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姐兒還未奔至宋懷謙跟前,禾穗已掀著藏青軟緞門簾跟出來,鬢邊僅斜插一支白玉蘭花簪,她手裡捧著件月白狐裘鬥篷。
趕在巧姐兒撲進宋懷謙懷裡前,先將鬥篷往小姑娘肩上一搭,指尖迅速繫好毛領下的繫帶,這才屈膝行禮,聲線溫軟:“世子怎麼來了?雪夜裡風緊,可曾凍著?”
宋懷謙牽起巧姐兒一隻手往屋內走,不料巧姐兒另一隻手猛地攥住禾穗,把她往門裡拽:“姨娘也快進來,外麵冷。”
禾穗被拽得一個趔趄,堪堪穩住跟上。
宋懷謙回頭時,恰好見她素色棉裙外僅著一件月白小襖,定是匆忙從屋裡趕出來給巧姐兒披鬥篷的緣故,竟尚未來得及加氅,雪風捲著碎玉般的雪粒撲在她肩頸,連耳尖都凍得泛起薄紅。
“瞧你,連件氅衣都不披。”宋懷謙忽然停步,指尖觸上她額頭時隻覺一片冰涼,不由微微蹙眉。他解下身上玄色大氅,狐毛領還帶著他體溫的餘溫,不由分說係在她肩上。
狐毛擦過她凍得發顫的耳垂時,她渾身猛地一顫,抬眼望他的刹那,睫毛上凝結的雪沫簌簌落在毛領上,像撒了把碎鑽。
巧姐兒攥著兩人的手往屋裡拖,廊下燈籠的光映在雪地上,將三道影子絞成一團,“哎呀,快走嘛......”小姑孃的催促聲裡帶著撒嬌。
禾穗被玄色大氅裹得隻剩張巴掌大的臉,狐毛領的暖意順著血脈往上湧,燙得她眼眶發酸。她踉蹌著跟在兩人身後,氅衣下襬拖在雪地上,掃出一道蜿蜒的痕跡,轉眼又被新落的雪粒覆蓋。
木門在身後“吱呀”關上,將滿院風雪隔絕在外。屋內地龍燒得正旺,巧姐兒迫不及待地去解鬥篷。
宋懷謙回首時,正看見禾穗抬手去解氅衣繫帶,寬大的衣襬讓她整個人縮在裡麵,倒像個偷穿大人衣裳的孩童。他忍不住低笑出聲,胸腔震動帶得狐毛領微微起伏。
禾穗不解地抬眼望他,睫毛上的雪沫剛化儘。
宋懷謙輕咳,目光轉向興致勃勃把九連環攤在桌上的巧姐兒,琉璃珠子在燭火下流轉著七彩光,映得她鼻尖都染上暖紅。
“爹爹快看!”她扒著桌子踮腳,小手在連環間靈活點劃,細細講解裡透著得意,燭火將她睫毛的影子投在桌麵上,像落了排小扇子。
禾穗將玄色大氅遞給侍立的秀秀,望著宋懷謙彎腰陪女兒解環的背影。
他垂眸時眼尾微彎,長指捏著琉璃環的動作格外輕柔,燭光勾勒出他肩線的輪廓,與巧姐兒天真爛漫的側臉相映,她本欲走近的腳步忽然頓住,那畫麵太過融洽,像幅暖玉琢成的畫,生怕攪了父女倆的溫煦獨處。
“姨娘快來看!”巧姐兒的叫聲拽回思緒,小姑娘指著解開的連環笑得眉眼彎彎,“爹爹說還可以用另一種解法呢!”
禾穗應聲走近,不料巧姐兒忽然丟下九連環,饒有興致地扒住宋懷謙的手,把琉璃環往他指縫裡套。琉璃環卡在他骨節分明的指縫間,映得那枚墨玉戒指都染上了流光。
“又頑皮!”宋懷謙低嗔,指節卻任由女兒擺弄,長指甚至微微蜷起配合。
巧姐兒仰著小臉往他胸前蹭,“爹爹戴這個好看!”發間絨花掃過他下頜,癢得他喉間溢位輕笑。
“當心卡著手疼。”禾穗輕聲提醒。
“不妨事!”宋懷謙指腹蹭過琉璃環冷壁,墨玉戒指抵著指骨發出輕響,忽然瞥向禾穗的手,笑眸裡漾著促狹:“她這點子力氣,狸奴爪子似的。”
禾穗瞬間頰邊發燙,他笑意裡藏著的鉤子直往人心裡鑽,礙於巧姐兒正扒著他手指晃琉璃環,她隻能攥緊袖口,耳尖卻紅得要滴血。
“纔不是貓爪子!”巧姐兒仰頭反駁,小乳牙咬得咯咯響,“小叔叔我將來能拉弓射箭呢!”
“好好好!不是!”宋懷謙笑著屈指彈了彈她額頭,琉璃環順著指縫滑落,卻在墜地前被他長指穩穩夾住,指尖轉出一道流光。
他晃了晃環扣逗弄女兒,“等你能拉開小叔叔的鐵胎弓,爹爹就信你是小豹子。”巧姐兒咯咯笑著去抓環扣。
又陪著巧姐兒玩鬨一陣,禾穗剛用白玉小盞喂她吃過藕粉桂花羹,奶孃劉氏適時進來。
見巧姐兒眼皮已開始打架,便笑著福身:“世子,姐兒該回去歇了。”
宋懷謙頷首,劉氏遂抱起巧姐兒,小姑娘迷迷糊糊往她懷裡鑽,小手裡還攥著禾穗的袖口不肯放。
“乖,明兒給你做糖蒸酥酪。”禾穗垂眸替巧姐兒攏了攏鬢邊亂髮,指尖拂過她溫熱的額角時,巧姐兒嚶嚀著應了聲。
秀秀低頭收拾了桌上的白玉盞,又領著丫鬟仆婦將耳房的洗漱用具一一擺妥,待諸事齊備,她垂手輕聲稟報後,便輕輕退了出去,順手掩上了房門。
宋懷謙擺了擺手,示意禾穗不必上前伺候,三兩下便自行打理好,攥住她的手腕便往軟榻上帶。
帳幔低垂,一番酣戰後,他才彷彿剛想起般,撚著她散在枕畔的髮絲開口:“說起來,你家禾葉如今已是小隊長了。”
禾穗聞言支起身,眼底的驚喜幾乎要溢位來。她忙不迭攀住他的手臂,語氣暗啞中帶著難以置信:“當真?”
宋懷謙屈指輕叩她的額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我騙你作甚?那小子腦子靈光,又肯下苦功夫往上掙,這般出息倒也不意外。”
禾穗望進他深潭似的眼眸,睫羽上還凝著未散的水汽:“有勞世子為他籌謀。”
“阿穗這謝意,可不夠真誠。”那人眼底漾起狡黠的漣漪,聲線浸著三分笑意。
禾穗赧然垂眸,將臉埋進他肩窩,聲音悶在錦緞裡:“世子想如何......”
“自然是要阿穗親自......”宋懷謙輕笑,指腹輕輕摩挲她泛紅的耳廓。
窗外的雪還在下,風捲著雪沫撲在窗紙上,發出沙沙輕響,反倒襯得帳內暖意融融。
案頭燭火忽明忽暗,偶有細碎的嚶嚀自帷幔間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