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陽穿過雲層照在春梅爹顫抖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如枯藤般扭曲,指尖觸到春梅緊閉的眼角時,突然發出困獸般的哀嚎。
“瞎嚎什麼?作死呢!”周婆子一腳踢在他佝僂的背上,粗布鞋底的泥漬蹭得春梅爹肩頭洇開團暗印。
周婆子又搡了他一把,粗聲罵道:“還不趕緊看看人死了沒!嚎能嚎回魂來?”
旁邊婆子上前用力按壓春梅胸口,那浸在水裏的紫醬色衣角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春梅突然咳出一口湖水。纏在臉上的長發如墨色水藻般散開,眼瞼輕輕顫了顫。
“春梅!春梅!”春梅爹跌跌撞撞撲過去,膝蓋碾過石板上的水痕,他哆嗦著撥開春梅臉上的濕發,暴起的青筋在晨光裡泛著青灰。
指尖觸到她翕動的鼻翼時,突然把臉埋進粗糲的手掌間失聲痛哭,渾濁的淚水混著湖水滴在春梅胸前。
“咳......咳咳......”春梅又咳出兩口湖水,混著枯葉的黏液順著嘴角往下淌。腫脹的臉頰泛著青白,眼周的烏青在水汽裡像兩塊揉爛的墨錠。
她睫毛劇烈顫抖著,剛掀開條眼縫,春梅爹卻突然紅著眼撲上前,枯瘦的手掌“啪”地甩在她臉上。
“你!你要死,怎麼不死乾淨!”他哭吼著,唾沫星子噴在春梅蒼白的臉上。“不過說你兩句,你還有臉跳湖!”這一巴掌打得極重,春梅本就虛弱的身子被扇得一歪。
“哎喲!老王!您這是做什麼!”周婆子周婆子尖利的嗓音劃破晨霧,慌忙使眼色讓旁邊婆子攔人,“孩子剛從鬼門關爬回來,有啥話不能好好說?沒得再打壞了!”
兩個婆子七手八腳架住老王胳膊,他卻像頭被激怒的老獸般掙動,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突突跳著:“讓她死!死了倒乾淨!”
春梅躺在石板上,被打偏的臉頰漸漸浮出五指印。腫脹的皮肉將眼縫擠得更細。她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喉嚨裏帶著水響:“是!我就不該活著!”話音未落便又咳出一口水。
周婆子拽著粗繩拖人上岸時,禾穗已將巧姐兒鬢邊鬆脫的珊瑚珠重新繫好,低聲讓玲兒送回霽月軒。小姑娘攥著她的銀紅比甲不肯撒手,直到聽見“姨娘即刻就來”的許諾,才抽噎著被領走。
此刻她領著春桃走近,銀紅比甲的流蘇輕晃,“還是想想等會兒怎麼向世子妃交代吧!”
禾穗的聲音不高,卻讓掙紮的老王猛地頓住,臉上瞬間血色盡褪。
周婆子趕緊鬆了鬆按人的手,“就是就是,還不快消停些。”
春梅突然撐著石板想坐起,濕透的紫醬色衣料粘在身上,卻因脫力又重重摔回,後腦磕在石板上發出悶響。
她望著禾穗鬢邊晃動的紅寶石流蘇,突然伸出手,指尖觸到對方裙角的金線綉紋:“姨娘......求您......饒過我爹吧!”
那聲音細若遊絲,卻讓老王猛地掙脫婆子,額頭碰地嗑得咚咚作響,青石板上很快洇開團暗紅血漬。
“求姨娘幫幫老奴父女!”他的額頭蹭著水痕,花白的頭髮浸在水痕裡,“老奴一時糊塗......是老奴逼她......求姨娘開恩......”話音未落,額頭又重重磕在石板上。
“我幫不了你們!”禾穗後退半步,春桃忙上前擋在她身前。
周婆子見狀忙使眼色,與兩個婆子一道將老王架起:“老王!別在主子跟前撒野!”
他卻像癱了般軟在地上,唯有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還在突突跳動。他突然扭過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禾穗,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您是主子......您說句話......世子妃......”
“放肆!”不待他說完,春桃便厲聲嗬斥。
禾穗卻抬手止住她,深吸一口氣時,“周嬤嬤,先把人架到角門耳房,找兩個穩當的嬤嬤看著。”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老王磕出血的額頭和春梅臉上的青紫指印,“至於世子妃那邊.......向唐嬤嬤如實稟告即可。”
春梅側趴在石板上,腫脹的眼皮顫了顫,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終究沒發出聲響,唯有一縷濕發垂落,遮住了眼角滾落在石縫裏的淚珠。
禾穗心情沉重地領著春桃往霽月軒走,她確實幫不了那對父女倆,不說老王身為當值僕役竟在晨霧裏灌黃湯撒野,單是春梅敢在府中湖石旁尋死,便已觸了內宅的忌諱。
深宅裡的規矩像青石板下的暗渠,容不得半分逾矩的水流,縱是方纔那記耳光抽得人心驚,此刻也隻化作廊下婆子們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
巧姐兒木愣愣的坐在院子裏的鞦韆架上,鞋尖輕輕蹭著地麵。晨陽透過葡萄架灑在她身上,卻暖不透那身藕荷色夾襖。
聽見腳步聲,小姑娘猛地抬頭,杏眼裏盛著的水光在晨光裡晃了晃,像極了春梅眼角未墜的淚珠。
禾穗走上前替她攏好被風吹亂的髮絲,“嚇著啦?”
小姑娘點點頭,“姨娘,那個嬸嬸......會死嗎?”
禾穗望著那雙盛滿驚惶的杏眼,輕撫著她的背心,“不會,嬤嬤們已經將她救醒了。”
話音未落,巧姐兒卻將臉埋進她肩窩,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她為什麼要跳湖?”
禾穗輕輕拍著小姑娘後背,沉默良久,“大概是她膽子太小,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吧!”
禾穗替巧姐兒理平發間歪斜的珊瑚珠,“巧姐兒卻是最勇敢的姑娘,你看,方纔霧裏那麼嚇人,你都攥著姨孃的袖子沒哭呢。”
小姑娘從她肩窩抬起淚眼,睫毛上的水珠恰好落在禾穗銀紅比甲的綉紋上。絲線遇水泛起細碎的光,像撒了把被揉碎的星辰。
禾穗順勢將她攬得更緊,聲音放得又輕又柔:“你有愛你的爹爹孃親,祖父祖母......好多好多人呢。”她聲音輕得像葡萄架上飄落的晨露,“所以,巧姐兒不用怕!”
說著撚起一塊石案上的蜜糖糕,菱形的糕點表麵撒滿黑芝麻,在晨陽下閃著油亮的光澤,每一粒都嵌在糖霜裡,像極了夜空中密匝的星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