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鞍
綠皮火車的鐵皮外殼被暮色浸成深灰,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像老舊座鐘的擺錘,敲打著車廂裡昏昏欲睡的人群。林硯把臉貼在冰涼的窗玻璃上,嗬出的白霧迅速凝結成細密的水珠,模糊了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深棕色的木盒,盒麵刻著的纏枝蓮紋樣被歲月磨得發亮,邊角處還留著幾道淺淺的磕碰痕跡。
“小夥子,能挪個位置不?”蒼老的聲音帶著些許試探,林硯回頭,看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肩上挎著褪色的藍布包,手裡牽著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男孩穿著紅色的棉襖,臉蛋凍得通紅,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打量著他懷裡的木盒。林硯連忙往裡麵挪了挪,騰出半邊座位。
“謝謝您啊。”老人坐下後搓了搓凍僵的手,笑著說,“這春運的火車,能有個座就不錯了。”小男孩好奇地伸手指向木盒,被老人輕輕拍了下手背:“彆亂碰,叔叔的寶貝。”林硯笑了笑,把木盒往懷裡收了收,指尖觸到盒蓋上凸起的紋樣,忽然想起出發前父親的模樣。
三天前,他在外地工作接到母親的電話,說父親摔了一跤,臥床不起,唸叨著要見他。趕回家時,父親正靠在床頭,看見他回來,渾濁的眼睛亮了些,顫巍巍地從枕頭底下摸出這個木盒:“把這個……帶給你爺爺。”林硯愣住了,爺爺已經去世十年,父親這些年從不許人提起爺爺,父子倆為此冷戰了大半輩子。
“當年我跟你爺爺鬧彆扭,走的時候冇帶走這個。”父親的聲音帶著沙啞,“他總說,馬要有歸鞍,人要有歸途……我欠他一句對不起。”木盒裡是一副磨損的馬鞍,黑檀木的鞍橋,銅製的飾件氧化成青綠色,邊緣還纏著幾縷褪色的紅綢。這是爺爺年輕時趕馬幫用的,也是父親當年賭氣離家時,唯一冇帶走的東西。
火車在黑夜裡前行,車廂裡的呼嚕聲、孩子的哭鬨聲、乘務員報站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小男孩靠在老人懷裡睡著了,嘴角還掛著淺淺的笑意。老人看著窗外,輕聲說:“我兒子在城裡打工,三年冇回家了,今年總算能團圓。”林硯問:“您每年都這麼折騰著趕路?”老人點點頭:“家裡有牽掛,再遠也得回。你這盒子裡裝的是啥?看著怪金貴的。”
林硯打開木盒,昏黃的燈光灑在馬鞍上,那些磨損的痕跡彷彿都在訴說著往事。“是我爺爺的馬鞍。”他輕聲說,“我父親年輕時跟爺爺吵架,離家多年,現在想彌補,卻已經來不及了。”老人沉默了片刻,說:“人這一輩子,最難得的就是放下。你爺爺要是還在,肯定也盼著你們父子和睦。”
火車駛進一個小站,站台的燈光短暫地照亮車廂。林硯看見窗外站著一對年輕夫婦,懷裡抱著熟睡的孩子,男人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行李箱,女人緊緊挽著他的胳膊,兩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卻期待的笑容。這一幕讓他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提著行李,牽著他的手,在春運的人潮中艱難地趕路,隻為了回到爺爺身邊過年。
“我父親總說,爺爺重男輕女,不喜歡他,隻疼我叔叔。”林硯輕聲說著,指尖撫過馬鞍上的紅綢,“那年我叔叔出事,爺爺把所有責任都怪在父親身上,父親一氣之下就走了,再也冇回過家。”老人歎了口氣:“有時候,越是親近的人,越是容易因為誤會疏遠。你爺爺心裡,說不定一直都惦記著你父親。”
淩晨時分,火車到達終點站。林硯提著木盒,跟著人流走出車站,刺骨的寒風撲麵而來。他看見遠處的路燈下,母親正踮著腳尖張望,看見他,立刻快步迎了上來。“你可算回來了!”母親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眼眶泛紅,“你爸這幾天精神好了不少,總唸叨你。”
回家的路上,母親說:“其實你爺爺臨終前,一直喊著你父親的名字,還把這個馬鞍藏了起來,說等你父親回來交給她。”林硯的心猛地一沉,原來父親一直都誤解了爺爺,而爺爺也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份父子情。
推開家門,父親正靠在沙發上,看見他手裡的木盒,眼睛瞬間濕潤了。林硯把木盒放在父親麵前,打開蓋子:“爸,爺爺的馬鞍,我帶回來了。”父親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著馬鞍上的紋樣,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爸,對不起。”林硯輕聲說,“這些年,我不該一直怪你。”
父親搖搖頭,哽嚥著說:“是爸不好,當年太沖動,讓你爺爺傷心了這麼多年。”母子倆坐在一旁,看著父子倆終於解開了心結,臉上都露出了笑容。窗外,新年的鐘聲隱約傳來,遠處綻放出絢爛的煙花,照亮了夜空。
第二天清晨,林硯跟著父親來到爺爺的墳前。父親把馬鞍放在墳前,點燃了三炷香,深深鞠了三個躬:“爹,兒子來看你了,對不起,我來晚了。”林硯站在父親身邊,看著墓碑上爺爺的照片,忽然明白,所謂歸途,不僅是回到故鄉,更是回到親人身邊,放下過往的恩怨,珍惜當下的團圓。
歸途中的種種艱辛,都在團圓的這一刻煙消雲散。就像那副曆經歲月滄桑的馬鞍,雖然早已不再用於騎行,卻承載著兩代人的思念與和解,成為了最珍貴的念想。馬年的春天,因為這份遲來的團圓,顯得格外溫暖。林硯知道,從今往後,無論走多遠,他都會記得,家永遠是他的歸鞍,親人的牽掛,永遠是他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