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妃忽地坐直身子,纖手重重拍在鎏金鑲玉的榻上案幾,震得盞中茶湯潑濺而出:“王府子嗣凋零,每一個孩子都是血脈傳承!哪怕是賤妾所出,見了你也得喚一聲母親。你既掌著中饋,便要擔起護佑血脈的責任!”她胸前的翡翠珠子隨著喘息劇烈晃動,鳳目裡翻湧著滔天怒意,“如今後院頻頻出事,若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端王府內宅失序?”
董婉跪伏在地,滿心皆是懊惱與委屈,紅菱之事確實是她疏忽,連日來孕期不適,白日裡總是昏沉倦怠,對周遭諸事難免疏漏,如今卻百口莫辯。端王妃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揮了揮手,示意她下去。
董婉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院子,禾穗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想要安慰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轉過遊廊時,她突然踉蹌著扶住朱漆廊柱,喉間泛起的酸意混著胸腔裡尚未平息的驚悸,化作一陣劇烈的乾嘔。禾穗慌忙掏出手帕輕輕擦拭她額角的冷汗。
董婉強撐著身子緩過乾嘔的勁兒,扶著廊柱的指尖微微發顫。她望著暮色中搖曳的紫藤花眉頭緊皺,心中滿是憤怒與疑惑。
紅菱為何要做這等情?那個自幼在蕫府裡長大的家生子,究竟從何處得了毒經藥本?究竟又是誰在幕後推波助瀾?她不信紅菱僅憑一己之力就能策劃如此周密的陰謀。
禾穗見狀,忙上前輕聲道:“義姐,您先回屋歇著吧,身子要緊。”
董婉搖頭,蒼白的唇抿成一道倔強的線,往日溫柔的杏眼此刻透著銳利:“青嵐,去把紅菱的屋子仔細搜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蛛絲馬跡。”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記得小心些,彆放過任何角落。派人將紅菱父母看管起來。”
青嵐咬了咬唇,屈膝行禮:“是!”轉身帶著兩個丫鬟匆匆離去。
不多時,青嵐等人回來了,個個神色凝重。“世子妃,紅菱屋裡的東西都被翻得亂七八糟,世子的人已經搜查過一遍,並未發現何處異常。”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宋懷謙闊步而入。他周身帶著凜冽寒意,目光掃過眾人時,卻在觸及董婉搖搖欲墜的身形時瞬間化作春水。
“是我回來遲了。“骨節分明的手掌穩穩托住她單薄肩頭,陰沉眉峰驟然舒展,“暗衛已在全力徹查,你隻管安心養胎,萬事有我。“
董婉順勢倚入宋懷謙懷中,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紅菱伺候我多年,我實在想不到......如今她突然失蹤......”話未說完,腹中一陣抽痛襲來,整個人幾乎栽倒。
宋懷謙眼疾手快扶住她,又輕輕拍著董婉後背,柔聲道:“彆怕,有我在。你好好的,咱們一起揪出幕後黑手。”
三日期限轉瞬即至,紅菱卻仍下落不明。董婉身著素衣跪坐在佛堂蒲團上,檀香縈繞間,木魚聲一下下叩擊心門。她指尖微微發抖,不知是冷意作祟,還是心底不安。
夜風捲著枯葉撲進窗欞,她下意識攏緊衣襟,卻將所有心思都係在那個失蹤的丫鬟身上——紅菱,你究竟身在何處?
鬆煙齋內,侍衛單膝跪地,壓低聲音稟報:“城郊破廟發現紅菱屍首,匕首自背後劃開頸部,應是熟人所為。”
城郊破廟的木門虛掩,被夜風颳得吱呀作響,似在嗚咽。踏入廟內,刺鼻的血腥味撲麵而來,令人作嘔。
紅菱雙目圓睜,瞳孔裡凝固著最後的驚恐與不敢置信,灰白眼白佈滿血絲,彷彿生前用儘全身力氣掙紮,半凝固的血痂在嘴角結成暗紅色紋路。
脖頸處傷口極深,皮肉外翻處甚至能看見青白的頸骨,邊緣卻甚是平滑,滲出的血珠早已凝結成暗紅色的痂,像條猙獰的蜈蚣盤踞在蒼白的肌膚上。暗紅的血跡順著脖頸蜿蜒而下,沿著鎖骨凹陷處彙聚後,又迅速溢位,滲入身下的稻草之中。
她染著丹蔻的指甲深深掐進荷包布料,甲縫裡嵌滿血垢,將繡著並蒂蓮的絲線浸成了黑褐色。
侍衛蹲下身仔細檢視,指尖撫過紅菱脖頸處的傷口,傷口平整如切,力道直透要害。熟人作案,且手法老練精通人體脈絡,絕非尋常歹人所為。他的目光掃過四周,試圖從滿地狼藉中找到更多線索。
他抽出紅菱手中緊拽的荷包,乾枯的丁香花瓣簌簌掉落。那些被壓得扁平的花莖間,一束用紅線纏繞的青絲整齊排列,髮尾還沾著未乾的血珠,幾粒紅豆散落其間——那是嶺南特有的相思子,劇毒無比。
鬆煙齋內銅漏滴答作響,燭火在宋懷謙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檀木桌案,聲音不疾不徐:“這麼說來,紅菱是與人有私?府裡查得如何?紅菱平常與何人接觸?”
“門房那邊查到紅菱最近一月多次以采買為由出府。”侍衛挺直脊背,解下腰間牛皮囊,倒出半枚刻著纏枝蓮紋的銀鎖片。金屬碰撞的輕響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剛在破廟牆角找到的,與紅菱貼身佩戴的那枚能嚴絲合縫。城西茶肆夥計證實,她常與戴竹編鬥笠的男子在茶肆密會。”
暗衛喉結滾動,壓低聲音:“那男子總獨坐西北角的暗影裡,寬簷幾乎遮住整張臉。茶肆人來人往,他卻從不與人搭話,隻等紅菱一到,便並肩匆匆離席。我們還在追查他們去往了何處。”他突然想起什麼,急忙補充,“茶肆老闆特意提到,那人喝茶時,左手食指戴著枚水頭十足的翡翠扳指。”
宋懷謙拿起銀鎖片,對著燭光仔細端詳。纏枝蓮紋雕刻得極為精細,蓮花栩栩如生,蓮葉脈絡清晰,邊緣還殘留著些許暗紅色的痕跡,不知是乾涸的血跡還是歲月留下的鏽斑。
他摩挲著鎖片的紋路,若有所思道:“能讓紅菱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冒險私會的人......大概就是幕後黑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