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花小學的上課鈴很特殊,它的響聲並不是“叮鈴鈴——”,也不是“上課了——”。
偶爾它是“鐺鐺、鐺”,偶爾是“鐺鐺鐺鐺”。
冇有規律,敲成什麼樣全看當天楊校長心情如何。
心情好了,鈴聲就會緩慢悠閒一點。
心情差了,鈴聲就急促暴躁一點。
而今天,鐘聲很奇怪。
簡單來說就是,它又響又有規律,聽上去有點嚴肅。
紅花小學總共隻有五間房子,三間是學生們的教室,一間是楊校長的屋子,另外一間是那對老師的屋子。
兩位老師一男一女,是夫妻。
男老師姓彭,女老師姓關。
簡陋的教室外頭有一片空地,楊校長管這叫“操場”。
操場上,彭老師和關老師兩人已經領著各自的學生站好,也順手幫忙管管楊校長的學生。
中間那個教室的屋簷下,楊校長敲完鐵片,把小錘子彆回釘架,跳下板凳,跑到操場中間。
他清清嗓子,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大聲道:“都站好咯!”
全校大概一百多個學生,有的老實站好,有的好歹站了,就是有點歪七扭八,而有的繼續嬉皮笑臉。
紀律一向都是這樣,三位老師一開始想管,後來實在心有餘力不足,也就隨大家去了。
“今天,我們紅花小學要來一位新的老師!”楊校長並不在意學生們的吵吵鬨鬨,繼續發言,“為了表示對新老師的重視,我們全校師生都要來這裡迎接她!”
聽見這話,底下兩個膽大的學生直接嘻嘻哈哈議論起來。
“新老師?有好新?有天上的星星愣個星不?”
“男的女的?怕不是又那種,遭人幾句話說哭的哦。
”
人群裡,站在前排的一個高個子男娃嘿嘿笑著,絲毫不壓低自己的說話音量,“咱這破地方還來得起老師呢?怕不是隨便來個人都能當?哎,校長,這樣的話你說我能當不?”
楊校長正要嗬斥,一個聲音就從後方傳了過來。
“能啊。
隻要有文化,彆說當老師,當醫生啊當科學家啊,當什麼都行。
不過這一切的前提是,要有文化。
”
操場上突然安靜下來,原本在竊竊私語的學生們全都停下了吵鬨,齊刷刷地朝那個聲音來源看去。
那是個個子高挑皮膚白皙的女生,穿著一身跟大夥格格不入的奇裝異服,卻格外好看。
她左手拿著兩本書,右手揣在大衣的兜裡,步伐穩健,走路帶風,神情自若。
學生們從來冇見過這樣的人,頓時全都看呆了,怎麼也移不開視線。
在眾人的注視下,許青靈走到剛纔說話的那個男生麵前。
她一米七五的身高,加上穿了一雙厚底皮鞋,因此即使那個小男生個子不矮,站在她麵前,也才差不多有她肩膀高。
她微微低下頭,看著他,身上散發出濃濃的壓迫感。
“你好啊,小同學。
”
原本囂張的男生忽然一頓,麵對撲麵而來的清香,不自覺地後退一步,黑臉發紅,不敢跟許青靈對視,但仍舊把脖子梗了梗,以表示自己根本不怵她。
許青靈笑了一下,把揣著的手拿出來,“彆緊張,我隻是想問問小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
看見許青靈的動作,男生連忙又後退半步,側過頭去,下意識地把雙臂交叉著舉過頭頂,護住腦袋。
可許青靈並冇有打他,隻是做出了個握手的姿勢。
發現冇捱打的他迷茫地轉過頭來,放下手,卻看見許青靈正在笑吟吟地望著他。
而剛纔他的下意識反應,冇有起到任何作用不說,還顯得他像猴。
操場上,其他同學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一陣大笑。
男生隻覺得整個臉都燒了起來,臊得慌,說不出話。
“所以你叫什麼名字呢?”許青靈不急不忙地繼續問道。
“老師,他叫馬鴻飛!”旁邊一個看起來胖胖的小男生舉起手,邊哈哈大笑邊替說不出話的男生回答。
另外一個看起來瘦條條同學補充道:“我們平常都管他叫大馬,他還有個弟弟叫小馬。
”
“謝謝啦!”許青靈朝那倆同學道完謝,繼續看著麵前的男生。
“馬鴻飛同學,是吧?你有冇有覺得,當彆人找你握手的時候,你不予迴應,是一種很不禮貌的行為?”
馬鴻飛緊張地嚥了嚥唾沫,瞥一眼許青靈伸出來的手,梗著脖子,結結巴巴道:“我……我們一幫鄉下的,不懂什麼叫握手!”
“不懂?好吧,那我改天教教你好了。
”
說完,許青靈轉身離開。
馬鴻飛頓時鬆了口氣,感覺剛纔那股子沉甸甸的壓力終於消散不少。
他微微抬起頭,看向許青靈的背影,一顆心噗通噗通跳得無比厲害,激烈程度跟那會兒被老爹拿火鉗追著滿村打的時候不相上下。
旁邊,正咧著大嘴笑的馬鵬發現許青靈調轉了方向,朝自己所在的地方走來,胖胖的臉上笑容忽然消失了。
“你好啊,同學。
”許青靈走到馬鵬麵前,“你又叫什麼名字呢?”
這次,不等緊張的馬鵬給出反應,之前被他賣了的馬鴻飛就大喊道:“馬鵬!他叫馬鵬!大夥喊他胖子!”
“馬鵬啊……”許青靈低下頭看著麵前的男生,“馬鵬同學,你剛纔問老師新不新,現在老師站在你麵前,你回答老師,是星星星啊,還是新新新啊?”
馬鵬羞紅了臉,低著腦袋,總覺得這個新來的老師念出來的“星”和“新”好像有點不同,但他也說不上來到底不同在哪裡。
“怎麼了?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我……我……”馬鵬抓耳撓腮。
許青靈拿課本敲了敲他的腦袋,“你先好好想想,我一會兒再來聽你的答案。
”
說完,她朝最後一個刺頭走去,操場上依舊迴盪著看熱鬨的同學們的笑聲。
那個乾瘦的男生似乎意識到什麼,抓了後邊的同學一把,拉到麵前來,自己則是往後鑽。
“站住。
”
莊亮抓人的手頓住。
“老師!莊亮!他叫莊亮!是瘦子!”
不等許青靈發問,小胖子馬鵬就開始揭兄弟的底,想通過這種方式來降低自身吸引到的仇恨值。
“莊亮同學。
”許青靈皮笑肉不笑,“請你轉過身來看著老師。
”
瘦子莊亮不情不願地轉身,望向許青靈。
“現在,老師要跟你玩一個遊戲。
”許青靈把手重新揣進兜裡,“你剛纔擔心老師會不會被幾句話氣哭,十分感謝。
接下來,老師會讓你親自出馬,得出你所問問題的答案。
“遊戲不影響友誼,贏的人不能驕傲,輸的人不準哭鼻子。
好了,遊戲開始。
請你在五句話之類,把老師氣哭。
你是小孩兒,老師是大人。
公平起見,老師允許你使用臟話。
”
許青靈冇有刻意大聲說話,但她的聲音依舊冇有被彆人蓋下去。
聽到這句話後,整個操場上的笑聲戛然而止。
莊亮歪過頭去,“我不跟你玩這種無聊的遊戲。
”
“你可要想好。
”許青靈神色嚴肅,“這場遊戲已經開始,在結束前冇有放棄這個說法。
你不用話語攻擊老師,那老師可就要開始攻擊你了。
”
“……”
“你……”莊亮攥緊了拳頭,想了想還是決定先發製人,“你長得很醜!醜八怪!”
許青靈搖搖頭,“以貌取人不可取。
你認為我醜,那是你的主觀想法,不代表客觀事實。
這句話對我來說冇有任何攻擊力,下一句。
”
“你……你穿得怪模怪樣,不梳頭髮叫花子。
”
“在不對社會和彆人造成危害的前提下,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獨特風格,不需要追求他人的認同。
這句連上一句一半攻擊力都冇有,再下一句。
”
“……”楊校長原本要出言勸阻,可在聽到許青靈的這番回答後,他意識到了什麼,抬頭看看許青靈,把手收了回來,心裡對這位小年輕產生了更多的欽佩。
小許老師用心良苦。
“你們城裡人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根本不可能願意來我們這些地方教書,你在裝犢子!煩人得很!”莊亮道。
“首先,個例不代表全部。
吾日三省吾身,我很確信我冇有任何的地域歧視、階級歧視、性彆歧視,確信我到紅花小學教書是自發行為。
“其次,當你有你的主觀,我有我的主觀時,就要去看客觀事實是什麼。
客觀事實是,不管你還是我,覺得我是為了什麼到的這裡,我都來到了紅花小學教書。
“關於這個,也有一句比較通俗易懂的解釋,叫‘君子論跡不論心’。
好了,下一句。
”
許青靈的答覆鏗鏘有力,迴盪在操場上,一字一句都像鐘聲,敲響在所有學生和老師們的心裡。
大家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回答吸引,看熱鬨的心思消下去了不少,紛紛屏氣凝神,想看她接下來會說些什麼。
莊亮一愣,想了又想,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那幾句熟絡於心也厭惡至極的話。
他忽然蔫吧了許多,悶悶地道:“你是女人,女人就該在家帶孩子做飯洗衣服,根本當不了什麼好老師……出來掙錢純屬是鬨著玩,不負責任。
”
“實際上,這種話不能證明女性孱弱無用,不能證明女性無法自力更生,卻能證明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多麼無知、自大、愚蠢,以及他的內心有多麼的空虛。
”許青靈聲音響亮。
“很久很久以前,人類的祖先從樹上來到地上,後肢站立,直立行走,從此人類的演化就開始了。
再往後,這些人類祖先學會了用工具,用火,自此演化加速。
“而再往後,人類族群逐漸壯大,氏族部落將人類聚到一起,大家齊心協力,共同生存。
這樣又過了很多年,人類便形成了‘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