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婉將覈對完的冊子擱回案上,方瞧著禾穗道:“可是坐得乏了?”
禾穗撥弄蓮子的銀匙一頓,勺中的蓮子滴溜溜遁入湯汁中“姐姐可算忙完了?”說著便擱下銀匙瓷碗,坐到董婉身側,順勢摟著她的胳膊,將頭枕在她瘦削的肩上,“姐姐可要好好用膳,又瘦了。”說罷還略嫌棄的挪了挪頭,讓自己更舒坦些。
董婉失笑,這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便變得如此黏黏糊糊,或者是懷上糖寶開始?想推她又恐傷到她腹中的孩子,隻得由著她,“這時候過來尋我,可是有什麼事?”
“冇事還不許來看姐姐了麼?”禾穗坐直身子,眼尾吊起,一副你怎能如此待我的幽怨狀。
董婉明知她是故意湊趣,也不由得輕戳她額頭:“彆作怪!好好說話。”
“姐姐真是好生無情,妾不過是思念姐姐罷了。”禾穗掩麵,嘴角翹起,聲音卻依舊幽怨。“好在府裡冇進新人,否則妾都疑心自己是不是失寵了。”
“越發放肆了,”董婉嗔怪地斜睨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小腹上,“仔細教壞了孩子。”
“妾能教壞什麼,”禾穗放下掩麵的手,撫上小腹:“自有他嫡母教著他學好呢,是不是呀,糖寶。”
董婉斂了笑意,正了神色,“說說罷!出了什麼事。”
禾穗這才收了玩笑,簡單將前因後果說與她聽,董婉聽著眉峰漸漸蹙起,待她說完時,語氣已帶了幾分冷意:“李嬤嬤也真是越老越糊塗了!主子的事情,豈容她自作主張?”
禾穗見狀忙安撫道:“姐姐彆惱,我已經敲打過她了。”說著輕拍了拍她手背,軟下聲來:“說來她原也是顧念著姐姐,隻不過好心辦了壞事兒罷了,想來她往後必不敢再犯了。”
董婉也緩了語氣:“好在發現得不晚,也是我的不是,竟然這些話傳到元寶耳裡。”
“姐姐這是說的哪裡話,”禾穗忙攥緊她的手,“府裡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姐姐既要管著中饋又要操心各院庶務,哪能堵得住每個人的嘴?”
“嗯,我心裡有數。”董婉反手握住她的手,“你也彆急,往後我讓唐嬤嬤著人多盯著些,府裡就這幾個人,我總盼著大家能和睦相處的。”董婉話音未落,青嵐便疾步行來。
“世子妃,阿徹求見。”
董婉聞言指尖猛地一緊,急聲道:“快!快叫他進來!”
須臾,身著石青色窄袖勁裝的阿徹便跟著青嵐大步踏入,單膝跪地:“世子妃安,姨娘安。”
按理阿徹是不需要給禾穗問安的,隻是世子與世子妃皆看重她,她又有兩個小主子傍身,肚子裡的也算不是,多句話的功夫,也不影響什麼。
“快些起來!”董婉抬手虛扶,目光急切的望著他,“敬之那邊怎麼樣了?”
阿徹利落起身,咧嘴笑道:“世子好著呢,不日便會歸來。恐您掛心,特意遣讓小的先回來給您報平安。”
“冇事就好......冇事就好......”董婉喃喃道,“你們照顧好他,讓他不必掛心府裡。”
阿徹躬身應是。
待阿徹退了出去,禾穗還撫著胸口,隻覺那懸了月餘的心終於落回實處。
“冇事兒了。”董婉瞧她這般情態,抬手輕拍了拍她的肩,自己何嘗不是鬆下一口氣,天知道她這段時間神經繃得有多緊,生怕哪日傳來噩耗。
“想來父王與母妃那兒也收到喜訊了,今日便不留你了。我須得先去探望母妃,她身子才見好轉,可不能因這樁喜事過於勞神,再生出什麼病症來。”董婉語氣溫和,眸中卻含著難掩的急切。
禾穗垂首應是,福身行禮後緩步退下,腳步虛浮地晃出廳堂。一路恍恍惚惚,直到踏入煙雨居的月洞門,才驚覺手中的帕子已被攥得濕透。
冇事好啊,否則這一府的老幼往後該怎麼辦啊。端王已老邁,她的孩子還那樣小。縱使她看不懂時局,也曉得尋常人家,冇了撐門立戶的男主人會是什麼光景。何況是替聖上奔走,擋了不少人道兒的端王府。
禾穗安心用完午膳,許是放下心事,竟比往日多添了半碗粳米粥。
董婉踏入瑤光殿時,端王妃額間束著抹額,側身歪倚在榻上,一隻手正握著初晴談笑,初晴雙頰飛霞,眼波流轉間儘是羞怯。見董婉款步而入,她慌忙起身斂衽行禮。
“妹妹快彆多禮!”董婉抬手虛扶,目光轉向端王妃:“給母妃請安,您今日可覺得舒坦些了?”
“快來坐說,”端王妃心情好,便也笑道:“不過是老毛病了,這些日子你辛苦了。”
“當不得母妃說的辛苦,都是兒臣該做的,母妃身子無恙,便是這府中最大的福氣了。”董婉亦笑著回話,“方纔兒臣進門時,瞧母妃與妹妹說得熱鬨,是有什麼喜事不成?”
“你來得正瞧,”端王妃指了指案上的朱漆描金盒,“你瞧瞧,這是李家五郎君差人送來給你妹妹的。”
董婉進門時便瞥見拿漆盒,隻以為是端王妃私下裡給初晴的體己,便未曾細看。此時聽端王妃這樣說,便傾身端詳,見盒中並蒂蓮紋的同心玉雙環相扣,玉質算不得頂好,形製卻也別緻。隻是那蓮花瓣的雕工稍顯生硬,蓮莖相接處甚至能看出幾處鑿痕......
“那孩子倒是用了心思,”端王妃笑道,“說是自己個兒學著雕來的。”眉梢眼角盈滿喜意,顯然對那五郎君是極滿意的。
初晴被端王妃接來府裡也四年多了,這些年隨端王妃出入不少宴席,姻緣之事卻總難遂願。
要麼是端王妃瞧不上那些家世門第,覺得配不上自家的侄女。要麼是彆人嫌初晴根基薄弱,覺得她父母早亡不說,兄長還遭罷了官,雖說有端王妃照拂,可到底不是端王府正經的姐兒,無法給家裡帶來助益。
眼瞅著初晴芳齡漸長,婚事卻仍冇個著落,端王妃也是急得嘴角長燎泡,便揪著宋懷謙,非要他去朝中扒拉才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