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妃眉間微蹙,語氣淡淡:“讓她進來。”
話音剛落,喜兒便跌跌撞撞奔入殿中,發間的紅頭繩鬆散大半,裙襬還沾著泥漬。她撲通一聲跪在青磚地上,聲音帶著哭腔:“啟稟王妃,雲姨娘晨起便腹痛難忍,如今已昏迷不醒,求您派府醫去瞧瞧罷......”
端王妃指尖在扶手輕輕叩了叩,轉向侍立的佩兒:“去請吳大夫。“
“母妃且寬心,“董婉款步上前,“兒臣去緋櫻閣盯著,有什麼情況也能及時回稟。“
端王妃鳳目微沉,“仔細著些,務必讓吳大夫儘心。“
“是,兒臣先行告退。”董婉盈盈再拜,轉身時發間珍珠步搖輕晃,行至蘇蘭沁與顧盼身側時放緩腳步,唇角噙著溫軟笑意:“妹妹們且留在此處陪著母妃解悶,也好讓我安心。”
蘇蘭沁與顧盼忙屈膝行禮,羅裙輕掃過青磚,異口同聲道:“姐姐放心。“
董婉頷首,餘光掃見喜兒跪坐在地、鬢髮散亂的模樣,“喜兒,走罷。”說罷款步向殿外走去。
喜兒如夢初醒,衝著端王妃連連磕頭,髮髻上鬆散的紅頭繩幾乎滑落。她踉蹌著爬起身,裙角沾著的泥漬在青磚上拖出痕跡,跌跌撞撞拔腿追向董婉遠去的背影。
出了正殿,董婉放緩腳步,待喜兒氣喘籲籲追上來,才皺眉打量她狼狽模樣:“慌成這樣,倒像出了天大的事,雲姨娘到底怎麼回事?”
喜兒抹了把額間薄汗,抽噎道:“天未亮時,姨娘便捂著肚子喊疼。起初我們隻當是飲食不適,想著忍一忍便罷了。誰知用過早膳後,腹痛愈發劇烈......”她突然頓住,咬著下唇垂下頭,神**言又止。
董婉目光陡然銳利,緊盯著喜兒欲言又止的模樣,“青天白日的,有什麼話不能說?”
喜兒喉間滾動兩下,終是紅著眼眶開口:“雲姨娘想著院裡纔來了兩位新姨娘,怕被誤會是裝病博同情,便執意不肯聲張。若非實在疼得昏了過去,奴婢......”話未說完,她已是泣不成聲。
董婉眸色複雜,這便是後宅女子的悲哀,目光掃過喜兒哭花的臉,好在雲姨娘還有王妃做靠山。
“莫要哭了,咱們且去看看。往後有難處,儘管來尋我,可彆將人熬壞了。”董婉輕輕拍了拍喜兒的肩膀。
青嵐貼心地送上手帕,指尖擦過喜兒泛紅的眼尾時,壓低聲音道:“仔細哭壞了眼睛,雲姨娘還得你照應呢。”
踏入緋櫻閣,滿院寂靜。
屋內,雲姨娘臉色慘白地半陷在錦被裡,冷汗浸透了鬢邊碎髮。董婉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觸手一片冰涼。
她趕忙吩咐丫鬟:“青嵐,快去看看吳大夫來了冇有。”
隨後,董婉坐在床邊,用帕子細細擦去雲姨娘額間的汗珠,輕聲道:“安心歇著,有我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雲姨娘緩緩睜開眼,唇角艱難地揚起:“世子妃......”
話音未落便被溫柔打斷。“安心躺著,彆動,吳大夫馬上就到了。”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吳大夫揹著藥箱疾步而入,花白的鬍鬚隨著喘息微微顫動。他徑直走到床邊,從藥箱中取出脈枕,輕輕墊在雲姨娘腕下。
董婉自覺退到一旁,卻仍目不轉睛地盯著吳大夫的神色。
隻見他眉頭微蹙,三指搭在雲姨娘腕間,時而凝神細思,時而微微搖頭,氣氛一時凝重起來。診完脈後,吳大夫又細細詢問起雲姨娘飲食起居。
“吳大夫,雲姨娘究竟如何?”董婉忍不住開口詢問。
吳大夫歎了口氣,捋了捋鬍鬚道:“雲姨娘這是情誌不舒,肝鬱氣滯,傷及脾胃。平日裡定是思慮過重,才讓鬱結之氣傷了根本。”說著,他從藥箱取出紙筆,一邊寫藥方一邊叮囑:“這方子疏肝理氣、健脾和胃,需用砂鍋文火慢煎,每日早晚各服一碗。”
青嵐上前接過藥方,轉身將疊好的方子交給喜兒:“快去吧!”喜兒攥著藥方福了福身,轉身踩著滿地樹影朝藥房跑去。
董婉見狀追問道:“除了服藥,還需注意些什麼?”
“讓雲姨娘保持心境平和最為重要。”吳大夫收拾著藥箱,“可常飲些陳皮、佛手泡的茶,飲食也要清淡易消化。若是天氣好,可讓她在院中曬曬太陽,走動走動。”
董婉連連點頭:“多謝吳大夫費心,我記下了。青嵐,送吳大夫出去。”
待吳大夫離開,她重新坐到床邊,輕輕拭去雲姨娘額角的薄汗:“聽到了嗎?不是什麼大病,隻要放寬心,按時服藥,很快就能好起來。往後彆再什麼事都自己硬扛著。”
雲姨娘虛弱地眨了眨眼,喉間溢位一聲氣若遊絲的應和。
蕫府客房內,禾穗望著身旁蜷縮成小小一團的巧姐兒,眉間攏起一抹無奈。
燭光在少女眼角投下細碎陰影,隻見那沾著淚痕的臉頰還泛著委屈的潮紅,沾濕的睫毛偶爾輕顫,繡著並蒂蓮的帕子仍攥在掌心——想來是真的哭累了,連夢囈都透著孩子氣的抽噎。
晨光微熹時,世子妃便乘著青綢馬車匆匆回了王府,獨留巧姐兒在董府。
白日裡有一眾哥哥姐姐們圍著說笑,小姑娘蹦蹦跳跳追著蝴蝶,倒也冇察覺異樣。直到暮色漫過硃紅廊柱,更鼓聲驚起簷下棲雀,巧姐兒才後知後覺地揉著眼睛找孃親。
偏生董景逸嘴欠,一句“你娘不要你啦”“的玩笑話,瞬間捅破了平靜。小姑娘先是呆愣住,眼眶驟然漫起水霧,“哇”“地一聲哭出聲來,任誰遞糖糕、扮鬼臉都哄不住。
巧姐兒的哭聲反而越來越凶,淚水洇濕了繡鞋上的芙蓉花。
實在冇轍,董母隻得派人將禾穗匆匆抬過來。好一番溫言軟語、輕拍哄勸,小姑娘才抽抽搭搭睡過去,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夢裡仍在含糊不清地喊“孃親”。
窗外槐樹沙沙作響,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床榻,禾穗望著沉沉睡去的小姑娘,心底泛起疑惑:究竟王府裡出了何事,世子妃這般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