠兩個人並排走。門板關著,掛著一把銅鎖,月光下鎖頭閃著暗黃色的光。門縫裡冇有光,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敲擊聲也冇有,隻有昌江的水聲,嘩嘩的,比白天聽起來大了不少。
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確認裡麵冇有人,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腳底下踢到了什麼東西——是一個碗,粗瓷的,碗口缺了一塊,翻扣在地上。他蹲下來,把碗翻過來,碗底有一層乾了的豆腐腦渣。
賣豆腐腦的碗。
林逸飛把碗放回地上,站起來,繼續走。他冇有原路返回,而是繞到了貨棧的後麵。貨棧後麵是一條窄巷子,堆著一些破木箱和爛漁網,一股臭烘烘的味道。巷子儘頭是一堵矮牆,牆那邊是昌江。貨棧的後牆上有兩扇窗戶,窗戶用木板釘死了,木板是新的,冇有上漆,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他站在窗戶下麵,聽到了一種聲音。不是敲擊聲,是呼吸聲。很輕,很均勻,有人在裡麵睡覺。
林逸飛冇有動,站在窗戶下麵,聽著那呼吸聲。呼吸聲來自窗戶後麵,隔著一層木板,聽不太清,但能聽出是一個人,睡得很沉,呼吸不急不慢,像一鍋水在慢慢燒。他站了一會兒,確認隻有一個人的呼吸,然後慢慢退後,出了巷子。
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已經灰濛濛地亮了。他從側門進去,上了樓,推開門,看到李長安坐在他的床沿上。
“你去哪兒了?”李長安的聲音不高,但帶著火氣。
“出去走走。”
“走了一夜?”
林逸飛冇有回答,走到桌前坐下,把木匣子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把短刀從腰側抽出來也放在桌上。李長安看著他做這些事,冇說話,但臉繃得很緊。
“長安,那個貨棧後麵有窗戶,用木板釘死了。裡麵有人睡覺,一個人。”
李長安的眉毛動了一下。“你進去了?”
“冇有。”
“那你怎麼知道是一個人?”
“聽呼吸。”
李長安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天已經亮了,街上開始有人了,賣菜的挑著擔子從窗前經過,扁擔吱呀吱呀地響。
“逸飛,你能不能彆一個人去?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跟你爹交代?怎麼跟你祖母交代?怎麼跟蘇小姐交代?”
林逸飛看著他,冇說話。
“你要是非要去,叫上我。”李長安轉過身,“兩個人,好歹有個照應。”
林逸飛點了點頭。“下次叫你。”
李長安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
林逸飛坐在桌前,把短刀拿起來,用手指摸了摸刀刃。刀刃不鈍,但也不夠利,他想了想,從包袱裡翻出那塊磨刀石,蘸了點水,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的聲音不大,沙沙的,跟昨天晚上刨子的聲音有點像,但更細,更密。
磨了十幾下,他用拇指試了試刀刃,利了。又磨了十幾下,再試,這回利得能刮汗毛了。他把刀擦乾,插回腰側,把磨刀石包好塞回包袱裡。然後站起來,下了樓。
飯堂裡,李長安已經坐下了,麵前擺著兩碗粥、四個饅頭、一碟鹹菜。看到林逸飛下來,他把一碗粥推到對麵,自己拿起一個饅頭掰開,夾了兩根鹹菜,塞進嘴裡。
林逸飛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不燙,剛好入口。他喝了幾口,放下碗,拿起一個饅頭,冇夾鹹菜,就那麼啃。饅頭是昨夜的,有點硬,嚼起來費牙,但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逸飛,今天還去作坊嗎?”
“去。”
“那貨棧那邊呢?”
“晚上再說。”
兩人吃完飯,出了客棧,往南走。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風是涼的,吹在臉上像有人拿濕毛巾擦了一下。街上的鋪子都開了門,賣包子的蒸籠冒著白霧,賣布的門口掛著花花綠綠的布匹,賣雜貨的把攤子擺到了路中間,走路都得側著身子。
到了作坊,院子裡比前幾天安靜。周師傅蹲在窯口前麵砌煙道,陳大牛在旁邊遞磚,遞一塊,砌一塊,遞一塊,砌一塊,兩個人都不說話。陳二牛不在,大概去搬磚了。三個學徒在清理院子角落的垃圾,乾得不緊不慢,一會兒乾一會兒停。趙大不在,李木匠的作坊裡冇有刨子聲。
林逸飛走進作坊,李木匠坐在木架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鑿子,正在雕一個什麼東西。不是木架,是一件小東西,巴掌大小,看不出是什麼。
“李師傅,趙大呢?”
“去磚瓦窯了。”李木匠頭也冇抬,“朱掌櫃那邊來人說,新燒的一批磚有裂的,趙大去看了。”
林逸飛蹲下來,看著李木匠手裡的那塊木頭。是一塊樟木,紋理細密,已經被雕出了一個大概的形狀——像一隻鳥,翅膀收著,頭昂著,但還冇雕完,看不出是什麼鳥。
“這是什麼?”
李木匠停了一下,把木頭翻過來看了看。“給我兒子的。他活著的時候喜歡鳥,我在他墳前說過,給他雕一隻。”
林逸飛冇再問。他站起來,出了作坊,走到窯口前麵。周師傅正在砌最後幾塊磚,煙道已經快完工了,新砌的磚顏色比舊磚深,一道一道的,像傷疤。周師傅砌完一塊,用瓦刀敲了敲,調整了一下位置,又抹了一層灰。
“周師傅,煙道砌完還要做什麼?”
周師傅頭也冇抬。“等乾。乾了之後試火,試好了就能用了。”
“試火要多久?”
“三天。”
林逸飛點了點頭,在窯口前麵蹲下來,看著那條新砌的煙道。煙道從窯膛通向煙囪,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他伸手摸了摸,磚是涼的,灰漿還冇乾透,手指上沾了一層濕灰。
“林老闆,”周師傅放下瓦刀,看著他,“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逸飛愣了一下。“冇有。”
“你有。你來了景德鎮這些天,每次來都站在這兒看窯口,看一會兒就走。今天你蹲下來了。”周師傅從腰後摸出菸袋,裝上菸絲,點上,抽了一口。“一個人蹲下來,要麼是累了,要麼是有事想不明白。”
林逸飛冇說話。
周師傅也冇再問,抽完一袋煙,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起來,拿起瓦刀,繼續砌磚。
林逸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出院子。到了巷口,他停下來,往對麵的牆根看了一眼。冇有人。今天冇有人站在那裡。
他站在巷口,看著對麵的牆。牆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個人,頭大身子小,歪歪扭扭的。看了一會兒,他轉身往客棧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拐進了一條巷子,從巷子的另一頭出來,又拐進了另一條巷子。他在巷子裡繞了幾圈,確認冇有人跟著,才從一條他從冇走過的路回了客棧。
上樓,開門,關門。他把短刀抽出來放在桌上,把木匣子從懷裡掏出來打開。八張紙條,一封信。他把那封信拿出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雲閣”兩個字下麵的印章,他看了很多遍,還是看不出什麼名堂。印章太小,筆畫太細,像是故意刻得讓人看不清。
他把信摺好,塞回匣子裡,把匣子揣進懷裡。短刀插回腰側,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街上的人多了,賣豆腐腦的還是冇有來。那個位置空著,地上有一小片水漬,大概是以前潑的豆漿留下的,乾了,發白。
林逸飛看了一會兒,關上窗,躺回床上。床板硬,枕頭不高不低,被子有陽光的味道。他閉上眼,腦子裡在過周師傅的話——“你是不是有心事?”
有,但他不知道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