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鬆原路
客車碾著積雪,在鬆原路的路口停下時,林小滿的圍巾上已經凝了一層白霜。
她是瞞著導師回來的。長春的課題做到一半,師哥發來訊息,說老家的社工站快撐不下去了。站長是她的啟蒙老師,姓陳,退休後一頭紮進這片鹽堿地,硬是建起了鬆原第一家專注留守兒童的社工站。
推開車門,寒風裹著雪沫子往脖子裡鑽。林小滿踩著冇腳踝的雪,深一腳淺一腳往社工站走。記憶裡刷著藍漆的小平房,如今牆皮剝落大半,門口的宣傳欄玻璃裂了道縫,用透明膠帶粘著,上麵的“留守兒童心理疏導小組”字樣,被雪水浸得發皺。
“小滿?”
屋裡傳來熟悉的聲音,陳站長從一堆檔案袋裡抬起頭,老花鏡滑到鼻尖。他比視頻裡看著更瘦,頭髮白得像門口的雪,手指關節腫著,正往暖壺裡灌開水。
“陳叔,”林小滿放下揹包,鼻尖發酸,“您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陳站長擺擺手,拉她坐下,暖壺塞子“噗”地響了一聲。“走了兩個社工,都是年輕人,熬不住。”他歎口氣,從抽屜裡摸出一遝登記表,“你看,這是咱們片區的孩子,有的爸媽出去打工,四五年冇回來,有的跟著爺爺奶奶,連作業都冇人輔導。”
登記表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林小滿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一個名字——王樂樂。
這個名字,她記得。
三年前她來實習,王樂樂還是個躲在奶奶身後的小不點,不愛說話,手裡總攥著一個破布縫的小兔子。林小滿帶他畫畫,教他寫名字,臨走那天,他把小兔子塞給她,紅著臉說:“姐姐,你要回來看我。”
“樂樂現在怎麼樣了?”林小滿攥緊登記表。
“唉,”陳站長的聲音沉下去,“他爸去年在工地摔斷了腿,他媽跟人跑了。這孩子,現在更不愛說話了,放學就往蘆葦蕩裡鑽,誰叫都不出來。”
林小滿的心揪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她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去了村小。雪還在下,操場上空蕩蕩的,隻有幾個孩子在堆雪人。她攔住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問王樂樂在哪。
小姑娘指了指蘆葦蕩的方向:“他又去看他的兔子了。”
蘆葦蕩在村子東頭,積雪冇到膝蓋,寒風颳得蘆葦稈“嗚嗚”響。林小滿深一腳淺一腳往裡走,遠遠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懷裡抱著什麼。
“樂樂?”
那身影猛地一顫,轉過頭來。是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臉凍得通紅,嘴脣乾裂,眼睛裡帶著警惕,像隻受驚的小獸。他懷裡抱著的,是一個比三年前更破的布兔子,耳朵掉了一隻。
“我是林小滿,”她放緩聲音,慢慢蹲下,“還記得嗎?三年前,教你畫小兔子的姐姐。”
王樂樂的眼睛動了動,冇說話,隻是把布兔子抱得更緊了。
林小滿冇再逼他,隻是陪著他蹲在雪地裡。雪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無聲無息。過了好久,王樂樂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姐姐,兔子的耳朵,還能縫好嗎?”
林小滿的心一軟,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能,姐姐幫你縫。”
那天下午,在社工站的小屋裡,林小滿找了針線,仔細縫補著布兔子的耳朵。王樂樂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夕陽透過窗戶,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樂樂,為什麼總來蘆葦蕩?”林小滿輕聲問。
“我爸說,等雪化了,他就回來了。”王樂樂的聲音很低,“我在這裡等,能第一個看見他。”
林小滿的眼眶濕了。她想起陳站長說的,他爸的腿恢複得不好,怕是開春也回不來。
她冇有戳破這個謊言,隻是說:“那我們一起等,好不好?”
接下來的日子,林小滿成了社工站的“臨時社工”。她給孩子們輔導作業,帶他們做遊戲,組織心理疏導小組。王樂樂還是不愛說話,但總會默默跟在她身後,她走哪,他跟哪。
雪漸漸停了,太陽出來的時候,鬆原路的積雪開始融化,露出黑褐色的土地。
這天,林小滿接到導師的電話,催她回長春,說課題到了關鍵階段。
她看著窗外,王樂樂正和幾個孩子在院子裡踢毽子,布兔子掛在脖子上,耳朵縫得整整齊齊。
掛了電話,她去找陳站長。
“陳叔,”她笑著說,“我跟導師申請了,把課題調研點設在鬆原。以後,我就是社工站的常駐社工了。”
陳站長愣住了,隨即,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他拍了拍林小滿的肩膀,半天說不出話來。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社工站的藍牆上,像是重新刷了一層漆。王樂樂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朵凍得半僵的小野花,遞到林小滿麵前。
“姐姐,送給你。”
林小滿接過花,鼻尖發酸,卻笑著說:“真好看。”
雪落鬆原路,寒風依舊凜冽,但春天,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