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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暖陽裡的藤椅
暖陽裡的藤椅
林小滿推著輪椅穿過弄堂的時候，牆根的月季正開得熱鬨，粉白的花瓣沾著晨露，落在青石磚上，像撒了一把碎玉。輪椅上的老人是陳奶奶，頭髮花白得像蒙了一層雪，卻總愛穿一件棗紅色的夾襖，襯得臉上的皺紋都柔和了幾分。
弄堂深處的老槐樹下，擺著一把藤椅。那是陳奶奶的寶貝，據說是她出嫁時孃家陪送的，藤條被歲月摩挲得發亮，扶手處還留著一個淺淺的月牙形刻痕。林小滿第一次見陳奶奶，就是在這把藤椅上。那時她剛搬進弄堂，應聘了社區的介護崗位，負責人指著槐樹下曬太陽的老人說：“陳奶奶兒女都在國外，腿腳不便，你多費心。”
陳奶奶不愛說話，起初總是隔著一層薄霧似的打量她，直到那天林小滿替她掖好腿上的毛毯，忽然看見藤椅扶手上的月牙刻痕，笑著說：“我外婆也有一把這樣的藤椅，刻著一模一樣的月牙呢。”
陳奶奶的眼睛倏地亮了亮，枯瘦的手指輕輕劃過刻痕：“這是我男人刻的。那年他去外地做工，我等他回來，天天坐在這藤椅上望巷口。”
從那天起，陳奶奶話漸漸多了。她會跟林小滿講年輕時候的事，講弄堂裡的老槐樹還是小樹苗時，她和丈夫如何在樹下乘涼；講她抱著剛出生的兒子，坐在藤椅上哼搖籃曲；講後來兒女長大出國，藤椅就成了她最貼心的伴。
林小滿每天的工作，就是幫陳奶奶洗漱、做飯、按摩腿腳，推著她在弄堂裡散步。天氣好的時候，她會把藤椅搬到槐樹下，扶陳奶奶坐上去，再給她泡一杯溫熱的菊花茶。陳奶奶喜歡眯著眼曬太陽，手指輕輕敲著藤椅的扶手，嘴裡哼著不成調的老歌。林小滿就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聽著老歌，看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有一回，陳奶奶忽然問：“小滿，你說人老了，是不是就成了彆人的累贅？”
林小滿正幫她揉著膝蓋，聞言停下了手，認真地看著她：“奶奶，您纔不是累贅呢。您看，這弄堂少了您的藤椅，少了您哼的歌，就少了好多味道。”
陳奶奶的眼眶紅了紅，轉過頭去看牆根的月季，半晌才低聲說：“他們都忙，我不想拖累他們。”
林小滿知道，陳奶奶嘴上不說，心裡卻盼著兒女回來。她偷偷給陳奶奶的兒子發過訊息，說陳奶奶最近總唸叨他們小時候的事。那邊回覆得很客氣，說工作太忙，等過段時間就回來。可“過段時間”，一拖就是大半年。
入秋的時候，陳奶奶感冒了，低燒不退，躺在床上冇了精神。林小滿寸步不離地守著，喂水喂藥，用溫水給她擦身子。夜裡，陳奶奶迷迷糊糊地抓著她的手，嘴裡喃喃地喊著兒子的小名。林小滿的鼻子發酸，握著那雙枯瘦的手，輕聲說：“奶奶，我在呢。”
病好之後，陳奶奶的精神差了許多，不愛說話，也不愛曬太陽了。藤椅孤零零地靠在槐樹下，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林小滿看著心疼，趁陳奶奶午睡的時候，把藤椅搬到院子裡，用抹布細細擦拭。擦到月牙刻痕時，她忽然想起陳奶奶說過的話，心裡一動，找來一把小刻刀，在刻痕旁邊，小心翼翼地刻了一個小小的太陽。
那天下午，陽光正好。林小滿扶陳奶奶坐到藤椅上，指著扶手上的太陽說：“奶奶，您看，以後有太陽陪著您，就不孤單啦。”
陳奶奶愣了愣，低頭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又抬頭看著林小滿，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花。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個太陽，又摸了摸林小滿的頭：“好孩子，好孩子。”
冇過多久，陳奶奶的兒女終於回來了。他們看著容光煥發的母親，看著院子裡的藤椅，看著扶手上的月牙和太陽，眼圈都紅了。臨走的時候，兒子握著林小滿的手說：“謝謝你，小滿。以後我們會常回來的。”
陳奶奶還是喜歡坐在槐樹下的藤椅上曬太陽，隻是身邊多了兒女的身影。林小滿有時會站在巷口看著，看著陽光灑在藤椅上，灑在陳奶奶的棗紅色夾襖上，灑在那兩個緊緊依偎的刻痕上，暖融融的，像一汪淌不完的蜜。
後來，林小滿離開了弄堂，去了更遠的地方做介護工作。她去過很多養老院，見過很多老人，卻總忘不了那把藤椅，忘不了槐樹下的暖陽，忘不了陳奶奶臉上那朵皺紋凝成的花。
她知道，有些溫暖，就像藤椅上的刻痕，刻在歲月裡，刻在心上，永遠不會褪色。
（全文共計149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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