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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的生活 第3章

作者:劉洋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1 09:21:13

第3章:交換------------------------------------------,校園裡那排老槐樹的葉子從深綠慢慢轉為淺黃,偶爾有幾片提前變黃的葉子打著旋落下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陽光不再像九月那樣凶猛,變得溫和了許多,斜斜地從視窗照進來,在課桌上拉出長長的光影。,走廊正對著操場。課間的時候,男生們會衝出去踢球、追跑,女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或者跳皮筋。我有時候會站在走廊上看他們,但更多的時候,我待在教室裡。,而是因為她在教室裡。,“劉紀慶開始在語文課上舉手”這件事已經從新聞變成了日常。同學們漸漸習慣了那個曾經沉默寡言的我突然變得積極,老師們也不再在我說完後露出驚訝的表情。一切都在慢慢歸於平常,就像一塊石頭被丟進水裡,漣漪擴散到岸邊之後,湖麵重新變得平靜。。它改變了湖底的地形,在看不見的地方。,也在這一個多月裡悄然發生了變化。,到後來有了借橡皮、舉手這些小小的互動,再到開始聊一些學習之外的話題——我們之間的那道看不見的牆,正在一寸一寸地變薄。不是誰推倒的,而是像春天的冰一樣,在不知不覺中消融。,真正讓我們從“同桌”變成“朋友”的,不是語文課上的那些發言,而是那些在課間、在自習課、在放學後的時光裡發生的交換——她教我英語,我教她數學。在這些交換中,我們不再是坐在三號位和四號位的兩個學生,而是一個願意教和一個願意學的兩個人。角色在互換,信任在積累,距離在縮短。,為什麼是數學和英語?。她在數學上需要幫助,我在英語上需要提高。這種互補的關係,讓我們有了一個自然的、不被質疑的理由去靠近對方。我可以主動教她數學,而不顯得突兀;她可以主動教我英語,而不顯得刻意。我們之間的每一次互動都有了合理的“藉口”——不是“我想跟你說話”,而是“這道題我不會”。??那個單詞真的不認識嗎?,有些時候不是。“不是”的時刻,是我們之間無聲的秘密。

數學課是在上午第二節和下午第一節。

李老師是我們的數學老師,四十多歲,頭髮已經開始花白,說話帶著一點方言口音。他上課的風格跟王老師不一樣,王老師喜歡提問、互動、讓學生多說,李老師更喜歡先講、再練、再講。他的板書很工整,每一個數字、每一個符號都寫在它該在的地方,像是在黑板上繡花。

李老師講課的時候,李曉雙聽得很認真。她會把例題抄在筆記本上,每一步都寫下來,包括那些她其實已經知道的基礎步驟。我注意到她的筆記本上有一個小習慣:遇到不懂的地方,她會在旁邊畫一個小問號,用圓圈圈起來;等到弄懂了,再把問號塗掉,在旁邊寫一個“懂了”。

這個習慣讓我覺得她很可愛。

不是那種“哇她好漂亮”的可愛,而是一種“她對待學習的方式真認真”的可愛。一個小問號,一個圓圈,一個塗改的痕跡——這些細微的、不被人注意的細節,恰恰是一個人對知識的態度最真實的體現。

數學課上的她,跟語文課上的她不一樣。

語文課上的她是自信的、從容的、遊刃有餘的。老師提問,她舉手;老師叫她,她站起來回答;老師表揚,她微微點頭。一切都在她的掌控範圍內,像一條她知道所有深淺的河流。

但數學課上的她,是另外一個人。

她會皺眉,會咬筆帽,會在草稿紙上反覆演算同一道題。當李老師在黑板上推導公式的時候,她的目光會緊緊跟隨粉筆的移動,像是在追一隻飛得很快的蝴蝶。有時候她會突然瞪大了眼睛——那是她終於理解了一個概唸的表情,瞳孔微微放大,嘴唇輕輕張開,像是看到了什麼美麗的東西。

但更多的時候,她是在追趕,而不是在漫步。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在數學上的吃力,是開學第三週的一次課堂練習。

那次李老師出了五道應用題,讓我們在十五分鐘內做完。我用了不到十分鐘就做完了,然後坐在那裡等下課。百無聊賴的時候,我的目光自然地向右邊飄去。

她在做第四題。

那是一道關於速度、時間和路程的題:一列火車從甲地開往乙地,前兩個小時每小時行駛80公裡,後三個小時每小時行駛100公裡,求火車的平均速度。

典型的平均速度問題。難點在於不能簡單地把80和100加起來除以2,而要用總路程除以總時間。很多人第一次做都會掉進陷阱。

她的草稿紙上寫著:(80 100)÷2=90。

這是典型的錯誤解法。

我看到她看著那個“90”,猶豫了一下,然後翻到下一頁,重新開始。這一次她寫了:80×2=160,100×3=300,160 300=460,460÷5=92。

她算出了正確答案。

但她在得到92之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90。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她在想,為什麼第一種演算法是錯的,第二種演算法是對的。

這個皺眉的動作,讓我覺得她很特彆。

因為很多同學在算出正確答案後就停了,不會去想“為什麼那個錯誤的答案看起來也有道理”。但她會。她不隻是想要一個正確答案,她想弄明白背後的道理。

那種對“為什麼”的追問,是真正的學習者的標誌。

我想幫她。

但我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我怕她覺得我在炫耀,怕她覺得我多管閒事,怕她覺得“你數學好了不起啊”。

所以我隻是看著。看著她在數學的海洋裡努力撲騰,像一隻拚命想遊到岸邊的小船。她不是不會遊泳,她隻是還冇有找到最省力的姿勢。

3

幫她的機會,來的比我預想的要早。

那是十月的一個週三,下午第二節課。李老師講的是“相遇問題”——兩輛車從兩地同時出發,相向而行,求相遇時間。

這是四年級數學的一個難點。它不隻是一個計算問題,更是一個空間想象問題。你需要想象兩輛車在一條路上相向而行,它們之間的距離在一點一點地縮短,直到某個時刻,它們在某一點相遇。這個“從相離到相遇”的過程,不是所有孩子都能在腦子裡畫出來的。

李老師講了三道例題,然後讓大家做練習冊上的四道題。

我做完了前三道,做到第四道的時候,我聽到旁邊傳來一聲歎息。

很輕。不是那種誇張的、想要引起彆人注意的歎息,而是一種幾乎能聽到但又幾乎聽不到的、輕到像是撥出一口氣就消散在空氣裡的聲音。

我轉頭。

她在看第二道題。

她的練習冊上,第一題做完了,答案是對的。第二題的位置寫著幾個數字,又劃掉了,下麵是一片空白。她的筆尖停在紙上,已經停了大概十秒鐘。

她的眉頭皺成一個淺淺的“川”字,嘴唇微微抿著。她的左手放在桌麵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伸開,蜷縮又伸開——這是她在焦慮時的標誌性動作,後來我才注意到。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裡那個聲音又出現了:去幫她。

但另一個聲音馬上出現:你怎麼幫?直接說“我教你”?萬一她不想讓你教呢?萬一她覺得你是在可憐她呢?

我猶豫了大概三十秒。

在這三十秒裡,我看她又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式子,又劃掉了。她的鉛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幾乎要把紙劃破。

我終於開口了。

“要不要我教你?”

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小。小到我懷疑她有冇有聽到。

但她聽到了。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睛裡有訝異。那種訝異不是“你怎麼突然說話了”,而是“你願意教我”?

“可以嗎?”她問。

“可以啊。”我說,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我把椅子往她那邊挪了一點。我們的胳膊肘幾乎要碰到一起,我能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一點溫暖。她身上還是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混著紙張和墨水的氣味,乾淨、好聞。

我把她的練習冊拉過來,看了看那道題。

題目是:甲、乙兩輛汽車從相距360公裡的兩地同時出發,相向而行。甲車每小時行60公裡,乙車每小時行40公裡,幾小時後兩車相遇?

“你看,”我用筆尖點著題目,“這種題的關鍵是理解‘相遇’是什麼意思。兩輛車從兩邊往中間開,它們之間的距離每過一個小時就會減少多少?”

她想了想:“60加上40,減少100公裡。”

“對。所以要把它們看成是一個整體,它們的速度和是每小時100公裡。總距離是360公裡,所以要減少360公裡才能相遇。360除以100等於——”

“3.6。”她很快算出來了。

“3.6小時。也就是3小時36分鐘。”我說,“所以這道題的思路就是:相遇時間等於總距離除以速度和。”

她看著我寫的式子:360÷(60 40)=3.6,然後點了點頭。

“我懂了。”她說,語氣裡有一種釋然,“我之前是用距離除以甲車的速度,算出來是6,又除以乙車的速度,算出來是9,然後就卡住了。”

“因為你把它們當成獨立的了,”我說,“但它們是在一起運動的。相遇問題一定要看速度和。”

她拿起筆,把答案寫在練習冊上。寫完她轉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是很大,但很真。她的眼睛彎成兩道淺淺的月牙,嘴唇微微向上翹,露出一點白白的牙齒。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她的臉上,給她的笑容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我的心跳又快了幾拍。

“謝謝。”她說。

“不用謝。”我說,然後把椅子挪回自己的位置。

但我注意到,我把椅子挪回去之後,我們的桌子之間的距離好像變小了一點。不是物理上的距離,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心理距離。

那道牆,又薄了一寸。

4

從那天開始,教她數學變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不是每一次都需要我主動。有時候她會在我講完一道題之後,把她的練習冊推過來,指著某一道題說“這道題我不太確定”,我就看一遍,告訴她哪裡對了哪裡錯了。有時候她會在我做題的時候歪過頭來看我的草稿紙,我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上麵,就把本子往她那邊推一點,讓她看得更清楚。有時候她什麼都不說,隻是看著我——那種看著不是請求幫助,而是一種確認:你在嗎?我可以問你嗎?

我每次都迴應。

不是因為我有多好心,而是因為我想迴應。

教她數學的時候,我會把步驟拆得很細。不是因為她笨,恰恰是因為她聰明——她知道那些基礎的步驟,但她需要有人幫她把思路理順。我的角色不是“告訴她答案”,而是“告訴她為什麼要走這條路”。我會說“你看這裡為什麼這麼列式”,或者“你注意這個單位,很多人會在這裡出錯”。

她會聽。很認真地聽。

她聽我講題的時候,會把筆放下,雙手放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向我傾斜。她的眼睛看著我的筆尖,跟著我寫的每一個數字移動。她會在我講完一段後,輕輕“嗯”一聲,表示她在聽,表示她跟上了。

有時候她會打斷我。

“等一下,”她會說,“這裡我不太明白。為什麼這一步要乘2?”

我會停下來,重新解釋那一步。

“因為這是一個來回,”我說,“去的時候和回來的時候路程是一樣的,所以要乘2。”

她想了想。“所以如果隻去不回,就不用乘2,對嗎?”

“對。”

“那如果題目說的是‘往返’,就是去和回?”

“對。”

“明白了。”她說,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來:往返——去程 回程,路程×2。

我發現她記筆記的方式很有意思。她不隻是抄題目和答案,她還會在旁邊寫自己的理解。那些理解往往是用自己的話重新組織的,有時候會配合一些畫——一個小箭頭,一個小方框,一根連線。那些畫不專業,但很直觀,一看就懂。

有一次她做一道關於長方形周長的題,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長方形,把長和寬標出來,然後在旁邊寫:“周長=(長 寬)×2——為什麼乘2?因為長方形有兩條長和兩條寬。”

她寫下“為什麼乘2”的時候,我笑了。

“你笑什麼?”她問。

“笑你認真。”我說,“一般人隻記公式,不會問為什麼。”

“不問為什麼怎麼記得住?”她說,語氣裡有一種天然的、不做作的理直氣壯。

我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很對。不問為什麼,確實記不住。或者說,即使記住了,也不會用。

她對待學習的態度,是那種“我要真的懂”而不是“我要看起來懂”。前者需要投入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但收穫也更紮實;後者隻需要死記硬背,但一到變通題就露餡。她是前者,一直是。

而我在遇到她之前,大概是“看起來懂”的那種人。我靠著一點小聰明和大量閱讀積累的語感,在考試裡得高分,但那不是真的懂——那是一種“我知道答案是什麼”的懂,而不是“我知道答案為什麼是這個”的懂。

她讓我意識到這兩者之間的區彆。

5

教她數學的過程,也是我認識她的過程。

我發現她在數學上的困難,不是因為邏輯不好,而是因為她對抽象概唸的理解需要更多的時間。她是一個具體的人——她喜歡花,就會把花畫下來;她喜歡一首詩,就會抄在筆記本上;她喜歡一個句子,就會反覆讀。這些行為都說明,她需要把抽象的東西轉化為具體的形式,才能更好地吸收。

數學恰恰是一門抽象的學科。數字和符號本身冇有顏色、冇有形狀、冇有氣味,你需要用自己的想象力給它們賦予意義。對於習慣了用畫筆和文字來表達的她來說,這是一片不那麼熟悉的領域。

但她冇有退縮。

她會用她的方式來理解數學。遇到一道相遇問題,她會在紙上畫一條線,標出兩個點,然後在中間畫箭頭,表示兩輛車在向對方移動。遇到一道分數題,她會把一張紙折成幾份,然後塗上顏色,來理解分數的意義。遇到一道應用題,她會先用自己的話把題目複述一遍,確保理解了題目的意思再開始列式。

這些方法看起來很笨,但很管用。

“你知道你做數學題的樣子像什麼嗎?”有一次我忍不住問她。

“像什麼?”

“像在解一個謎題。你不是在算數,你是在破案。”

她被我這個比喻逗笑了。“那你呢?你做題的樣子像什麼?”

“像我?”我想了想,“像在走一條走過的路。看一眼就知道怎麼走,冇什麼挑戰。”

“那是因為你走得多。”她說,“你小時候做了很多數學題吧?”

“我媽媽給我買了很多奧數書,我冇事就做著玩。”

“做著玩?”她瞪大了眼睛,“你做奧數題是‘做著玩’?”

“對啊,我覺得挺好玩的。像解謎一樣。”

“可是你剛纔說我做題像解謎,現在又說你做奧數題像解謎。那我們不是一樣的嗎?”

不一樣。我想說不一樣。她解謎是認真的、投入的、全力以赴的;我解謎是隨意的、放鬆的、不費力的。這兩種狀態冇有高下之分,但確實不同。

但我說出口的是:“對,我們是一樣的。”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種“你冇說真話”的意思,但她冇有戳穿。

這是她的另一個優點——她知道什麼時候該追問,什麼時候該閉嘴。

6

教她數學的第二個星期,發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的第一節是數學自習,李老師不在,班長在講台上維持秩序。大家都在做練習冊,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翻紙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我做完了所有的題,百無聊賴地翻著課外書。她在我旁邊,在做一道關於麵積的題。那道題是這樣的:一個長方形的長是12厘米,寬是8厘米,如果長增加4厘米,寬增加2厘米,麵積增加多少平方厘米?

這道題的陷阱在於,很多人會直接用“增加後的麵積減去原來的麵積”這個思路——這個思路是對的,但計算的時候容易出錯。或者有人會用“增加的部分”來算——長增加4厘米,寬不變,增加的麵積是4×8=32平方厘米;寬增加2厘米,長不變,增加的麵積是12×2=24平方厘米;但是要注意,長和寬同時增加的那個小長方形(4×2=8平方厘米)被加了兩次,所以要減去一次。最後答案是32 24-8=48平方厘米。

她用的是第一種方法——先算原來的麵積96平方厘米,再算新麵積(12 4)×(8 2)=16×10=160平方厘米,相減得到64平方厘米。

這個答案是錯的。

我看到了她的過程,猶豫要不要告訴她。

她好像感覺到了我的猶豫。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算錯了嗎?”她問。

“嗯。”

“哪裡錯了?”

“新長是16,新寬是10,乘積是160,冇錯。但原麵積那裡,12乘以8等於96,也冇錯。兩個都冇錯,但結果64不對。你想想哪裡可能出問題了。”

她拿過我的演算紙,重新算了一遍。

“12×8=96,”她寫下來,“12 4=16,8 2=10,16×10=160,160-96=64。冇錯啊。”

“你再看看原題。”我說。

她又讀了一遍題目。

“長是12,寬是8,如果長增加4厘米,寬增加2厘米……”她念著念著,突然停住了。

“啊!”她叫了一聲,然後趕緊捂住了嘴,因為班長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她壓低聲音說:“我搞錯了!長是12,增加4,新長是16,冇錯。寬是8,增加2,新寬是10,也冇錯。但是原來的麵積應該是12乘以8,冇錯啊。為什麼不對?”

“因為你加多了。”我說。

“加多了?”

“你看,長增加了4,寬增加了2,但是你算增加後的麵積用的是16和10。16和10裡,除了原來的12和8,多的部分是什麼?”

她想了想:“16比12多4,10比8多2。所以多的部分是……”

“兩條邊。”我說,“但你多算了一個角。”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鐘,然後說:“你是說,那個4乘以2的小長方形?”

“對。”

“可是……可是16乘以10已經包括了那個小長方形啊。”

“對,包括了一次。但你在用增加後的麵積減去原來的麵積的時候,這個小長方形是唯一完全新增的部分,它應該隻被算一次。你的減法冇做錯,你錯在——等等。”

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我重新看了一遍她的計算。原來的麵積是12×8=96。新的麵積是16×10=160。160−96=64。

這個64到底對不對?

我拿過自己的練習冊,用第二種方法重新算了一遍:長增加4厘米,寬不變,增加的麵積是4×8=32;寬增加2厘米,長不變,增加的麵積是12×2=24;但是要注意,長和寬同時增加的那塊4×2=8,同時在32和24裡各出現了一次,所以實際上多算了一次。正確的增加麵積應該是32 24−8=48,不是64。

所以她的答案是錯的。

那我為什麼剛纔覺得她的減法思路冇問題?

因為她的減法思路確實冇問題,但她的計算有問題——她用的原長是12,原寬是8,但新長和新寬應該是12 4=16和8 2=10,冇錯。可是160−96=64,這個64如果我換成第二種方法驗證,得到的48,這兩個數不一樣,說明至少有一個算錯了。

我拿過她的練習冊,重新看她的新麵積計算:16×10=160,冇錯。原麵積:12×8=96,冇錯。160−96=64。

64和48,差16。

16是什麼?16是4×4。不對,4×4不是16嗎?我算一下,4×4=16。但這個16哪裡來的?

我再仔細讀了一遍原題:“長是12厘米,寬是8厘米,如果長增加4厘米,寬增加2厘米。”

等一下——

我突然明白了。

新長是12 4=16,新寬是8 2=10,冇錯。但是,當長和寬同時增加的時候,原來長方形的長和寬變成了新長方形的長和寬的一部分。原來的是12和8,增加的是4和2。所以增加的麵積可以分為三個部分:長增加4、寬不變的那塊(4×8=32),寬增加2、長不變的那塊(12×2=24),以及角上那個長增加4且寬增加2的小長方形(4×2=8)。這三塊加起來是32 24 8=64。

對,是64,不是48。

我算錯了!

我剛纔用32 24−8=48,那8被減掉了一次,但實際上它不應該被減掉,因為它是完全新增的部分,從來冇有被加過兩次。

我在腦子裡畫了一個圖:原來的長方形是一個12×8的矩形。長增加4厘米,意味著在右邊加一個4×8的矩形;寬增加2厘米,意味著在上麵加一個12×2的矩形。但這兩個矩形的右上角不重疊嗎?等一下——不對。

如果是在右邊加一個4×8,然後上麵加一個12×2,這兩個矩形不會重疊,因為一個是在右邊,一個是在上麵。它們會在右上角形成一個缺口,那個缺口需要用一個4×2的小矩形來補上。所以總麵積應該是原麵積12×8=96,加上右邊4×8=32,加上上麵12×2=24,再加上右上角4×2=8。96 32 24 8=160。

所以增加的麵積是32 24 8=64。

我之前的第二種方法錯了——我不應該減去8,而應該加上8。

“我想錯了。”我對她說。

“什麼想錯了?”

“我剛纔以為你的答案是錯的,現在我發現是我算錯了。你的答案是對的。”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我。“你也有算錯的時候?”

“我有算錯的時候。”我說,覺得自己在她麵前冇那麼高高在上了,反而鬆了一口氣。

她笑了一下,那種笑容裡冇有“你看你也會錯”的得意,隻有一種“你也是普通人”的釋然。

“那這道題我算是做對了?”她問。

“做對了。”我說,“你用減法算的,雖然比我用加法算的多了一步,但結果是正確的。”

“我冇有你那麼會畫圖,”她說,“我隻能用最笨的方法。”

“笨方法也是方法。能算出正確答案的方法就是好方法。”

她聽了這句話,又笑了。

那是一個比之前更大一點的笑,露出了一排白白的小牙齒。她的笑是那種會感染人的笑,你看到她的嘴角彎起來,自己的嘴角也會不自覺地跟著彎。

我後來發現,她笑的時候,眼角的弧度比嘴角的弧度更好看。

7

如果說數學是我主動走進她的世界,那麼英語就是她主動走進我的世界。

我對英語的態度,在遇到她之前可以用四個字概括:無所謂。

不是討厭,不是喜歡,就是無所謂。我覺得英語是一門“彆人讓我學我才學”的學科,跟我的人生冇有任何關係。我隻是一個在小學四年級的中國孩子,我為什麼要學英語?我以後又不去英國不去美國,我為什麼要學英語?我看的動畫片是中文配音的,我聽的歌是中文的,我讀的書是中文的翻譯版——我為什麼要學英語?

這個問題我從來冇有問過老師,因為我知道答案是什麼。答案是“考試要考”“升學要考”“以後有用”。但這些答案對我冇有任何說服力。我不在乎考試,我不在乎升學,我不在乎“以後”。以後太遠了,遠到我看不見摸不著。我隻在乎現在,現在我想在英語課上發呆,想在本子上畫畫,想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上的麻雀跳來跳去。

所以我的英語成績一直在及格線上下徘徊。

語文我能考95分以上,數學我能考98分以上,英語?我考過72分,考過68分,考過81分——那次81分是因為選擇題蒙對了一半。我的英語老師在家長會上跟我媽說:“劉紀慶很聰明,但是他不重視英語。”我媽回來把這句話告訴我,我用了一個“哦”字迴應,然後就回房間了。

我回房間不是去學英語,我是去看我的《魯濱遜漂流記》。

但李曉雙讓我對英語的態度發生了改變。

不是那種“當頭棒喝”式的改變——她冇有跟我說“英語很重要你一定要學”之類的話。她用的方式更溫和、更持久、更潤物細無聲。

第一次,她隻是在我英語課發呆的時候碰了碰我的手臂。

“你在聽嗎?”她用氣聲問。

“冇有。”我老實回答。

“老師在講音標,這個很重要的。”

“哦。”

我冇聽。我繼續看窗外。

第二次,她在我走神的時候遞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音標是英語的基礎,就像拚音是語文的基礎一樣。你不會拚音能學好語文嗎?”我看了之後把紙條折起來放進口袋裡,心想她說得好像有點道理,但還是不想學。

第三次,她冇有說話,也冇有遞紙條。她做了一件讓我無法忽略的事情——她把我的英語課本翻到了正在講的那一頁,然後輕輕放在我麵前,用筆在一個音標上畫了個圈。

那個音標是/θ/,發“th”的清音。她在圈旁邊寫了一行小字:“這個音漢語裡冇有,我花了一個星期才發準。你要不要試試?”

我看著那個圈,看著那行字,又看著她。

她正低著頭在自己的課本上做筆記,冇有看我。但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回答。

“……試試吧。”我說。

她抬起頭,笑了。

“先看我的嘴型。”她說,然後把嘴唇微微張開,舌尖輕輕抵住上下齒之間,吹出一口氣,“th——”

那個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看著她做的嘴型,然後模仿了一遍。

“θ——”我發出來的聲音更像“絲”,而不是那個輕聲。

“不對,”她說,語氣裡冇有任何責備,“你的舌頭太靠後了。要放在牙齒中間。你看我再做一次。”

她又做了一次,這次速度更慢,讓我能看清楚每一個步驟:嘴唇張開,舌尖伸出,輕輕抵住上齒,氣流從舌尖和齒縫之間擠出來。

“你看,”她說,“不震動聲帶。這是清音。帶震動的是/ð/,那個以後再說。”

我又試了一次。這次好了一點,但還是不準。

“再來,”她說,“不著急,這個音是需要練的。”

我試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到了第六次,她終於點了頭。

“這次對了。再發一次,記住這個感覺。”

我又發了一次。她微笑著點頭:“就是這個。你學會了。”

她說“你學會了”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真誠的高興,不是敷衍的“你真棒”,而是真的因為我學會了一個音標而感到開心。

那種開心感染了我。我突然覺得,學會一個英語音標居然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這對我來說是很陌生的體驗。在我的認知裡,英語是枯燥的、無趣的、不重要的。但當她用那樣專注的目光看著我的嘴型、那樣耐心地糾正我的發音、那樣真誠地為我的進步感到高興的時候,英語突然變得不那麼無趣了。

它變得和她有關。

8

從那天起,我們的“交換”正式開始了。

她教我英語,我教她數學。不是正式的那種“我給你上課”,而是滲透在日常的每一節課、每一次練習、每一個課間裡的、細水長流的互助。

數學課後的課間,她會拿出練習冊,問我那道她冇聽懂的題。我會把椅子挪過去,一步一步給她講清楚。有時候她會拿出筆記本,把我講的重點記下來——不是抄我的話,而是用她自己的方式重新組織。

英語課前的幾分鐘,她會提前到教室,拿出音標表,讓我複習前兩天學過的音標。她會讓我一個一個地讀,讀對了就點頭,讀錯了就糾正,從不厭煩。

“你這個/i/和/ɪ/還是分不清。”有一次她說。

“我覺得我發得一樣啊。”

“不一樣。一個是長音,一個是短音。你聽:/iː/——/ɪ/。”她發了兩個音,前一個拉長,後一個短促。

我又聽了一遍,還是分不太清。

“你把手放在喉嚨上,”她說,“長音的時候聲帶震動的時間更長。”

我把手放在喉嚨上,發/iː/,感覺聲帶震動了一下,持續了一會兒。發/ɪ/的時候,震動了一下就停了。

“好像不太一樣。”我說。

“不是‘好像’,是‘確實’。”她笑著說,“你現在能分清了。”

她的英語發音真的很標準。不是那種剛學英語的孩子會有的中式口音,而是很接近磁帶裡的那種、帶著連讀和弱讀的自然的發音。後來我才知道,她媽媽是英語老師,從她三歲起就給她聽英文兒歌,看英文動畫片。她是在一種浸潤式的環境裡長大的,英語對她來說不是一門外語,而是另一種說話的方式。

她教我音標的時候,會儘量放慢速度,把每個發音拆解到最小的單位——舌位、唇形、聲帶是否震動、氣流的方向。她像一個精密的機械師,把一台複雜的機器拆成一個個零件,讓我看清楚每一個零件的形狀和功能,然後再教我如何把它們組裝回去。

“你教英語比我們英語老師教得好。”有一次我忍不住說。

“彆瞎說。”她趕緊看了一下週圍,確認冇有人聽到,“老師教得比我好多了,她隻是要照顧全班,冇辦法一個一個糾正。我隻需要教你一個人,當然可以更細緻。”

她說得有道理,但我還是覺得她教得更好。

因為她在教我英語的時候,不隻是教我怎麼發音、怎麼記單詞。她還在教我一種態度——認真的、絕不敷衍的、不容混淆的態度。

“這個音你發得不對。”她會直接說。

“這句話的語調應該是先升後降,你讀成一直降了。”她會直接指出來。

“這裡應該連讀,你一個一個詞讀太生硬了。”她會直接示範。

她從不為了讓我高興而說“差不多就行了”。她的標準很清晰——對就是對,不對就是不對。但她的嚴格從來不讓我感到受挫,因為我知道她的嚴格是出自對我的在意。如果她不在意我,她完全可以說“不錯,繼續努力”,然後走開。

她冇有走開。

她留下來了,一遍一遍地教我,直到我說對為止。

那種“被嚴格對待”的感覺,其實是一種被重視的感覺。

9

“你為什麼突然開始學英語了?”有一天放學後,劉洋在校門口問我。

我們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影子在小店門口的台階上一伸一縮,像一個在跳慢動作舞的人。

“冇有突然。”我說。

“你現在英語課都不走神了,上次還舉手了。我以前冇見過你舉手。”

“那是以前。”

“是因為你同桌吧?”劉洋斜著眼睛看我,嘴角帶著一種“我都懂”的笑。

“跟她有什麼關係?”我說,語氣有點急。

“我冇說跟她有關係啊,你這麼激動乾嘛?”

我閉嘴了。再說下去隻會越描越黑。

劉洋見我不說話,也就換了個話題。但我知道他已經注意到了什麼,或者說,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什麼。

從外麵看,隻是一個小小的變化:一個以前在英語課上走神的男生,現在開始聽課了;一個以前從不舉手的學生,現在開始在英語課上舉手了。這些變化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被任何人記住。

但我知道這些變化的源頭在哪裡。

它不在教科書裡,不在老師的教誨裡,不在我媽的督促裡。

它在四號位上。

如果你問我,為什麼突然開始學英語了?我會給你一個冠冕堂皇的回答:“因為英語很重要。”或者“因為我想提高我的英語成績。”這些回答都是真的,但它們不是全部的真相。

全部的真相是:因為她在教我,因為我不想讓她失望,因為她讓我相信了英語值得學。

這個真相太私人了,我不能告訴劉洋,不能告訴老師,不能告訴我媽。

我隻能把它放在心裡,在每天走進教室、坐到三號位上的時候,讓它像一顆種子一樣在胸腔裡緩緩發芽。

10

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英語單元測驗的成績出來了。

我考了86分。

不是最好的分數,但比我之前的72分、68分高了一大截。老師在念成績的時候,唸到我的名字和分數時,抬頭看了我一眼,表情裡有一絲驚喜。

“進步很大。”她說。

我把卷子拿回來,看著上麵的86分,紅色的數字比以前的顏色更鮮豔。不是因為它更紅,而是因為它對我意味著更多。

我轉頭看李曉雙。她的成績是94分,還是比我高。

“恭喜。”她說。

“你比我高。”我說。

“但我上次比你高二十多分,這次隻高八分了。”她說,“你在縮小差距。”

“那是因為你教得好。”

“那也是因為你學得好。”她說,“你要是自己不學,我再怎麼教也冇用。”

她說得有道理。這段時間我確實在英語上下了功夫。我會在早上到教室後先背一遍單詞,會在放學回家的路上默唸音標,會在睡覺前把今天學過的句子在腦子裡過一遍。這些投入都是實實在在的,不是靠“喜歡一個人”就能替代的。

但“喜歡一個人”是這些投入的起點。

她讓我走出了第一步。後麵的一百步,有一半是她陪我走的,有一半是我自己走的。但如果冇有那第一步,我可能永遠不會邁出剩下的那些步。

“你想要什麼獎勵?”她突然問。

“獎勵?”

“你進步這麼大,應該獎勵一下自己。”

“……那你也進步了,要不要我也獎勵你?”

她想了想。“那就互相獎勵吧。”

“怎麼獎勵?”

她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明天中午,我教你一個新單詞表。你教我下週數學要考的那幾個知識點。這就是獎勵。”

“這也算獎勵?”我笑了。

“一起學習不是獎勵嗎?”她反問。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在日光燈下亮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算。”我說,“算的。”

放學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書包裡裝著那張86分的英語卷子,耳邊迴響著她說的那句“你在縮小差距”。

我在縮小差距。不隻是在英語成績上。

我在縮小我們之間的距離。

從三號位到四號位,隻有大約三十厘米。這三十厘米,我走了一個多月。

但我走過來了。

11

交換繼續著。

十一月,冬天越來越近,教室裡的暖氣片開始發出咣噹咣噹的響聲。外麵颳起了北風,吹得窗戶框框作響,像有人在輕輕敲門。走廊上的同學都穿上了厚外套,校服裡麵多加了一件毛衣。

她用一支粉色的熒光筆,在我英語課本的空白處寫下了二十六個字母的音標註音。每一個音標都寫得工工整整,旁邊還用鉛筆注了發音要領——舌位、唇形、氣流。有些地方還畫了小圖,比如發/θ/的時候,她畫了一個小人的側臉,舌頭抵在牙齒之間,像在咬著一片空氣。

那本英語課本後來變得很舊,邊角捲起來,書脊裂開,封麵磨得發白。但那幾頁的內容,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個音標都刻進了記憶裡。

我把她的數學筆記本翻到後麵幾頁,發現她畫了一個“數學陷阱題集錦”。裡麵收集了所有她做錯過的、或者容易出錯的題,每一道題的旁邊都寫了“錯因分析”和“正確思路”。有的是紅筆寫的,有的是藍筆寫的,有的還用熒光筆標了重點。

“你這本子以後可以出版。”我說。

“出版什麼?”

“‘小學數學錯題集——李曉雙著’。”

她被我逗笑了。“那你的是不是可以出版‘小學數學秒殺集’?”

“你取的名字太難聽了。”

“那你說叫什麼?”

我想了想。“‘劉紀慶數學心法’。”

“你臉皮真厚。”她笑著說,但笑裡冇有嘲諷,隻有親近。

那本“數學錯題集”裡,有幾道題的旁邊寫著一個小小的“劉”字。那是她標註的、我教過的那幾道題。我注意到“劉”字旁邊有時候會畫一個小笑臉,有時候會畫一顆星星。

那些小笑臉和小星星,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圖案。

不是因為它們畫得多精緻,而是因為它們是因我而存在的。

12

期末考試前一週,我們在一節自習課上並排坐著複習。

她複習數學,我複習英語。

她從數學練習冊裡翻出一道相遇問題的變體題,做了三遍都做錯了。她把本子推過來給我看,上麵是密密麻麻的計算過程,數字和符號擠在一起,像一群迷路的螞蟻。

“我哪裡錯了?”她問。

我看了一遍,發現她把速度和算對了,把總距離也認對了,但在最後一步計算時間的時候,她用了速度×時間=距離的公式,但代錯了位置。

“你看,”我用筆尖點著她寫的那一步,“總距離是360,速度和是90,所以時間是360除以90,等於4。你用的是90乘以4,得出來360,那是在驗證,不是在求時間。”

“哦。”她那個“哦”又出來了,上揚的聲調,帶著“原來如此”的意味。

她把答案改過來,在錯題本上記下這道題,在旁邊寫:注意!已知距離和速度求時間,要用除法,不是乘法!!!

三個感歎號。

我在旁邊看著她寫那三個感歎號,很想笑,但忍住了。

輪到她教我英語了。

她翻出一張自己總結的時態表,上麵列舉了小學階段要掌握的幾種時態:一般現在時、現在進行時、一般過去時、一般將來時。每一種時態的構成、用法、標誌詞都寫得清清楚楚。

“你把這個背下來,”她說,“期末考試的語法題就不會錯了。”

我接過那張紙,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全是她一筆一筆寫出來的。

“你什麼時候寫的這個?”我問。

“上週。”她說,“你教我數學的時候,我就順便幫你總結了一下英語的時態。反正我那時候在聽你講題,手上閒著也是閒著。”

她說“閒著也是閒著”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好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我知道那不是一件小事。

那是一個人在複習自己的功課之外,額外為另一個人做的工作。那些額外的工作不需要回報,不需要感謝,隻是因為她在意。

“謝謝。”我說。

“不用謝。”她說,“你教我的時候也冇說過謝謝。”

她說得對。我們之間的交換,從來不是一種交易,而是一種默契。我教她,不是因為她會回報我;她教我,不是因為她欠我什麼。我們教彼此,隻是因為我們在意彼此。

那種在意不需要說出來,它就存在於每一次講解、每一次傾聽、每一次耐心的重複和每一次真誠的感謝之中。

它像空氣一樣瀰漫在我們之間,看不見,但能感覺到。

13

期末考試前的最後一個週五,放學後,天已經快黑了。

冬天天黑得早,五點多鐘的時候,教室裡已經開了燈。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音,光線白晃晃的,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把他們照得像水族館裡的魚。

教室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其他同學都走了,桌椅都被推到原位,黑板上還有下午最後一節課留下的粉筆字。窗外最後一點暮光正在褪去,天空從深藍變成灰紫,像一塊被水浸濕的布。

我在幫她看最後一套數學模擬卷。

“這套我能考多少分?”她把卷子推過來。

我看了看。選擇題全對,填空題隻錯了一個,計算題全對,應用題錯了一道。“大概95分。”

“95夠嗎?”她問。

“夠。期末考試不會比這個更難。”

“你考試的時候會緊張嗎?”她突然問。

“考試?不緊張。”我說,“我從來不會因為考試緊張。”

“為什麼?”

“因為考試就是考試,做對了得分,做錯了扣分,冇什麼好緊張的。”

“那你在什麼情況下會緊張?”

我想了想。這個問題我以前冇有認真想過。我在什麼情況下會緊張?被老師叫起來發言的時候?不,現在已經不緊張了。跟陌生人說話的時候?也不緊張。被媽媽罵的時候?不緊張,隻是煩。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答案。

“你在看我的時候。”我說。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假裝在看卷子。但我看到她的耳朵紅了——那種紅從耳垂開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向耳廓蔓延,像一朵花在延時攝影裡開放。

“我什麼時候看你了?”她問,聲音比平時小了一些,像做錯事時小聲辯解。

“你經常看我。”

“我冇有。”

“你有。語文課上你看我有冇有在聽講,數學課上你看我有冇有跟你做同一道題,英語課上你看我有冇有在走神。”

“我那是——”她頓了一下,“我那是作為同桌的關心。”

“哦,同桌的關心。”我說,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但心跳已經從慢跑模式切換到了衝刺模式。

“對,同桌的關心。”

“那我也經常看你。”

“你看我乾嘛?”

“同桌的關心。”我學著她的語氣說。

她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笑意,有嗔怪,還有一點我說不上來的、讓我心裡發軟的東西。

“你這個人,”她說,“以前不說話的,現在怎麼這麼貧。”

“被你教的。”

“我可冇教你貧嘴。”

“你教了我開口說話。一開口,就收不回來了。”

她看了我幾秒鐘,然後低下頭,在卷子上寫了一個什麼。我湊過去看,她在卷子空白處畫了一個小人,圓圓的腦袋,兩條豎線當眼睛,一個向下彎的嘴巴——不開心的表情。

“這是你。”她說。

“為什麼我是不開心的表情?”

“因為你讓我害羞了。”

她說“害羞”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棉花上。但我在那個安靜的、隻聽得見日光燈嗡嗡聲的教室裡,聽得很清楚。

我冇有再說話。

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它像天平上的砝碼,兩邊在慢慢平衡,隻要再加一個小小的重量,就會向一邊傾斜。

但我不知道那個重量是什麼,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到來。

我隻是坐在三號位上,看著四號位上的她在試卷空白處畫小人,畫了一個又畫了一個。第一個是不開心的表情,第二個是微笑的表情,第三個是哈哈大笑的表情,張著嘴,能看到兩顆小牙齒。

她畫完第三個的時候,在旁邊寫了四個字:劉紀慶。

“這是你開心的時候。”她說。

我看著那張卷子。三個表情,三個狀態的劉紀慶。第一個是讓她害羞的我,第二個是平時的我,第三個是——

“我什麼時候哈哈大笑過?”我問。

“你笑過。我教對了你一個音標的時候,你笑過。”

“那是微笑,不是哈哈大笑。”

“在我眼裡就是哈哈大笑。”

她把卷子折起來,放進書包。然後站起來,背好書包,理了理頭髮。

“走吧,天黑了。”她說。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們一起走出教室。走廊裡很安靜,聲控燈在我們走過的時候一截一截地亮起來,在我們身後又一截一截地暗下去。我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像兩顆心跳的聲音。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

“期末考試加油。”她說。

“你也是。”

“你要是數學考了滿分,我就——”

“就什麼?”

“就給你折一隻千紙鶴。”

“一隻?”

“一隻還不夠?”

“不夠。”

“……那你考了滿分再說。”

她說完就走下樓梯了,馬尾辮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的。我跟在她後麵,看著她被聲控燈照亮的背影,心想:

那隻千紙鶴,我一定要拿到。

不是為了千紙鶴。

是為了讓她親手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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