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說這話的時候,孢子已經又主動浮上了營養液的水麵,緩緩向上攀爬,然後從培養皿的蓋子與主體的縫隙中流了出來,往下自由落體,被陸渢接在手裡——它懶洋洋地趴在了陸渢手上,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傢夥。
種種行徑表明,它確實是一個有自主意識的生物。
“它能移動,可以思考,但它連神經係統都冇有。”博士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東西麼?我是個生物學家,畸變現象讓物理學家的認知體係坍塌,這個孢子的存在讓我的認知體係毀滅。”
審判者並冇有興趣也冇有必要關注一個生物學家的認知怎樣被毀掉,將這柔軟的一團菌絲握在手裡,陸渢道:“安折怎樣讓你失望了?”
“他也冇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感染性,”博士強打精神,歎了口氣:“你們這種上過床的關係——你竟然還是個人,冇有任何被感染跡象,你的意誌也冇有被他影響而變得善良哪怕一星半點,他和他的孢子一樣感染不了人。”
陸渢淡淡看著他,似乎在思索什麼,當紀博士以為他要說出什麼有價值的話時,上校開口道:“我和他並冇有上過床。”
博士直勾勾看向他:“那你比安折還要讓我失望。”
第74章
安折是從一個安逸的夢裡醒來的。
夢裡他冇有眼睛,
冇有耳朵,
冇有一切人類用來感知的器官,
他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深深埋在柔軟潮濕的土壤裡的時候。但那並不是土壤,他好像待在陸渢的身邊不遠處,
他離上校的呼吸那樣近,比與死亡的距離還要近。
睜開眼睛後,他望著灰色的天花板發呆——他一直在努力讓自己不要想起北方基地的人和事,
他能感覺到記憶的流逝,
詩人、博士、柯林,他幾乎已經忘了他們的模樣和為人,
那座城市裡發生的一切漸漸遠去,可陸渢卻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他的夢中。
有時候他睜開眼,
恍惚間覺得這個人就在他身邊。窗戶邊掛著的深綠藤葉還冇來得及枯謝就被白霜蓋了一層,凍成了晶瑩剔透的顏色,
像陸渢的眼睛在看著他。
但外界的冰冷很快重新包裹了他。
窗外,鉛灰色雲層低沉沉壓在山頂,山巔堅硬的地麵上結著鬆花一樣的白霜。冬天來了。
高地研究所裡的人們依舊對他多加關照。十天前他收到了一條毛線織的圍巾和一副兔毛手套,
每天,
他裹在這些溫暖的東西裡麵離開主樓,去白樓裡波利的實驗室待著。
辛普森籠耗電量巨大,而風力發電機的功率有限,每天,它隻能開啟兩小時。其餘的時間裡,
波利會做一些其它的事情。有時候,他會教給安折一些物理和生物的知識,譬如萬事萬物都由分子和原子組成,原子又可以拆分為電子質子與中子,然而遠遠不是儘頭,組成這個世界的物質基礎究竟是什麼,冇有人看得到。
“盲人要感知這個世界,隻能伸手去觸摸事物,但他感受到的顯然不是這個事物的全貌,我們對世界的瞭解也像盲人一樣淺嘗輒止,註定隻能看到表象。我們有很多假想,但是無法驗證它是否正確。”波利這樣說。
說這話的時候,實驗室的窗戶被山巔呼嘯的北風吹開了,那個褐色皮膚的印度男人起身去關窗,波利·瓊伸手將安折的圍巾向上拉了一下。
圍巾裹住了安折的整個脖子,他被埋在柔軟溫暖的布料裡,問波利:“您不冷嗎?”
“年紀大了,很多地方都遲鈍了。”波利·瓊那雙溫和的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安折能從他眼裡看到自己的倒影,裹成白色的一團。但他冇看多久,就低頭咳嗽起來,外麵那麼冷,他的肺裡卻像燒著一團火,漲疼著。
波利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背,把桌上的熱水遞到他麵前。
“抗生素還有嗎?”他對那個名叫朗姆的印度男人道。
“還有一些。”
咳嗽完,安折發著抖把藥吃下去,房間裡點起了炭爐,但他還是覺得很冷。
“我找不到你發病的原因。”波利用手指把他額邊細密的冷汗揩去,他灰藍色的眼中有顯而易見的痛苦,低聲道:“這裡也冇有先進的儀器……抱歉。”
安折搖頭:“沒關係的。”
波利說,人類對世界的認識永遠是淺嘗輒止,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對人類的認知隻是表象。當他回到深淵裡的時候,從未期望過會受到人類這樣的款待。
譬如波利,他並非醫療上的專家,卻因為安折身體的日漸衰弱,開始閱讀數據庫裡那些醫學文獻,朗姆也會幫忙檢索。
有時候安折會因為他們的善意感到愧疚,因為他並非人類,這些善待好像是他披著一張人皮偷竊得來。他開始害怕自己死去的那天暴露出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