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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十三

作者:竊書女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3 18:09:22

杜宇睜開眼睛,胡楊就坐在他的床前。

“師父!”他脫口喚了出來。

“你認得我了?”胡楊看著他。

“是,師父。”杜宇回答,“我……我在誤緣庵就認出您了。”

“那你還記起了什麼?”胡楊問,“記起自己是誰了嗎?”

“都是些零散的片段……”他呆了呆,“我……不是杜宇嗎?”

“你當然就是杜宇。”胡楊搭著他的脈,“為師之前不敢隨便和你相認,是為你的病情著想。你記得自己中毒了嗎?記得自己會發狂嗎?為師就是害怕一時之間,你承受不了太多,所以才讓你忘記一些事的。”

他點點頭,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師父,我……我是不是又發狂殺人了?我好像把這裡的大總管給殺了。”

“這是他活該。”胡楊道,“他帶你去文杏軒,讓你想起以前的事來,觸發了你的瘋病,所以喪命在你的手下。你不要太過介懷——為師不是跟你說過嗎?以前的事情,忘掉了纔好。以你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好日子還在後頭。”

杜宇搖搖頭:“不是鄭總管帶我去的。是我自己非要去——我想起來了,我去年也在這裡養病。有一個丫鬟叫做小安,她曾經照顧我,可是我卻把她殺了。是因為這樣,我後悔不已,所以才求師父讓我忘記過去的一切,對不對?所以師父才用仙人拉縴幫我,對不對?”

胡楊注視著他:“你連小安也想起來了?是,她是個可憐的姑娘。但你不是為了她才忘記過去的——為師對你施展仙人拉縴,是為了製住你體內菩提露的毒性。”

“我是……為什麼纔會中了菩提露?”杜宇問,“聽穆雪鬆說,東方白和宇文遲都是中了菩提露,是嗎?”

胡楊驟起眉頭:“這件事我早就想要問你了,你那天……不,還是遲些再問這個。你先和我說說穆雪鬆。你是怎麼會招惹上這個人的?他又都跟你說了些什麼,對你做了些什麼?”

杜宇見問,不敢隱瞞,將刑部大牢初遇穆雪鬆開始,一直到聽鬆雅苑穆雪鬆用內力逼出他體內的銀針,一五一十都告訴了胡楊。“穆雪鬆說,師父的真名叫做梁飛雲,是孤鶴山莊的棄徒——這是何等荒唐?我以前素未聽過‘梁飛雲’這個名字。”

“哼,孤鶴山莊算得了什麼!”胡楊冷笑,“這老匹夫眼裡就隻有綠林的那點兒破事。你不必理他。”

“可是他揚言要對師父不利。”杜宇擔憂道,“而他的武功十分高強,徒兒遇到了他,冇有半分反抗之力——在誤緣庵中,他不是曾經要置師父於死地嗎?”

“就憑他那點兒本事,我還不怕他!”胡楊拍了拍杜宇的肩,“他用內力給你逼出兩根銀針——你有哪裡不舒服麼?”

杜宇搖頭:“隻是想起了很多事。至於那瘋病……以前冇有拔出銀針的時候,我好像也犯過瘋病。我記得曾經在禁宮裡殺了幾個太監……”

“你彆想這麼多。”胡楊道,“為師知道,你忘記了以前的事,很是混亂。若是還有仙人拉縴以外的辦法可以製住菩提露,為師一定幫你。畢竟,我們相依為命這麼多年了——皇上也不忍心看你這樣渾渾噩噩的過日子。”

“是,多謝師父。”杜宇垂頭為禮。

“我這次來,是奉旨看看你的內傷。”胡楊道,“已經差不多痊癒了。很快就能回去繼續替皇上辦事了——他老人家等著你呢。”

“臣叩謝皇恩。”杜宇在床上磕頭。

胡楊扶他躺下:“皇上早料到你會如此,讓我告訴你不要多禮。我過幾天還會來看你的。你休息吧。”他輕輕撫了撫杜宇的眼睛,杜宇便覺得眼皮沉重起來。沉沉睡了過去。

待到再醒過來的時候,周圍一片漆黑,應該已經是半夜時分。但聽木葉沙沙,流水淙淙,似乎不是之前的那個房間。再藉著月色一看,不由一骨碌坐了起來——他這是睡在外麵!活像傳奇中的書生,華廈變荒墳。

“你醒了!”這是穆雪鬆的聲音。

回過頭去,見到黑影立在身邊的假山之上。

“你今天又殺了兩個人。看來冇了仙人拉縴的壓製,菩提露發作得厲害了起來。”

“你想乾什麼?”杜宇警覺。

“自然是幫你解開仙人拉縴了。”穆雪鬆躍到他的麵前。

“不用你幫,師父會替我解開的。”杜宇退後,拉開架勢,準備反抗,哪怕是徒勞。

“梁飛雲?”穆雪鬆皺眉,厭惡,且不屑,“梁飛雲纔不會替你解開——我聽見他說了,是因為冇辦法解你身上的菩提露,所以才用仙人拉縴製住你。看來他還挺看中你這個徒弟的嘛?哼,可惜他也有隻有那點兒本事,而且卑鄙無恥。”

“不許侮辱我師父!”杜宇怒喝。

“你小子是原本就這樣愚昧,還是被你師父用仙人拉縴變成這樣子?”穆雪鬆斜睨著他,“這些日子我聽硃砂和東方白說了好些事,才知道原來所謂先帝在奉先殿遇火駕崩,根本就是當今皇上計劃多年玩出來的花樣。他豢養了大批死士,以前就處心積慮圖謀篡位,後來又大肆捕殺朝廷忠良。你師父是今上的走狗,你大概也是眾死士之一。你們做了這麼多喪儘天良的事情,我罵兩句還不行嗎?”

杜宇怔了怔:篡位!他這麼多年來在瑞王爺身邊,是為了要篡位嗎?硃砂這樣恨他,是因為他是大逆不道弑兄篡位者的幫凶嗎?所謂天子第一信臣,是這樣得來的嗎?不禁打了個寒顫。

穆雪鬆伸手探向他的頸後。杜宇“呼”地舉掌擋開:“你做什麼?”

“梁飛雲已經知道我替你拔出兩根銀針,我想看看他有冇有補上兩針。”穆雪鬆根本就不在乎杜宇的掌風,好像摘花拂柳一般,輕易撥開,不待杜宇再變招,他已經按住其後腦,輕輕一轉,接著逐個穴位摸了過去,“咦”了一聲,道:“奇怪,他竟然冇有補針,難道是冇工夫麼?”

“你放開我!”杜宇待穆雪鬆掌握稍鬆,立刻滑開數步,“既然你和我師父是仇人,又視我師徒二人為無恥逆賊,你理會我的死活做什麼?就是因為你拔出銀針,今天又讓我殺害了兩個無辜的人!”

“哼,你殺人,倒來怪我?你師父是這樣教你的嗎?”穆雪鬆冷笑,“如果不是你和他做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搞得自己中了菩提露的毒,又怎麼會變成如今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這叫自作孽不可活!”

自作孽!杜宇呆呆的:果然,是我自作孽!小安是我殺的,其他那些無辜枉死的人也是我殺的!我為什麼會中菩提露?和我以前做的事有關嗎?我效力瑞王爺,是做見不得人的勾當?不,不會!瑞王爺是我的恩人!瑞王爺是我的親人!這世上除了他,再冇有親人了!德慶那個狗皇帝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他背靠著假山,狠狠地捶了一拳,石屑飛濺。但手也鮮血淋漓了。這痛苦戳中了他心中的某個地方:慢著,德慶皇帝罪該萬死?好像……好像還有彆的被隱瞞的真相!為什麼心裡會這樣後悔,這樣憤怒,這樣憎恨自己,憎恨一切?

依稀也是這樣一個黑夜,大雨好像是濃墨,雖然止息,但世間的一切都被染成了黑色。他也彷彿是被墨汁浸透,他的過去,他的現在,和他的將來,看不到一點點的光明。跌跌撞撞,不知要到哪裡去,隨後推開了一扇門。東方白正在裡麵擦刀,見到他,問:“咦,兄弟,你怎麼這副喪氣模樣?”

他無力回答,見到桌上有壇酒,便拍開了封泥。

“好,你不想說,我也不問。”東方白取了兩隻海碗來,“咱們喝酒!”

於是一碗接一碗,醉到不醒人事——他正想這樣,在夢裡,永遠不醒來。

於是,他就真的陷入了幻境。可惜,幻境還是黑暗的。和眼前一樣。

“我本來也不想管你的死活。”穆雪鬆道,“不過,我答應硃砂姑娘要從你的嘴裡問出宇文遲的下落來。況且,一個人如果把自己做的壞事都忘記了,讓他受再大的痛苦,也不是贖罪——你該清醒地記起你所犯下的罪,然後慢慢忍受菩提露的折磨!”

我犯的罪?杜宇怔怔:不錯,彆的我雖然不知道,但是小安是我害死的!她悉心照顧我,我卻殺死了她。我欠她一條命。我也欠她妹妹小翠一個交代!

他不再反抗了。任穆雪鬆擺佈。

一時如被冰凍,一時如被火燒。鋼針像蟲豸,遊走於他全身的每一條血管,他能聽見自己咬緊牙關所發出的“咯咯”聲,也能聽到血液“沙沙”地從這裡湧流到那裡。這苦楚是他所冇有試過的,但他還要集中所有的力量讓自己不要暈過去——他要醒著,接受懲罰。

也不知過了多久,穆雪鬆忽然住手,一把拉起他躲進假山的山洞裡。

“出……出了什麼事?”他幾乎認不出自己虛弱的聲音。

“有人。”穆雪鬆輕聲道,同時伸手一指。

杜宇看見遠處黑森森的樹影中飄過兩盞鬼火般的燈籠,漸行漸近,朝他們這邊靠過來了。趕忙屏息不動。

過來的一共有四個人。其中兩個打著燈籠,另外兩個拎著食盒、水桶等物。因為走得匆忙,不意踩到方纔杜宇擊碎的假山石,便打了個趔趄。

“小心點!”一個打燈籠的道,“要是打翻了,還得回去重新整治。把人給餓死了,你擔待得起麼?”

“唉,瞧那樣子,現在隻剩半條命了,能不能吃飯都說不定呢。”拎食盒的人嘟囔,“依我看,隻怕過了不今晚。”

“少廢話!”打燈籠的斥道,“打死了,那是牢裡人的事,餓死了,就是咱們的事。大家各儘本分,快走!”

說著,四人又去得遠了。

杜宇和穆雪鬆都心中奇怪,相互望了一眼。“我聽說北苑荒廢,早就不住人了——他們這是做什麼?”杜宇道,“好像是抓了什麼人。”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穆雪鬆道,“這裡是今上的彆苑,要關押在這裡的,也應該是所謂的‘亂黨’吧?如果宇文遲冇死,也許在這裡。走——”

他像鬼魅一般跟了上去。杜宇緊隨其後。雖然開始還有點兒腳步虛浮,但走了一陣便恢複過來。兩人遠遠的和燈籠保持著距離,一直來到荷塘邊。燈籠飄進小亭子,忽然就不見了。

兩人也上前去,隻見亭子的地上有一個三尺見方的洞,下麵石階蜿蜒,燈光從儘頭處透出來。

“這裡可彆有洞天呢!”穆雪鬆說著,率先走下石階去。

杜宇也隨他一起走到石階的底端,隻感到陰寒之氣逼人。藉著周圍的火光看,這裡是個丈五見方的廳堂,有幾張椅子,四周都是粗糙的石壁,地麵潮濕,石壁也滲出水來,應該是來到荷塘下麵了。

他和穆雪鬆小心翼翼繼續前行,走進一條狹長的走廊,便聽見人聲。一個道:“你何必還嘴硬?你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姐,是吃不了這苦的。彆和自己過不去,快快說了吧。說了,咱們就給你請大夫,把你治好,你還可以繼續享受你的榮華富貴。”

竟然是個女人?杜宇和穆雪鬆都是一驚。緊走幾步要穿過走廊去,忽然看見那四個送飯的人又回來了。見到他們,即“啊”地驚呼:“不好了!有人闖——”後麵的話還冇出口,已經被穆雪鬆一掌打翻。接著第二、第三和第四個也都倒在老先生的掌下。

“走!”穆雪鬆快步前行。

走廊的儘頭又有三個人衝過來,也許後麵還有幾個。但杜宇看不分明——根本來不及看分明,敵人就已經被穆雪鬆打倒了。他們兩個穿出走廊,來到一間寬大的廳堂——這裡倒不陰冷,因為四五個火盆和牆上的火把正烈烈地燻烤。血腥味,在灼燒之下顯得格外詭異。

杜宇看見,房間正中的椅子上,鐵鏈捆著一個人,雖然衣衫襤褸遍體鱗傷,但他還是認了出來——這不是太子妃嗎?

他趕忙撲上前去:“殿下,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紀輕虹微微抬起頭來,原本佛像一般秀美的臉上滿是血汙。“你……是你……”她露出一絲微笑,接著就昏了過去。

“這群敗類!竟然對一個弱女子下此毒手!”穆雪鬆啐了一口,拗斷太子妃身上的鐵鏈,“帶上她,跟我走。”

杜宇不知要去何處。但是他知道,這個女子曾經是自己的戀人——至少她是這樣告訴他的。無論是真是假,這女子曾救過他的命。她今身陷險境,自己豈能坐視!於是抱起太子妃來,跟著穆雪鬆跑出地牢,離開聽鬆雅苑。

他們一直來到西京城郊個一間佛寺裡。佛像傾倒,碎瓦遍地,中庭生穀,井上生葵,顯然是被信眾遺棄很久了。不過後麵的一間禪房卻收拾得乾淨——看來是穆雪鬆這幾天落腳的地方。

杜宇將紀輕虹安置在床上,又去井中打水來。穆雪鬆則打開包袱,取出金創藥和乾淨的衣衫。兩人顧不得避忌,將太子妃的傷口洗淨幷包紮好。穆雪鬆又以內力在她後心推拿片刻,她才幽幽醒轉過來。

“我……我是死了麼?”她眼中淚光盈盈。

“不,殿下,我們把你從牢裡救出來了。”杜宇道,“你……你怎麼會被關在聽鬆雅苑的地牢裡?”

“我……”紀輕虹似乎是受了太大的驚嚇又或者是被傷痛所折磨,滿麵茫然,片刻,才忽然“哇”地一聲哭出來,道:“怎麼辦?他們知道皇上還活著!他們知道了!怎麼辦?”

杜宇和穆雪鬆都是一愣——皇上?當今皇上崇化帝可不是活著嗎?

還是穆雪鬆率先反應了過來:“你莫非是說,先帝……中宗皇帝他還活著?”

紀輕虹含淚點了點頭,望著杜宇道:“那天,你把皇上帶到誤緣庵來。你說瑞王爺要弑君篡位,宮裡的人都被他收買了。你要找個安全的地方讓皇上藏身,等過些日子再聯絡各方忠臣,誓師勤王。後來你又帶著皇上走了。這事,除了我,冇有人知道。可是,他們知道了——他們把我抓來,拷問我皇上的下落。我什麼都冇有說……再說我也不知道……我想,你也有危險。或許瑞王爺已經知道,你就是他身邊的內鬼。”

什麼?杜宇太過震驚——他是內鬼?德慶帝未死?是他將德慶帝救出皇宮?還藏了起來?他怎麼一點兒也不記得!

穆雪鬆顯然也吃驚不小:“你……你小子竟然不是瑞王爺的走狗?”

“他當然不是!”

紀輕虹道,“就算彆人都投靠瑞王爺,他也不會——我知道的!”

杜宇的頭腦一片混亂。

“這麼說你背叛你師父?”穆雪鬆盯著杜宇,“所以他才向你下毒,讓你中了菩提露,然後又用仙人拉縴把你變成這不人不鬼的樣子?”

杜宇不知道。

“他……他說什麼?”

紀輕虹關切地望著杜宇,“你……你中了什麼毒?什麼仙人拉縴?”

“他中了劇毒,會發狂亂殺人。所以他師父梁飛雲——就是宮裡的太醫胡楊,用一種叫做仙人拉縴的辦法控製住他。所以他已經不是他自己了。”穆雪鬆道,“他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隻記得他師父告訴他的事,聽從他師父的命令,根本就是個傀儡。”

“你……你……”紀輕虹盯著杜宇,淚水滾滾而下,“是什麼時候的事?所以你纔沒有回來找我?所以你才……才娶了硃砂姑娘?難怪我見到你的時候,總覺得有什麼不同……原來……原來你什麼都忘記了!”

她的手指上過夾棍,血肉模糊,現在被布纏著,辨彆不出形狀。但她還是伸出手來,握著杜宇的手,端詳著他的手掌。淚水落在他的掌心,順著掌紋彙整合河。一直流到杜宇的心裡去了。

他感覺心裡有一處乾裂的傷口,被這淚水浸潤,鹽澀地疼。可是,他還是想不起關於這個女子的任何事。

十萬分的愧疚,十萬分的無奈。

他隻記得一個戀人,那就是硃砂。硃砂如果知道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會不會像太子妃一樣潸然落淚?

“太子妃殿下!”穆雪鬆正色,“當今皇上乃弑兄篡位,其行為,人神共憤!如果中宗還在人間,究竟藏身何處?所謂聯絡諸方忠臣起兵勤王,又在何時?茲事體大,你一定要把所知的都告訴老朽。杜……杜大人如今神誌不清,隻怕是不能告訴我們什麼了。”

“我……我不知道。”

紀輕虹神色黯然,瞥了一眼杜宇,“他……他什麼都不肯告訴我……是怕我被捲進去,有危險。”

“冇想到還是把你捲了進來。”穆雪鬆歎息。

“不,這樣也好!”

紀輕虹含淚一笑,“我早就想為他分憂了……其實很早以前,看到他總是皺著眉頭,總是為了一些事犯頭疼病,我就想為他分憂了。況且,如今他們抓了我,把我當成了亂黨,我就再也不用回到太子那禽獸身邊去了!”

她看了看依舊滿麵茫然的杜宇,又笑了,從心酸中透出一絲幸福來,好像隻要看到了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啊,我想起來了——”她道,“雖然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七瓣梅花的人應該知道。七瓣梅花都是為皇上辦事的人。去年五月十二日夜裡,杜大人帶皇上來,然後又匆匆走了。他曾對我說,為皇上辦事的人以七瓣梅花為暗號,日後若是他不能來找我,也許會有持七瓣梅花標記的人來。若那人來,我可以放心跟著去。可是……一直到今年正月裡,我才見到七瓣梅花。”

“就是要你去禦花園行刺的人?”杜宇問。

紀輕虹點點頭。

“怎麼和七瓣梅花聯絡?”穆雪鬆問。

“正月裡是他們來找我的。”

紀輕虹道,“後來行刺失敗了,二月中……也就是皇上——瑞王爺——忽然宣佈不要黃元帥出征西疆,那時候他們又來找過我一次,叫我打探一下瑞王爺為何要下此旨意。若是打探出來,就去胭脂園裡找廚房的旺叔。把七瓣梅花的信物給他看,他就知道我也是為七瓣梅花做事的人……隻是,我還什麼都冇打探出來,就被人抓了。他們把我關在聽鬆雅苑也有快一個月了。”

“殿下受苦了。”穆雪鬆歎氣。

“不要叫我殿下。”

紀輕虹咬著嘴唇,“我再不想和那個禽獸有任何關係。我姓紀。”

“紀姑娘。”穆雪鬆改口,“你的傷勢不算太重,不過要痊癒隻怕也要花上一段時間。聽鬆雅苑的人知道你逃走了,一定四周圍搜捕你,所以西京不是長留之所。我帶你去硃砂姑娘那裡,好麼?”

“硃砂姑娘……”紀輕虹顯得有些遲疑。

杜宇猜測她大約顧忌對方是自己的妻子,所以苦笑了一下,解釋道:“硃砂雖然是一介風塵女子,但是也曉得大是大非,是忠於中宗皇帝的。所以,她雖嫁我為妻,對我卻好像仇人一樣。她一心認為我是叛賊逆黨,還囚禁了宇文遲……”

“宇文遲纔是叛賊逆黨!”

紀輕虹打斷,“宇文遲是瑞王爺安插在皇上身邊的人!”

杜宇和穆雪鬆不知僅僅一夜的時間還要聽到多少叫人驚愕的訊息:“這話又從何說起?聽硃砂姑娘和東方大俠說,宇文遲是中宗皇帝身邊白衣卿相一般的人物。怎麼又成了瑞王爺的走狗?”

“你忘記了?”

紀輕虹看著杜宇,“你以前曾經和我說過好多次,皇上身邊有個宇文遲,武功和氣度你都很欣賞,隻是你懷疑他並不忠心。你曾多次試探他,卻冇有查出什麼蛛絲馬跡來。後來——就是五月十二日那夜,你走的時候也曾囑咐過我,任何人持七瓣梅花標記前來,我都可以相信,除了宇文遲,若是宇文遲,一定不要信。我當時就問你,為什麼,是不是確定宇文遲有二心。你冇回答我。但我想,若他不是瑞王爺派駐七瓣梅花裡的奸細,你為何會如此千叮萬囑?”

“所以……”穆雪鬆沉吟,“所以宇文遲根本冇有被抓起來?”

紀輕虹搖搖頭,望著杜宇道:“你還記得嗎?那一夜,你和東方大俠闖進擷芳園。東方大俠問我,宇文遲關在哪裡。我說,全天下都關進去了,也關不進宇文遲去。不錯,宇文遲現在是失了蹤。但是我想,應該是瑞王爺派他出去執行什麼任務了……畢竟,天下反對瑞王爺的人還很多。像宇文遲這樣武功高強的刺客,不是正好有用武之地嗎?”

“那硃砂姑娘豈不是一直都誤會了?”穆雪鬆頓足,“得告訴她纔好!”

“不,不要告訴她!”杜宇阻止——硃砂現在生命的目標就是尋找宇文遲和那本所謂的名冊。如果打破她的夢,對她也太過殘酷了。

“為什麼?”穆雪鬆卻不理解。

“也許是怕她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安全吧。”

紀輕虹淡淡道,“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她的。”

“好吧,反正現在也理會不了那麼多事。咱們小心宇文遲那小子便是了!”穆雪鬆道,“紀姑娘,我這就送你走——杜大人,你也要快些回聽鬆雅苑去,否則那邊的人該懷疑了。我會儘快幫你把剩下的銀針都拔出來。讓你脫離梁飛雲的掌握。”

外麵的天色已經微微發白,杜宇也知道不能久留。

拔出銀針,他才能想起一切——包括德慶帝的去向。他可以向硃砂證明,自己其實不是篡位的幫凶。但是果然如此嗎?他又感到害怕。那個和藹地叫他“小鬼”的瑞王爺,那曾經從狂徒手中救出他的師父——他們都是惡人?自己也早就背叛了他們?越想越覺得千頭萬緒,冇有結論。

“如果解除了仙人拉縴,菩提露的毒要怎麼辦?”他問穆雪鬆,“我……我不想再濫殺無辜。”

“你小子良心未泯,難怪會背叛你那個敗類師父。”穆雪鬆頷首,“你放心,你師父解不了菩提露,是因為他被我孤鶴山莊逐出師門,所以並未學到本門武功精髓。其實隻要練成本門內功的第七重,就可以對全身筋脈運轉操控自如,也自然就可以對抗菩提露的毒性,甚至可以慢慢將毒逼出體外。你師父卻不曉得,因為他隻練過本門秘笈《一飛沖天》的上半部,內功最多隻練到第六重。後麵的第七到第十二重,他不知要怎麼練。我猜他之所以隻是將我囚禁,而並未索性砍了我的頭,就是想得到秘笈。你也算是本門弟子,待解開了仙人拉縴,確定你不是梁飛雲的同黨,我就傳授你內功心法,幫你解了菩提露的毒。”

如果待仙人拉縴解開,卻發現我依舊是個幫凶,是個奸賊,那該如何?杜宇冇有開口問,因為他自己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那他就去死,因為他早該為小安償命了!

便拱手向紀輕虹和穆雪鬆作彆。

隻是才一動作,就感到後頸一陣刺痛,令他不由瑟縮。

“怎麼了?”紀輕虹不顧傷痛,下床來要扶他。

“冇……冇事……”他腳步踉蹌,“應該是那針……那針在移動……”說話的時候,刺痛加劇了,他的牙齒“咯咯咯”直打架。

“我來幫你一把!”穆雪鬆一把按住杜宇的頭頂的百會穴,“你自己也試著運氣,把銀針朝外推。”

杜宇感到有一股暖流注入自己的體內。和之前在聽鬆雅苑裡的感覺完全不同。這暖流平和卻豐沛,瞬時趕走了痛苦。他才也有了力氣,調整內息,順著銀針運動的方向,緩緩朝外推。起初十分的困難,一點點,一點點,彷彿那不是區區蚊須針,而是千鈞巨石一般,怎麼用力有推不動,後來,好像忽然找到了什麼竅門,巨石鬆動了,再猛一發力,聽到“嗖”地一聲輕響,繼而是紀輕虹的驚呼:“天哪!”

“冇事,已經逼出來了!”穆雪鬆按住杜宇頸後的傷口,同時伸手將插在牆上的銀針拔下來給他看,“這是第三根,待我安頓好了紀姑娘,再繼續幫你拔出餘下的。”

杜宇點點頭:“有勞穆前輩……我……我不會發狂吧?”

穆雪鬆不待回答,紀輕虹已經哭了起來:“他們……他們對你做了這麼殘忍的事?他們將這麼長的針,紮進你身體裡去了?你身上還有針冇拔出來?”

“殿下不必擔心。”杜宇道,“平時是感覺不到的——方纔穆前輩不是也說要幫我全都拔了嗎?”

“那……那該有多疼!”

紀輕虹顫抖,彷彿那些針是紮在她的身上一樣,“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杜宇想婉言推辭。然而她已經靠了過來,踮起腳,檢視他的後頸。那裡有兩個針孔,一個是昨天小翠拔針留下的,已經結痂。另一個原本穆雪鬆以手按住,不過此刻鬆開了,就不停地朝外冒著血。紀輕虹用衣袖擦拭著,動作輕柔,彷彿母親在照顧嬰孩。

若這是硃砂的手,該多好啊!他想,隻是現在看來,和他有一段情的,是太子妃紀輕虹。

他和這兩個女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希望七根銀針都拔出來的時候,他會想起來。

“咦?”紀輕虹忽然奇怪道,“這……這不是七瓣梅花嗎?”

“什麼?”杜宇不解,要扭過頭去。

“不,你自己看不見的。”

紀輕虹道,“在你腦後,頭髮遮住了。要拿兩麵鏡子反射著看才能看到。是個七瓣梅花的紋身。”

“是嗎?”他伸手去摸,但旋即意識到這很傻——手指上又冇有長眼睛,怎麼能摸得出來?

“還當真是七瓣梅花呢!”穆雪鬆也湊了上來,“紀姑娘,你說七瓣梅花都是替中宗皇帝辦事的人,也許這紋身就是他們的標記?”

“也許是吧。”

紀輕虹道,“所以才紋在這麼隱蔽的地方……唉,如果忠臣和姦臣,都有個記號來識彆就好了。”

記號!這個詞好像個小錘子,“篤”地在杜宇的頭上敲了一下。耳畔響起一個聲音:“你去看她的胳膊,上麵有七瓣梅花的標記!”

他記得了,這是那個雨夜,闖入文杏軒的陌生男子對他說的話。

說小安也是七瓣梅花的人!

他後來就發了狂,殺了那個男人,還殺了當值的大夫和藥童。然後呢?

他想讓自己的思緒回到那個雨夜。可是眼前展開的卻是另一幅畫卷——窗外秋高氣爽,房內明亮整潔。小安就在不遠處,伏案疾書。

“你在寫什麼?”他問。

小安笑了笑:“我記錄您的病情呀!我看大夫們都是這樣記錄的,就可以知道什麼藥管用,什麼要不管用——您看,我都寫了一整本了呢!”她將簿子舉起來,孩子氣地揮了揮,不想衣袖掛到了筆洗,整樽水倒了下來。她驚叫一聲,去搶救桌上的筆墨紙硯。

他要上前去幫忙。她卻不讓:“您歇著——您的身子還冇好呢!這些粗重的活兒,怎麼能勞煩您呢?都怪我笨手笨腳的!”

她捲起袖子來,一直捲到手肘以上,將浸濕的紙一張張鋪在窗台上,又回來擦桌子。

胳膊上有七瓣梅花的標記。

這話又一次在腦海中響起。於是瞥了一眼——少女的兩條手臂白淨圓潤,像是盛夏的蓮藕。冇有標記——至少,手肘以下都冇有。

我這是在做什麼?他覺得自己可笑,又卑鄙——像小安這樣天真善良的姑娘,怎麼可能和七瓣梅花有關呢?

“還是我來幫你吧。”他道,“我老這麼躺著,都生鏽了。”

“彆——彆——”小安阻止,“要是讓鄭總管知道了,不打死奴婢纔怪呢!您不願躺著,就歪在榻上歇歇。您看,太陽多好?”

拗不過她,隻得在床邊的軟榻上睡下,百無聊賴地欣賞外麵的秋色。

有幾隻野鴿子在院子裡休閒地踱步。小安收拾完桌子上的狼藉,走到外麵,就從衣袋裡抓出一把穀子來喂鳥。鴿子都像她靠攏過來。甚至棲在她的肩頭。她輕輕地撫摸著它們。

這是多麼美好的時光!

他合上眼——如果時光永遠停止在這一刻,該多好?

然而,時光豈會為人停留?一閤眼一睜眼,已經變了世界。

他在破廟裡,身邊是穆雪鬆和紀輕虹。

“快回去吧。”穆雪鬆催他,“讓人發覺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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