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消失 > 十六

消失 十六

作者:竊書女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3 18:09:22

當冰凍與火燒的感覺都漸漸消散,杜宇的神智才清醒了。

外麵天色發白,已經黎明。輝光勾勒出自己床邊一條秀麗的人影,並不是硃砂,而是太子妃紀輕虹。

“你好些了麼?”

紀輕虹用手巾輕輕拭著他額頭的汗珠。

“有勞殿下……紀姑娘……”他拘謹地,“姑娘還是不要離我太近……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突然發狂。”

“我不怕。”紀輕虹道,“到了這個時候,我已經什麼都不怕了。我寧可你發狂殺了我,也要陪在你身邊,不讓你再一個人承擔這些痛苦。”

杜宇心中一熱:若這話出自硃砂之口,自己該怎樣歡喜?

紀輕虹給他斟了一杯茶:“穆前輩又幫你拔出兩根銀針來,可累壞了。他說最後還有兩根,隻怕要你自己逼出來——這是他默寫的《一飛沖天》中的內功口訣,讓你自己照著練。他不知你從前學到第幾重,所以將全部十二重都默寫出來。你隻要練到第七重,就可以解開仙人拉縴,也可以化解菩提露的毒性了。”說著,將一本薄薄的書冊遞到杜宇的手中。

《一飛沖天》——這就是穆雪鬆所說的孤鶴山莊絕技。也是杜宇的所謂師父“梁飛雲”處心積慮想要得到的。

“穆前輩不是說要等解開了我的仙人拉縴,確定我不是奸賊纔將此心法傳授給我嗎?”杜宇問。

“你怎麼可能是奸賊呢!”

紀輕虹道,“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將你的事情都告訴穆前輩了。”

你究竟知道多少我的事情?杜宇想,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事情——我甚至不知道你!

紀輕虹看他迷茫猶豫,便替他將心法翻開第一頁:“穆前輩說了,你師父有心法的前六重,你應該也修練過。你快看看,有印象嗎?”

杜宇不忍拂了人家的好意,隻得瞥了一眼——那上麵裡麵無非寫著些運氣法門和穴位名稱,天下間所有的內功心法都脫不開這些字眼,他讀了幾句,並冇有什麼特彆的印象。可是,再讀下去,那些字就好像忽然活了,一個個從紙上飛出來,鑽進他的身體裡,體內立刻有一股暖流運行了起來,正好像穆雪鬆前幾次注入他體內的一樣,柔和豐沛,一寸一寸,流過四肢百骸,令到他全身暖洋洋的,好像要融化了一般——若有疲累,有痠痛,有任何的不適,也都隨著這融化的感覺離開了他的身體。

為何如此神奇?他忍不住翻了一頁,默唸著書頁上的字,暖流即在他周身運行,這一次,他那融化了的身體又凝固起來,整個人彷彿一隻水缽,勁力便好像被旋動的水,一時正,一時逆,飛速旋轉。哪怕隻是在有限的空間裡,也形成一個強大的漩渦,幾乎要將周遭的一切都吸進去了。但是最終,那股力量又沉回丹田中。

一頁又一頁。他感到神清氣爽。

定睛看,書冊上寫著“第五重”,應該就是穆雪鬆所說《一飛沖天》內功的第五重境界了吧?雖然字句讀來並不甚熟悉,但是其中說講述的運氣方法卻好像以前練過,所以身體纔有如此自然的反應。他想著,又繼續看後麵的“第六重”。這就全然生疏了,幾乎要逐字逐句地推敲,又逐字逐句地依法施為。常常是內力運轉到某一個地方,就被阻擋住,花了好大力氣,纔將阻滯擠開一個小小的空檔,再反覆衝擊,方能勉強通過。如此一關接一關地過,直用了兩個多時辰,纔將第六重的口訣都由頭至尾練了一回。他雖然已經疲累了,但是生怕歇息一陣,就會忘記剛剛摸著的竅門,於是又一鼓作氣,再將第六重練了一遍。這次快一些,隻用了一個半時辰,氣息也順暢了。他索性接著又練第三回。這次練完,才感覺通體舒泰,是真正掌握其中要領了。

張眼望望,見紀輕虹還守在自己的床邊,好像幾個時辰來都不曾移動。

“你……”他纔開口,便覺嘴脣乾裂疼痛。

紀輕虹隨即遞上茶來:“怎樣?穆前輩給你的內功口訣有用嗎?”

“照著運氣,果然身上舒泰些。”杜宇回答,“不過我的功力畢竟比起穆前輩還差得遠,能不能把銀針逼出來,就不曉得了。得要修練一陣才知。”

紀輕虹點點頭:“我看你臉色的確比昨夜好很多。你也不必太勉強。累了就休息一陣。硃砂姑娘會送飯來。”

“我不累。”杜宇搖頭。實在不知該怎樣麵對紀輕虹關切的目光,他唯有低頭看內功口訣。

“哪兒會不累呢?”

紀輕虹幽幽地,好像歎息,“你都練了四、五個時辰了。昨夜又折騰了一夜。你中了毒,還被人紮了那麼長的銀針……受了那麼多的苦……再說那之前,你也一直一個人揹負著所有的責任……你真的已經勞累太久了!我知道你想要記起來,記起皇上的下落,但是……你也要顧及自己的身子。”

記起來?杜宇的手指摩挲著書頁,他想要記起來嗎?不,他根本不想記起任何事!根本不想要知道任何的真相!他昨夜狂奔至此,難道不是想要大醉一場嗎?無論他是誰,有怎樣的過去,怎樣的目的,他隻要渾渾噩噩地活著,待到隨便哪一方勝利了,他就去分享那勝利的喜悅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他還練這勞什子的內功做什麼?他想要做縮頭烏龜,要是親手打碎了自己的龜殼,還往哪裡躲呢?

想到這裡,合上書冊,丟開一邊道:“你說的不錯,我還真有些累了。我想睡一會兒,你也不必守著我了。去休息一陣吧。”

“不,”紀輕虹道,“我已經休息了大半個月了。再說……我……能守著你,給你斟茶倒水,我才覺得自己是個活人。”

杜宇不想和她多說,生怕她的話語或者她的眼淚會讓自己感覺愧疚,又或者勾起什麼記憶,所以一言不發,躺倒在床上,麵朝牆壁,假裝睡覺——後來還真的睡著了,直到穆雪鬆來將他喚醒。

“你這臭小子!”穆雪鬆罵道,“我讓你修練內功,你卻呼呼大睡?你練到第幾重了?”

杜宇被他拽了起來,原本迷迷糊糊,並滿懷怨氣,想發脾氣說:我的命,乾你何事?我想不想起來,又乾你何事?但忽然看到硃砂,就清醒了,答道:“已經練到第六重了。前麵的五重好像以前練過,不過第六重就第一次見到。運氣並不很順。”

“並不很順你就睡大覺了?”穆雪鬆道,“照這樣下去,後麵的要練到猴年馬月?來,我把第七重解釋給你聽。”

“上吊也要喘口氣。”硃砂道,“這都折騰了一天了,還是先吃些東西,也不枉我奔波一趟嘛!”說著,將食盒提到床邊來,取出碗筷。

裡麵不過是些粗茶淡飯,但硃砂這樣親手捧著,看在杜宇的眼中比什麼山珍海味都吸引人。他立刻接過了,狼吞虎嚥,好像餓壞了的孩子。硃砂不禁失笑,推推旁邊的太子妃,道:“你看看,堂堂一品大官,吃起飯來像個乞丐。你究竟看中他哪一點呢?”

紀輕虹紅著臉——她畢竟是名門閨秀,不似硃砂那般大方——憋了半晌,才輕聲道:“慢點吃,小心噎著。”

“是啊,小心噎著。”硃砂道,“外麵還有許多事情要你處理呢——太子又跑來鬨了一陣,這且不提了——今天兵部來人找你,要商議西疆的戰況。我說你長途奔波,病了,冇讓他們進門。不過,這樣瞞不了多久——他們日後如果要探望你,我強加阻攔,反而使人生疑。所以你還的早些回府去——你身上的毒和仙人拉縴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解開?冇有穆前輩相助,你自己可以嗎?”

杜宇巴不得快點兒離開這裡,當即道:“那我現在就跟你回去。”

“也不急在今夜。”硃砂道,又問穆雪鬆:“前輩,你看杜大人的情形如何?幾時才能徹底解毒又擺脫妖法控製?”

“就看這小子的悟性和耐力了。”穆雪鬆道,“他經脈已經大亂,之前練過什麼早都廢了,要從頭練起。不過好在畢竟是練過,熟門熟路的,雖然內功不是一蹴而就,但總好過一個完全不會本門心法的人來修練。再說,隻要練到第七重,就可以解毒並解開仙人拉縴。八到十二重,可以不練——小子,既然你已練成了前六重,打鐵趁熱,今夜就集中精力,一鼓作氣練好第七重吧!”

杜宇什麼都不想練,但是當著硃砂,唯有點頭。

穆雪鬆即將《一飛沖天》第七重的心法逐行講解給杜宇聽,特彆指明其中難懂之處,又有幾個凶險的關口,更是囑咐再三:“你自己先練著,如果衝不過去,千萬不要勉強。我在後麵的房裡替東方白逼毒,隔幾個時辰就會來看你一次,到時也可以幫幫你。千萬不要自己胡亂運氣,走火入魔就麻煩了——切記!切記!”

“曉得了!”杜宇敷衍了事地點頭。

穆雪鬆又叮囑紀輕虹:“這第七重很是困難,你看緊了他,若是見到他有任何不妥,即刻來找我。”

“怎樣纔是不妥呢?”

紀輕虹細心地問。

穆雪鬆便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交代。而杜宇早就無心多聽,視線緊緊追隨著硃砂。看她收拾碗筷準備離開,滿心不捨,更起了個荒唐且卑鄙的念頭:隻要他一日練不成《一飛沖天》第七重,一日解不了毒,恢複不了記憶,硃砂就會繼續照顧他,對他溫柔的說話。

那麼,他更應該胡亂修練,拖延時間。

一切都是謊言,一切都可以假裝,為了追求快樂躲避痛苦,他可以相信任何事,接受任何事,同時也可以否定任何事,放棄任何事,唯有對硃砂的感情,他割捨不下。抵死癡纏。

這是怎樣的一個女人,怎樣的一份感情?為何她分明愛著另外一個人,而他的心中卻這樣念念不忘?

她的眉眼,她的秀髮,她的身影……

終於消失在門口。

隱隱約約聽到穆雪鬆道:“我最後隻能幫你這麼多。”即感到後心一震,似乎有一股力量瞬間鑽入他的體內,像箭一般射向四麵八方。起初,渾身每一個穴位都刺痛起來,但很快,刺痛就轉為痠麻,他彷彿可以聽到血流的聲音,緩緩地,帶動內息的運行。

他心中駭異,忙低頭看攤開在一邊的《一飛沖天》秘笈。那一頁上有一張經絡圖,上麵標示出修煉第七重時內力運轉的方向。雖然匆忙一瞥,並看不清每一個穴位,但是已經可以確定,此刻自己體內的真氣正是按照這圖示在運行。

看來是穆雪鬆不知用了什麼手法,迫使他的血脈如此運轉起來。

他纔不要這樣!不要練成第七重!

於是閤眼不看那秘笈,也不運功,任憑穆雪鬆注入的那一股真氣在體內遊走。

也許不消多時,這股力量就會消散的。他想,便在自己創造出的黑暗中一邊等待,一邊勾勒硃砂的麵容。

恍惚又回到了一個夏日,流螢飛舞。屋簷下的燈,照著一張張美豔動人的臉。無數的繡球拋了下來,滿街風流少年,爭先恐後地去接、去搶。隻是硃砂冇有動,直等到夜深人靜,鴛鴦結伴而去,燈下的長街隻剩下他一個人,這纔將繡球朝他拋了過去。他微笑地看著,知道那是自己的囊中之物,連同那美人的心兒——若是兩情相悅,兩心相許,不需要爭,也不需要搶,因為誰也搶不走,誰也奪不去——他是這樣想的。然而他失算了,因為人力之外還有天意。起風了,繡球輕飄飄地被吹走。待他回身追趕時,已經被另外一個人拾去。那個人,雖然隱在陰影中,他卻認得出,正是多次出現在他夢境裡的那一位,有著修長的身材,和隱忍的氣質,彷彿天塌下來,也要一肩挑。不過,和從前夢境裡在城樓上侃侃而談不同,此刻,這男人的身上有濃重的悲哀,令他不禁好奇,是什麼事,能夠讓這個人流露出了無生趣的氣息?他怔怔地看著那個男人。男人攥著繡球,走近兩步,來到光亮的地方,將繡球遞給他。他的目光就從繡球移到了對方的臉上——

夢境一時散去。像走馬燈,轉到了另一幅畫麵。這一次是白天,大街上有花車巡遊。在百花叢中,絕色麗人穿著水紅色的衣裙,閒翻著一卷書,微風將書裡夾著的一張花箋吹走,翩然若蝶,飛到了他的麵前。他伸手捉住,上麵半闕《憶秦蛾》:“休憔悴,當時千點寒梅淚。寒梅淚,少年心事,洞簫聲碎……”

這個女子,明明是擁有萬千裙下之臣的花魁,為何會寫出這樣悲傷的詩句?他怔怔看著,花車越走越遠。人潮將他們隔斷。

他隻能低頭看手中的花箋,咀嚼那未寫完的詞句。忽然,便有濤濤的江水在他麵前奔流。他已不是身在長街,而是立於船頭。雪片紛紛揚揚,丟棉扯絮似的,又好像梅花林裡起了旋風,花瓣飛舞。

胸中有鬱結之氣,就拿起洞簫來,對著大雪紛飛的江麵吹奏。無奈這樂器長於嗚咽,縱有憤懣之心,也都變成了幽幽的傾訴。

“公子有心事!”忽然,旁邊的那條船上一個聲音說道。

他循聲望去,見船艙的簾兒低垂,並看不到裡麵的人。但憑這悅耳的聲音,已可以推測那發話的多半是個美人兒。

“姑娘聽得出我有什麼心事嗎?”他問。

“我雖聽不出,但是我的琴卻聽得出。”那女子道,“人的耳朵愚昧,心也愚昧,有時聽差了,有時又會錯意。不過,樂器卻自有靈性,絕不會錯。公子若不嫌棄,聽聽我的琴怎麼說,好嗎?”

這倒有趣!他想。因道:“姑娘請,在下洗耳恭聽。”

女子笑了笑,“錚錚”數響,樂聲就好像江水一般流淌而出——不,與其說是流淌,不如說是奔湧,縱然嚴寒,也濤濤東去,無法阻擋。他不由有些癡了,對自己之前的牢騷感到羞愧,忍不住再次將洞簫對在唇邊,與那琴聲應和起來。一時那琴聲猶如飛流直下的瀑布,那簫聲好像山下清幽澄澈的深潭;一時那琴聲又變成了歡快無邪的山泉,那簫聲便化作泉邊柔美又堅韌的柳樹……他高,她就低,他慷慨,她也激昂……好像隻一個音一次呼吸,就能夠揣測到彼此的心思,雖然還冇有見麵,卻好像已經合奏了許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他們就這樣一個吹簫一個彈琴,用樂曲暢談了大半個時辰。

終於有些疲累了。他們都停了下來。

他想邀請她過來一敘,又怕唐突佳人。

正在猶豫的時候,見到有個粗壯的仆婦打著傘跳上了船,對艙裡道:“小姐,琴譜買到了,咱們快走吧,不然就趕不上了。”

“知道啦!”船裡的女子回答。

他的心悵然:她就這樣走了嗎?甚至來不及見一麵?她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要往哪裡去?他還有很多問題呢!

那邊船上的仆婦已經催促船家開船了,又絮絮叨叨說許多埋怨天氣的話。

他冇心思聽,隻是呆呆望著船艙窗戶上的簾子——也許他的目光是會說話的,那簾兒忽然挑起來了,露出一張絕色的臉,嘴唇豔紅,齒若編貝:“今日和公子合奏,萬分愉快。但我現在要趕到京城去了。公子若不嫌棄又得閒,請到京城胭脂園來找我。”

“胭脂園?”他喃喃——還不知京城有這個地方。

女子的笑容燦若春花:“今天是正元佳節,但小女子不能多陪,隻能再奏一曲,祝公子元宵佳節萬事如意。”說著,放下簾兒來,琮琮撥絃。琴聲飄忽,船去得遠了。

休憔悴,當時千點寒梅淚。寒梅淚,少年心事,洞簫聲碎。

啊,這半闋詞可不就是描寫的這段經曆嗎?

是她!是她!

滾滾波濤被洶湧的人潮取代。他開始分開人叢向花車擠過去:我終於找到你了!你叫什麼名字?你是誰?

光天化日,他不能施展輕功撲上前去,隻能和看熱鬨的人推推搡搡。而另一條街上,不知是為什麼事,也有歡樂的人潮,不斷地歡呼著,朝這邊壓了過來。很快,兩股人潮彙集。他和花車的距離就更遠了。

胭脂園!是了!胭脂園!他想起來。本來早就要到胭脂園去找她了,可是俗務纏身,耽擱了。他的生活被仇恨占據,哪怕隻有一瞬間,讓他去追求一些幸福的事!

於是,轉身離開人群,閃進小巷子裡,跟著,飛簷走壁,直向花街柳巷而去。

那裡果然有一處雕梁畫棟的樓閣,門前碩大的牌匾——胭脂園。

今天花車上的那是什麼人?他向龜奴詢問。

對方輕蔑地打量他:“你也來找硃砂姑娘?她是京城花魁,隻怕把你賣了,也湊不夠銀子去見她一麵呢。省省吧!”

花魁?以她的姿色,的確是花中魁首!原來她叫做硃砂!多麼合適的名字,紅得那樣嫵媚,那樣大膽。

本可以硬闖。但是他選擇離開。去找街口賣字的秀才借筆續寫了下半闋詞:“持樽還擬花前醉,小爐雪月和衣睡。和衣睡,正元燈影,夢裡重會。”

寫畢,他悄悄潛入胭脂園,找到了寫掛著硃砂名牌的房間,將詩箋壓在古琴下。她一定明白這半闋詞的意思。他確信!

美滋滋地出來,他心裡比吃了蜜糖還要甜。轉過街角去,等著巡遊的花車回來——或者等著天黑——不,他不應該趁著昏暗闖進佳人的閨房去呀!他要另外找一個機會。但是什麼時機纔好?

在街角徘徊又徘徊,日複一日,直到他必須離開。

仇恨將他拽開。

但柔情蜜意發了芽,他一得閒,又溜了回來。這次打扮得體——龜奴將他迎進去。他特意在大廳裡挑三揀四地遊蕩,想製造一次偶遇。

然而這個時候,卻忽然聽到鴇母那尖細又甜膩的聲音:“喲,大人,您可真是稀客呀!是什麼風把您吹了來?”

“我隻是……”是幻境裡熟悉的那個男子,語氣似乎有一絲猶豫,“我聽說你這裡出了京師花魁,所以來見識見識。”

“啊喲,大人您可真有眼光!”老鴇笑得花枝亂顫,“我女兒硃砂的確是剛剛選了京師花魁——其實彆說是京師,找遍天下也找不出比她好看的姑娘。她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絕不輸給大戶人家的小姐。”

男子不置可否,好像是懷疑老鴇誇大其辭。

但老鴇海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大人知道嗎?那天我女兒中選花魁,大人剛好回京——您說,這不是緣分是什麼?”邊說著,邊把那男人迎到樓上去了。

樓上正傳來一陣歌聲:“休憔悴,當時千點寒梅淚。寒梅淚,少年心事,洞簫聲碎。持樽還擬花前醉,小爐雪月和衣睡。和衣睡,正元燈影,夢裡重會。”

“硃砂……硃砂啊!”他喃喃。

然後不知怎麼的,自己已經置身在硃砂的房中。硃砂望著他,歡喜、悲哀、埋怨、惱火,各種情緒都湧到了眼睛裡,變成了淚水:“公子大概是嫌棄我乃一介風塵女子,所以才遲遲不肯來找我吧?”

“怎麼會?”他道,“我自己也不過是一柄長劍、一隻洞簫,漂泊江湖的浪子罷了!”

“當真?”硃砂盯著他。

“這難道還有假?”他笑道,“什麼身份,什麼地位,不過是一副衣冠,到死的時候,誰不是赤條條?要緊的是,衣冠之下的那個人——有些人雖然衣衫襤褸,地位低下,卻清白坦蕩令人敬佩,另一些人即使衣冠楚楚,位極人臣,卻不過是沐猴而冠。我平生最瞧不起後一種人。”

“怎見得我不是個虛有其表的?”硃砂抿嘴一笑。

“就在那半闋詞中。”他道,“寒梅淚,少年心事,洞簫聲碎——你我萍水相逢,你卻不吝開解,可見心地善良。”

“嘻,那怎見得你又不是浪得虛名?”硃砂笑望著他。

“還是在那半闋詞中——正元燈影,夢裡重會。”他撫弄著洞簫,“自江邊一彆,我無時無刻不記掛著你——若不是有些緊要的事耽擱了,我早就來找你了。”

“哦?”硃砂挑了條眉毛,“若真如此,你既然能續半闋詞放在我的房裡,為什麼不早些來見我?”

他雙手一攤:“因為囊中羞澀,不敢登門啊!”

“原來你個耍貧嘴的!”硃砂瞪眼跺腳。

但他知道她是佯怒,心裡是高興的。

他和她的心意相同!

在這之前,已經不知夢裡重會了多少次!

心意相同?他的胸口猛然一震:硃砂不是愛著宇文遲嗎?為何會對他笑靨如花?

後腦劇烈地刺痛起來。一陣腥甜湧上喉頭,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你……你怎麼了?”傳來紀輕虹關切的聲音。

他隻覺兩耳轟鳴,胸中絞痛,答不出話來。

好黑暗!是因為天色如此?還是因為他睜不開眼?

“你……你忍一忍,我去找穆前輩!”

紀輕虹說,同時,點起了燈來,有一層暖黃色的光,照在杜宇眼前,卻不足以驅走黑暗。

硃砂……在痛苦中,他隻想呼喚這個名字。

紀輕虹聽不見,急急奔向門口。

然而這個時候,卻聽“砰”的一聲,門被踢開了,接著傳來一聲獰笑:“好一對姦夫淫婦,竟然躲在這裡卿卿我我!看我怎麼收拾你們!”這是靈恩太子的聲音。

“你……你怎麼……”紀輕虹驚愕。

“我怎麼找到你們?”靈恩冷笑,“自然是跟蹤硃砂那個賤人——你們好得很嘛!商量好誰做大誰做小了嗎?賤人!賤人!我這麼久以來是怎麼待你的?就是一塊石頭也捂熱了!你卻要恩將仇報!你跟他私奔!你跟他私奔!”他咆哮。

聽不見紀輕虹的回答,隻聽見桌椅乒令乓啷地亂響。

杜宇掙紮著張開眼,看到紀輕虹被撳在桌上,靈恩扼住了她的喉嚨。她不能呼救,甚至不能呼吸,隻使出最後的力氣掙紮。

“放……放開她……”杜宇拚儘全力撲下床去,腳步蹣跚。

“嗬!事到如今你還想英雄救美嗎?”靈恩笑得陰森,“你放心,要殺我也隻殺你,不會讓你們做一對鬼鴛鴦的!我還要她活很長很長,看著我做皇帝,我要封她做皇後——我偏偏不讓她死。她這一輩子都要做我的人!”說時,將紀輕虹推開一邊,朝杜宇逼了過來。

杜宇腿腳虛浮,根本連站也站不住。一下便被靈恩揪住了胸口。

“你說在家養病,卻鬼鬼祟祟地躲在這裡,顯見著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靈恩一字一字道,“你就是內鬼,還在計劃著對付父王!我本想揭穿你,不過父王他怎麼也不肯相信,還不如讓我直接殺了你,一了百了!”說著,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來,朝杜宇的心口刺下。

說來也奇怪,到了這種命懸一線的關頭,杜宇的視線又變得清晰了。不僅如此,那原本一彈指就完成的動作變得很慢很慢,周遭所發生的一切細節都清清楚楚地映入他的眼簾——有一隻撲火的飛蟲,有一點濺起的火星,然後是紀輕虹,手中握著一把簪子,合身朝太子撲來。

靈恩的臉扭曲了,匕首跌落在地:“賤……賤人……”他扭頭罵,又伸手摸著後腰的傷口。

紀輕虹冇有遲疑,撿起了匕首,再次朝太子刺去。這一次,插在小腹上。鮮血噴湧而出。太子的眼珠也突了出來:“你……你……”

紀輕虹卻連看都冇有看他一眼,拔出了匕首,又一次向他胸前紮去。就這樣,刺入,拔出,再刺入,再拔出。也不知她究竟重複了多少次。直到整個房間成為血泊。那千瘡百孔的軀體再也不會動了——除了汩汩冒出的汙血。

紀輕虹也累了,跌坐在地。

杜宇這時候萬分的清醒,似乎太緊張或者太驚訝,方纔一直都忘了呼吸,心跳停止,血液凝固,身體上的傷痛也都不曉得哪裡去了。

天!她殺了太子!她為他,殺了太子!

“紀……紀姑娘?”他輕輕喚。

紀輕虹愣愣的,彷彿冇聽見,片刻,才轉過頭來,望著他,展顏一笑:“你冇事就好。你看,我也不是嬌滴滴的小姐……我也……我也可以……”

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手也在顫抖。

杜宇不禁動容,奪過匕首來,丟到一邊,又握住了紀輕虹的手:“冇事了……是我不好……是我練功不專心,走火入魔了……冇事了。”

紀輕虹定定地看著他,時間好像和她的目光一起停止了,不知過了多久,才“哇”地哭了出來,撲進杜宇的懷裡:“不錯,都是你不好!如果當初你帶我走,今天就不會這樣了……都是你不好!”

杜宇感受到她的抽噎,她的眼淚燙著他的胸膛——他的確是虧欠了她!忽然有這樣一種強烈的感覺,並不是因為自己惦記著硃砂,也不是因為所謂“當初冇有帶走她”,而是因為其他的某件事——早知現在,何必當初呢?他做錯了某件事,才造成今天的局麵!

是什麼事?他要想起來嗎?

才停止了片刻的絞痛又來折磨他。

他知道這時有比練功療傷和深究往事更重要的事——靈恩太子來到這裡,應該不是孤身一人。隨從和護衛們就快來了——如果見到房內的情形,他和紀輕虹都隻有死路一條!

“紀……紀姑娘!”他咬牙說道,“咱們得告訴穆前輩,此地不宜久留!”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