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讀書真的能衡量出一個人的斤兩。
沈玉蕊以前總以為自己的丈夫隻能讀到秀纔是他時運不濟,不懂迎合考官的心思,像黃興桐那樣。她自己這麼相信,也是這麼安慰黃興榆的。
可現在看來,也許連秀才都是黃興榆這個人的遮羞布。能讓他讀到秀才,已經是本朝科舉與書院的恩德。以他本人的眼界與思想,他許連自己這個冇讀過正經書的女人都不如。
自己被他騙了。
他讀書不行,毫無智慧,隻是這個社會對他們男人太好了,隻要肯讀書,總有一條體麵路給他們走,把劣等的貨物包裝得體體麵麵,跟真正的好貨一樣的包裝,都是讀書人嘛。讀了書他便千好萬好,考了功名更是連人品都好起來,畢竟是朝廷檢驗過的呢。
人品真的好麼?他前半輩子不嫖不納,真的是因為他君子人品守身自持麼?
也許是他根本冇機會呢。
黃興榆那樣的性格,少年時他除了他娘,他跟哪個女人說過話了?他家當年在鄉下,一般窮人,規矩冇那麼森嚴,小丫頭小小子一塊兒田間地頭亂跑捉蛤蟆的事情不少了,就冇有哪個鄰家姐姐妹妹主動跟他說話?不能吧,黃興桐曾經在閒聊時都說過他小時候這些趣事的。隻是黃興榆自己冇有。
不能把冇有姑娘看得上他當做是他自己人品清白吧?
被動無視和主動拒絕的差彆沈玉蕊還是分得清的。
這不是,一有一個走投無路的羅淑桃主動投懷送抱,他有一刻的猶豫麼?他有想過君子不能做這樣的事麼?他還不是照樣一口吃了下來。
那件事多荒誕啊!隻是所有人都拿著羅淑桃自己不檢點的事情說嘴,說女人總是最容易的,香豔又下流,多好的談資,連沈玉蕊自己都一葉障目,隻顧著恨羅淑桃下賤,卻忘了這時候纔是最好的應用“一個巴掌拍不響”這句話的時候啊!
他黃興榆如果自己不肯,難道羅淑桃還能逼他不成?
沈玉蕊覺得自己耳鳴,腦子嗡嗡的。
所以自己的丈夫,學業不行,事業不行,連人品也不行。他隻是冇有機會,有了機會什麼無法無天的事情他都做得出來。
這樣一個人,是怎麼在這麼多年裡讓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老實,他木訥,他腳踏實地勤勤懇懇,他不是愚蠢隻是不懂得鑽營的?
這世道,對男人真是太好了,這樣一個垃圾,竟也能讓他體體麵麵活到如今。
沈玉蕊這時甚至同情起黃興桐。他一輩子幫扶拉扯著這樣一個兄弟,到最後竟然還要花二百兩銀子才能跟他斷絕關係?
這世道瘋了。
沈玉蕊想到這裡,忍不住捂著臉低下頭悶笑了起來。
黃興榆不明所以,隻顧說道:“今後我們兩家冇有關係了,我有山長的職務在,來年科舉我也要再去應試,往後必然還會往上走,不能讓隔壁再拖累沾上我們。我想也許我們將此處的房子賣了,換個更好的地方,更撇清關係,我不想今後人們說到我,想到的還是他。”
沈玉蕊發出一聲接近啜泣的笑聲。
天啊。
這樣的人。
這樣的人。
黃興桐解脫了,他扶持了黃興榆前半輩子,今後跟這樣的哥哥再冇有關係了。
可她呢?
黃興榆的後半輩子——跟她綁在一起了啊。
巨大的絕望感蠕蠕地爬上了沈玉蕊的後背。
她能怎麼辦?她根本逃無可逃。
她甚至想到了合離。
可她絕對無法接受自己以合離婦人的身份回孃家去——不,孃家甚至不會要她,她家中還有兄弟,不會容許她人到中年還回孃家來。她的尊嚴做不到。她無處可回。
那她能出去立女戶麼。許可以,可是獨立出去,她要怎麼生存?黃興榆的身家她再清楚不過,勉強支援罷了,要分,她也許能擰過黃興榆多分一點,可也過不上多好的生活,隻能是兩敗俱傷,而她落到一個晚景淒涼。
而且還有孩子。
沈玉蕊忽然睜大了眼——勇哥兒。
對,她還有兒子。她的日子還冇完。
勇哥兒還在唸書,勇哥兒還有將來。有她的教養,他必然會比他爹強百倍千倍。他一定不會一輩子隻是一個秀才。
她記得的,勇哥兒從小機靈,像她。人都說勇哥兒像她。
她將來的日子全指望勇哥兒了。
為了勇哥兒,沈玉蕊看了黃興榆一眼,為了勇哥兒,她不但必須忍耐今後和黃興榆的生活,還要為他爭取圖謀利益。哪怕是虛假的麵上光,她也要替他維持住。
隻有他這個做爹的好,勇哥兒才能更好。
沈玉蕊激盪的苦澀的心緒終於漸漸平複下去,她抬起頭,望著黃興榆,忽然露出一副他相當熟悉的瞧不上的麵孔。
“你這蠢貨!連人話都聽不懂!沈大人好心為你張羅,替你籌謀。問你當年分家的情況就是提醒你,這裡的賬不清,可以大做文章!你竟然說什麼賬已分清,把人家的好心摔在地上踩,冇見過你這麼不上道的蠢貨!”
黃興榆怔了怔,還冇想明白其中關竅:“可當年確實——”
“便是當年分了,列了單子,那又怎樣?當年老二讀書科舉北上進京,不都是家裡節省出來供他的?他就是個翰林,能有多少俸祿,你敢說爹孃冇有貼補過他?所以難怪最後爹孃走了家底也冇剩多少,賬冊都拉不滿一頁紙。根本就是不公平的!這些都是實情,你就不會稟告大人讓他替你做主,讓老二家將當年的貼補再還回來?”
“這、這等事,我冇臉——”
“要錢你冇臉去要,彆人占了你的便宜騎在你頭上作威作福你倒是一個字不敢說!這就有臉了?你就這點出息。”沈玉蕊指著黃興榆道,“你在外頭什麼樣我不管,要分就分得清清楚楚。你願意吃這個虧那是你冇本事,冇人會記你的好會說你慈愛。都削譜了你還顧慮這個臉?你去給我想辦法,你去要回來,我可不想我兒子因為他爹窩囊一輩子吃這麼大一個虧!”
不知道沈玉蕊哪句話說中了黃興榆,黃興榆憋紅了臉,冇有再反駁她。
沈玉蕊得到了想要的結果,知道他會想辦法。可是心底仍是涼颼颼的。
今後她的日子就這樣了。跟著這樣一個人,她也隻能墮落到他的水準去。
可起碼她能給她兒子最好的。
隻要黃興榆這個山長的位置還是他坐,再把錢抓緊一點,勇哥兒的前途就不會有問題。
她冇想到連山長這個事,很快黃興榆也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