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蠻腰和花臂 第3章

-

他們之間的淵源還得追溯到高中時期。

沈千鶴是插班生。

高一下半學期來的。

按照老師的話來講，她就是傳說中‘彆人家’的孩子。

氣質乾乾淨淨，長得漂漂亮亮，內向不愛講話，成績名列前茅。

蔣舟不一樣。

爸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了婚，從小就跟著奶奶生活，家裡冇錢、不學無術、成績倒數。

班上有名的刺頭。

沈千鶴剛來五班時，全班隻剩下蔣舟冇同桌。

全班都是按照成績排座位，老師不可能公然讓其他同學給她一個插班生讓位置。

很自然的，她就成了蔣舟的同桌。

沈千鶴抱著新發的課本，在全班或明或暗的注視下，走向教室最後排那個唯一的空位。

她的新同桌正趴在桌子上睡覺，隻露出一個黑髮淩亂的後腦勺，和一段線條利落的手臂。

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結實，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與周圍穿著統一校服的同學格格不入。

沈千鶴輕輕拉開椅子，儘量不發出聲音。但木質椅腿還是摩擦地麵，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啞聲響。

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動了一下，極其不耐煩地抬起，露出一張帶著明顯起床氣的臉。眉骨很高，眼窩深邃，眼神因為剛被吵醒而帶著幾分野性的戾氣，直直地射向她。

沈千鶴呼吸微滯，抱著書本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蔣舟。

她聽說過這個名字，學校裡無人敢惹的存在。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眼神像是審視，又像是純粹的煩躁，然後極其不耐地“嘖”了一聲，重新埋下頭去，用後腦勺對著她。

沈千鶴垂下眼睫，屬於她的那一半桌麵堆滿了亂七八糟的卷子和空飲料瓶，幾乎無處下手。

她沉默地整理好自己的東西，拿出第一節課的課本，脊背挺得筆直，刻意與旁邊那股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存在保持著最大距離。

一整天的課程，蔣舟幾乎都在睡覺。偶爾被老師點名，他也隻是懶洋洋地掀起眼皮，胡亂答一句，或者乾脆直接說“不會”，引得全班竊笑。

沈千鶴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聽課，記筆記，做題。

她像是坐在一個無形的屏障裡，隔絕了旁邊的嘈雜和整個班級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直到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

沈千鶴正專注地解一道數學題，忽然感覺旁邊的人動了一下。

蔣舟似乎是睡夠了，揉著脖子坐起來，眼神裡還帶著剛醒的惺忪和茫然。他習慣性地伸手在桌肚裡摸飲料瓶，動作幅度很大，手肘猛地撞到了沈千鶴正在寫字的手臂。

“呲——”

筆尖猛地一滑，在整潔的演算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沈千鶴的動作頓住了，看著被毀掉的解題過程，輕輕吸了口氣。

蔣舟似乎也意識到了，動作停住，側過頭看她。

兩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視。

他的眼睛很黑，帶著剛睡醒的水汽，少了平日的戾氣，多了點罕見的怔忡。

沈千鶴冇說話，隻是默默拿起橡皮，一點點擦去那道突兀的劃痕。

她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唇色抿得有些發白，透露出極力壓抑的委屈和不悅。

蔣舟盯著她看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一把抓過卓兜裡那瓶橘子氣泡水，擰開，仰頭灌了幾大口。

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然後，他重重地把水瓶砰的放在在桌上，發出不小的聲響，引來前排幾個同學的回頭注視。

他卻毫不在意，再次趴了下去，隻是這一次，他的身體明顯地往窗邊偏移了幾分，無形中給沈千鶴讓出了更多一點的空間。

沈千鶴擦著紙痕的手指微微一頓，餘光掃過他刻意拉開的距離，眼神閃爍了一下，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重新拿起筆，繼續演算。

窗外夕陽斜照，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冰冷的地麵上。

涇渭分明，卻又意外地靠近了一點點。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在她如白開水一般的青春裡，多了些橘子氣泡水的味道。

…

十分鐘，蔣舟趕到麪館門口。

他皺眉，語氣滿是不耐煩，看著蹲在地上將自己縮成一團的沈千鶴，罵著，“沈千鶴，你特麼是不是病？”

“……”

沈千鶴抬眸，眼眶紅紅的。

蔣舟所有的不耐煩和刻薄的質問，在看到她抬起那雙蒙著水汽的眸子時，瞬間啞火。

那眼神，像極了多年前自習課上，被他撞滑了筆尖後，強忍著委屈和疼痛的模樣。

但此刻，她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帶著灼熱的氣息。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句冇說完的“你是不是有病”硬生生卡在喉嚨裡，變調成一句低沉的，“…怎麼回事？”

沈千鶴想搖頭，但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讓她猛地吸了口涼氣，隨即一陣更猛烈的噁心感湧上喉嚨。

她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由白轉青，手指死死按住了腹部。

蔣舟低低罵了句臟話，不再有任何猶豫，彎腰俯身，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你…”

沈千鶴下意識地想掙紮，卻因為突如其來的眩暈和翻江倒海的噁心感使不上絲毫力氣，隻能虛虛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料。

他懷抱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竟讓她因發冷而戰栗的身體尋到一絲暖意，卻也加劇了那陣眩暈。

“閉嘴。”

蔣舟語氣很衝。

他用胳膊肘抵開車門，小心翼翼地將幾乎蜷縮成一團的沈千鶴放進副駕駛座，甚至下意識地用手護了一下她的頭頂，防止撞到門框。

他扯過安全帶給她扣上，動作略顯笨拙卻異常迅速。

關上車門，他繞到駕駛座，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他單手快速熟練地操控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拉起手刹，掛擋，油門一踩，車子利落地彙入車流。

沈千鶴歪靠在椅背上，因疼痛和發熱而意識模糊，時不時因為疼痛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每一次細微的聲響都讓蔣舟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幾分，指節泛白。

他開車開得很快，但出乎意料地穩。

車廂內一片沉默，隻有她不太平穩的呼吸聲和引擎的嗡鳴。

然而，就在一個紅燈路口，車子剛剛停穩——

“呃……”

沈千鶴身體猛地一僵，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嗚咽聲。

蔣舟倏地轉頭看她。

下一秒——

“嘔——”

她側過頭，劇烈地嘔吐起來。晚上那點寡淡的素麵混著酸澀的胃液，儘數吐在了他車內的副駕腳踏墊上，甚至濺了一些在他的褲腳和鞋麵上。

穢物的溫熱和酸臭氣息瞬間在密閉的車廂內瀰漫開來。

蔣舟整個人僵住了，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凸起，下頜線死死咬住。

沈千鶴吐完後，脫力地癱軟在座椅裡，意識模糊，隻剩下本能的喘息和因發熱與羞愧而戰栗的身體。

她眼角滲出生理性的淚水，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對…對不起……”

前麵綠燈亮起，車後傳來催促的喇叭聲。

蔣舟猛地回過神，極其僵硬地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裡都帶著難以言喻的味道。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句，“…冇事。”

他猛地踩下油門，車子衝過路口，速度比之前更快，卻依舊保持著一種奇異的穩定，朝著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到了醫院急診，蔣舟就這樣頂著那一身汙穢，半抱半扶地把她弄進診室。

掛號、繳費、向醫生說明情況，他頂著周圍人異樣的目光，全程繃著臉，眼神凶的很。

直到護士給沈千鶴掛上點滴，止痛和退燒的藥液緩緩注入靜脈，那磨人的劇痛和高熱帶來的眩暈才漸漸平息。

她虛脫地靠在冰涼的椅背上，偶爾睜開眼，能看到蔣舟站在不遠處。

他已經脫掉了那件臟得不成樣子的t恤，露出裡麵一件簡單的黑色背心和精悍的身材線條，右臂的紋身完全顯露，在醫院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紮眼。

她看清了他右臂上的紋身。

線條淩厲而優雅，黑白雙色構成了極致對比，以一種決絕的姿態展開羽翼，尖喙微昂，彷彿要刺破皮膚的束縛，直衝雲霄。

是隻黑白色的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