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近日替我和巧姐兒綉了這許多物什,仔細傷了眼。”董婉忽而話鋒一轉,眼波如春水般柔柔漫過宋懷謙的方向,“對了,我倒想起你給敬之繡的中衣......”話音裡裹著三分促狹笑意,“恰逢敬之今日休沐,不若這就去試上一試?”
宋懷謙望著董婉將他往旁人房裏推的模樣,喉頭升起點悶氣剛要化作應允,卻見禾穗擺手道:“原想著不趕穿,倒還未綉妥帖.....”
“沒綉妥帖不正好。”董婉話音未落,已伸手輕推二人出門,“趕緊去試試,不合適趁早改,免得白費功夫。”
宋懷謙踉蹌半步,“婉婉著實大度。”說罷低頭理了理衣擺,靴底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混著簷角銅鈴輕顫。
禾穗立在原地攥緊了袖中半露的月白軟緞,卻被董婉含笑拍了拍肩:“傻站著做什麼?還不快跟上。“
秋風卷過遊廊時,恰好掀起董婉鬢邊碎發,她望著前頭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心尖忽而就像被綉針密密刺過,細細的疼意順著血脈漫上來。
秋風卷著梧桐葉掠過遊廊,青嵐的話音裹著晨光漫來:“世子妃這又是何苦。”
她指尖摩挲著袖中帕子,聲線浸著桂花香淡下來:“不過是幫人幫己罷了。”
前頭宋懷謙的石青色圓領袍掃過月洞門的朱雀雕花,禾穗提著裙擺亦步亦趨,偶爾抬眼又迅速垂首,兩人皆默不作聲。
回到煙雨居,當值丫鬟垂首行禮,衣袂摩擦聲在廊下輕響。
宋懷謙走進內室隨意落座,禾穗默立一旁,待春桃捧來疊作方塊的月白中衣,才上前半步輕喚:“世子......“
他抬眼望過來,忽抬手朝侍立的春桃等人輕揮,鬟們噤聲退下,履聲漸次沒入簾外。
宋懷謙解下蹀躞帶隨手擱在案上,展開手臂,示意禾穗上前更衣。
禾穗垂手走近,指尖先觸到他廣袖上的暗紋錦緞,指腹碾過衣襟處盤錯的雲紋綉線。
宋懷謙微闔著眼任她解下玉帶鉤,石青色外袍如蝶翼般滑褪,露出月白中衣領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新繡的月白中衣滑過臂彎時,禾穗指尖擦過他肘彎肌膚,燙得像瑞錦閣裡燃燒的暖爐,她斂了心神替他穿上中衣。
“倒是生疏了。”宋懷謙的聲音忽然響起,指尖已自行調整起月白中衣領口。墨玉戒指蹭過她手背時,禾穗驚覺那玉竟浸著他身上的熱氣,觸手發燙如暖玉。
“妾的不是。”禾穗垂眸去係胸襟的盤扣,指尖在錦緞上微微發顫。不知他說的是刺繡針腳疏了,還是伺候人的章法淡了。
宋懷謙忽然俯身,熱氣裹著雪鬆香噴在她耳廓,耳垂霎時燒得像爐中碳火。“既生疏了,便再學一遍。”說罷,指尖輕碾她驟然發燙的耳垂。
“世子可還有哪裏不滿意?”禾穗微微後仰,目光掠過月白中衣的銀線雲紋,針腳細密如蛛絲,領口袖口都合著身量。她故作鎮定地打量,指尖卻無意識絞著衣擺。
宋懷謙不置可否,眸光卻似燃著雪鬆香的燭火,凝在她臉上看那層鎮定一點點皸裂。
禾穗垂下的眼睫顫得像風中蝶翼,銀線雲紋在月白中衣上泛著冷光。
“尚可。”宋懷謙忽的低嘆一聲。
禾穗垂眸的指尖微微一顫,抬眼時猝不及防撞進他深潭似的眸子裏,那裏映著她羞惱得泛紅的眼角。
他抬手的瞬間,禾穗下意識屏住呼吸,連心跳都漏了半拍。卻見微涼指腹隻輕輕勾住鬢邊碎發,替她別到耳後,指尖擦過耳廓時帶起一陣酥麻的癢。
待小心伺候他換上石青常服,臨別時他忽的捏了捏她的手,指腹的薄繭蹭過掌心,像一片羽毛掠過心尖。
禾穗望著空蕩蕩的門檻,仍攥著被他碰過的指尖,那聲“尚可”還在耳畔浮沉,分不清是恩寵將臨的預兆,還是冷落依舊的延續
禾穗將褪下的新衣拾起,穿針引線細細收著邊。簷外細雨不知何時落了下來,打在芭蕉葉上沙沙作響。
忽聽春桃咋咋呼呼掀了簾子進來,懷裏揣著幾本線裝話本子:“姨娘,您瞧這新鮮玩意兒!京裡近來最流行的話本兒。”
禾穗頭也未抬,目光仍凝在針線上,隻淡淡瞥了一眼:“你自個兒看去。”眼角餘光瞥見春桃撅起的嘴,又補了句:“仔細雨氣濕了書頁,去烘籠邊晾晾。”
“哎!”春桃應著,抱著書顛顛兒坐到烘籠旁。
一時屋內隻餘針線穿梭聲與雨打芭蕉響,兩人各自安閑,倒得了份難得的清靜。禾穗指尖飛針走線,終是趕在午膳前綉完了中衣的最後一針。
午膳後,禾穗繞著屋子緩步消食,趕了半日針線的手腕隱隱酸脹,便擱下了每日必臨的字帖,斜倚在軟榻上翻開春桃帶回的話本。
指尖拂過紙頁,墨香混著雨氣漫上來。
書裡相府小姐偏生對窮書生動了心,金簪玉鐲換作粗布荊釵,竟跟著他住進漏雨的破廟。箱底體己全化了筆墨紙硯,青燈底下陪他熬盡三更燭火。
待書生跨馬遊街高中進士那日,白髮相爺拄著柺杖立在府門前,柺杖頓地時雖帶了三分怒,眼角卻已凝了七分軟,到底是認下了這拋卻簪纓的女兒與她寒門裏的夫婿。
直把禾穗看得苦笑不得,且不說相府深閨哪容小姐隨意出門,便是出了門,前呼後擁的丫鬟婆子如影隨形,哪來的機緣遇見落魄書生?
更可笑是跟著私奔的橋段,當門房婆子與護衛的眼目都是擺設麼?
“常言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禾穗指尖摩挲著話本紙頁輕笑:“真讓金枝玉葉拋了綾羅錦緞,就能在破廟裏對著糙米飯甘之如飴?”
她抬眼望向抹淚的春桃,見那丫頭正攥著帕子吸鼻子,又指著書頁道:“最可笑是書生一登金榜,相爺便拄杖認親的戲碼,這世上哪有這等天上掉餡餅的圓滿?”
整冊話本翻下來滿是荒唐,禾穗實在不解春桃為何看得淚眼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