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小花 > 第二章

小花 第二章

作者:左剛晶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9:56:15

“馬養大了可以拉,雞養肥了可以殺,人養壯了嘛……”

當蘇默的話尾一落,與她同處在一屋內的花氏夫妻,也隨之移過不懷好意的目光,不說不動地直盯著沐策猛瞧。

背後突然泛過的陣陣寒意,令沐策的身子抖了抖,他有些不安地看向突有此言的蘇默。

當初是誰說家中不差一雙筷子的?

也才過了一個冬日而已,怎麼這話就全都走調變了樣?

“我去修後院雞棚的棚架。”他冷靜的站起,決定先逃出這三張看似對他張大的虎口再說。

迎麵漫舞而來的融融東風,早已取代了冷冽的霜雪,在今年大地翩然回春,風暖花開的時分,沐策的身子,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簡單地修好最近漏雨的棚架,沐策以袖拭去了翱上的汗水,想去廚房燒壺水解解渴,卻冇想,一腳踏進廚房就見到一個時辰前還在廳裡的蘇默,窩在藥爐旁打起了瞌睡,在她的手上,還拿著那柄用來扇風的小蒲扇。

泛著白煙的藥爐,咕嚕嚕的響聲並冇有將蘇默吵醒,他凝視著她眼底下明顯的暗影,想起了這大半年來,她是如何地為他辛苦奔忙、如何細心地照顧著他的,同時他亦想起,一個近來總讓他在夜裡輾轉難以入眠的問題。

他還能在這兒待上多久?

如今他的身子大致上都好了,再這麼繼續待在恩人的家中長住下去,是否也太不要臉麵了些?

“想什麼想得這麼出神?”不知何時已醒來的蘇默,看他像尊木人瞪著地板動也不動,便拉了拉他的衣袖要他醒醒。

“在想……”他沉吟了一會兒,“身上的傷都好得差不多了。”

蘇默沉默了半晌,替他倒了碗他喝慣了的蔘湯擺在小桌上。

“想走了?”她說著說著就拉過他的手,“先過來讓我摸摸。”

他攤平掌心擱在桌麵上,不解地看著她麵上的鬱色。

她鬆開長指,“表麵上是好個九成了,隻是你遭罪的時間太過長久,若是不好好調理,怕是日後有苦頭吃了。”

“多謝三姑娘有心。”不想積欠的人情愈欠愈多,拖在這兒的時間愈耗愈久,沐策下定了決心。

“下山後,你打算上哪去?”蘇默不急著攔他,反而想先摸清楚他的心思。

他平靜地道:“我想回京看看。”

三年多來,他冇機會去為已死的父親上炷香,也還未將他們的屍骨自管家安排的地點遷出,帶回故裡安葬。如今邀天之幸他已脫離桎梏算是個自由身了,為了那些一直以來懸在心上之事,他還是得尋個機會冒險回京去將它辦妥。

“在雲京,你可還有能正大光明與你見麵的故交舊友?可有安全落腳的去處?”蘇默頗現實地一一指出他冇說出口的心事,“官府可知你未死也並未遠赴雪漠流刑?你又可有把握,一旦返回京中將不被任何人認出來,不會再被押進牢裡不見天日的關上幾年?”陛下若是以為他真死了,那自是皆大玫喜,可若是他流年不利,又再次一個不走運……

沐策緩慢地抬起頭來,不發一語地靜看著這個總是照顧著他,也處處在為他設想的姑娘。

“我想,我所問之事,你不是從冇想過,你亦知答案是什麼。”她淡淡一笑,搬過凳子在他的身邊落坐,“好了,彆急著編排理由來搪塞我,來來來,在你做出任何決定前,咱們先坐下一塊算算。”

“算什麼?”

“你初到這兒時,又傷又病,身子一整個虛垮頹敗,一腳都踏進閻王老爺他家院子裡去采花了,倘若不是我日日拿著老參吊著你的一條命,你以為,今日你還能好端端的坐在這兒?”

原來是……算帳了?

沐策冇想到救命恩人說變就變,前一刻還滿心擔憂著他的未來和安危,下一刻即開始跟他撥起算盤。

她兩掌一拍,“好吧,姑且不說當時你情況著實凶險,救你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你喝掉我六盒百年老參的事也就罷了。”

“隻是?”

“隻是你想想,這半年來,你吃的喝的用的,皆是自我家藥鋪裡取來的上等藥材,還有花嬸光是為了皮厚的你就紮壞了兩盒造價不菲的金針,花叔更是為了你的骨頭,上天下地的四處去找可敷和可吃的難得奇藥。”她扳起指頭一件件地算給他聽,“咱們一家子,養你就像養盆嬌貴的小花似的,日日夜夜辛勤灌溉照料著,就生怕你會有個什麼不妥。”

沐策豎著眉心,等著聽她到底還有什麼後文冇說完。

她再客客氣氣地笑著,“當然,以上說的這些,莫說談錢著實俗氣了點,單算上咱們這片一心為你的心意,便是無法估量的了。”

“積欠的銀財,在下日後自然會全數還清。”就算不用她說,他也早就打算湧泉回報他們這幾位身懷高義的恩人了。

“都說談錢太俗了……”她蹙著新月般的柳眉,像是對他這話不是很滿意似的。

他有些被她搞胡塗了,“那……不知三姑娘究竟意欲為何?”

“咳咳,你知道,這座桃花山山頂上,就隻住了咱們一家子。”她先是很含蓄地小小提示了他一下。

“然後?”他聽得雲裡霧裡的。

“咱們家很缺人手的。”她再朝他眨眨眼,烏溜溜的明眸裡,閃動著一絲狡黠。

“所以?”

“所以你若真有心報答我們,那就從了我的心思,應了吧。”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這句話就是放在這節骨眼上頭來用的。

沐策好脾氣地接著性子再問:“能否請三姑娘再明示一點?”

“咱們家缺長工。”她嘿嘿一笑,再也不拐彎抹角掖藏著最終目的。

他愣了愣,滿心錯愕地看著她那有如春花般的笑臉。

“長工?”他冇聽錯?

“勞煩你,明日起請正式上工以肉償債。”蘇默收去所有笑容,在他的措手不4下,重重一錘定音。

“……”

為了報恩,十一歲鄉試奪下桂榜、十五歲會試占據會元螫頭、二十歲殿試不幸受到皇帝的青睞,堂堂開國以來唯一連中三元,且文武雙全的沐策,在救命恩人強烈的要求下,擱下了往日的榮光與一身的功夫,認分地委下身段,改行當起了蘇三姑孃家新上任的……

長工。

就在前些天,他按著蘇默的指示,扛著鋤頭把後院田地裡的土壤都翻鬆後,花叔下山去找來了位農人,教授了他關於播種、育苗、移枝與嫁接等方麵的基本知識,好讓他趕在春日日光正好的時節,將那些該種的全都種入屋後那一大片原本荒蕪著的田中。

生平頭一回務農的沐策,在農夫的協助指導下,慢慢地打理出兩處有點像樣的菜圃,但他就連停下來歇歇的時間也冇有,花叔又馬不停蹄地帶著他去了後山上的果園,指著那一大片看似一望無際的粉色桃花花海告訴他,這也是他這名長工的工作範圍。

就這樣,沐策他那副曾經躺了半年的身子,一日日地,逐漸在曝曬的日光下,恢複了從前該有的模樣。整整一個月下來,他一身鬆軟已久的肌肉變得結實了,手腳的靈敏度也漸漸找回來了,就連他以為早已被各種慢性毒給毒毀的內力,似乎也正無聲地蓄回他的丹田之中。

而那三名刻意指使他來工作的恩人,在他的日日揮灑汗水中,麵上的笑容,好像也變得比以前更加開懷燦爛了些……

這日沐策自果園中除完草回來,正坐在廳中喝著茶水稍事歇息的時候,花叔不知從外頭哪兒抱來一窩不知名的蛋,興奮地叫他們全都過來瞧瞧。

就在大夥在桌前仔細打量著這窩顏色頗怪的蛋時,蘇默隻是不感興趣地遠坐廳內一隅,不多久後,一博得了大夥心中對這窩蛋的好感,花叔即進一步地向蘇默請求,看能不能就把這些蛋留下來,豈料她僅是揚起纖纖一指,叫他哪兒抱回來的就給她哪兒放回去。

花叔失望地垮下了老臉,“為何不行?”

“也不知那是什麼玩意兒,誰會養?”好奇是一回事,但責任又是另一回事,更何況這些蛋還來路不明。

“可、可是……”

“冇有可是。”她的語氣活像敷衍個孩子般。

花叔眼巴巴地望著她,“小姐,它們冇了爹孃,好可憐的……”

“你自個兒看著辦吧。”愛養就讓他去養,她可不幫忙。

“小沐子……”花叔可憐兮兮地轉向看起來好像比較有同情心的沐策。

彆叫他小沐子……

沐策理智地問:“花叔,你可知這是何蛋、該怎麼孵、又該孵多久?”

“不知道……”他呐呐地,“小姐……”

蘇默輕搖螓首,“彆問我,我也不懂。”

“咱們之中,可有人知道該如何抱蛋?”沐策再投下一個眼下必須先行解決的問題。

眾人麵麵相覷,好半天也冇人能從肚子裡翻出個答案來。

“不如……咱們就送去給後院的母雞試試?”花嬸好不容易尋思出一個看似可行的主意。

抱著勇於嘗試的心態,三人興匆匆地拖著蘇默聯袂去了後院,然而就在一盞茶不到的時間後,踏進新修好雞棚裡的四人,即有難同當地一塊遭生氣的母雞們給聯嘴啄出來。

望著傷痕累累的眾人,坐回廳中的沐策,隻好祭出一條下下策。

“既是如此,那這窩蛋就由人來抱吧,但問題是——”

蘇默頓時眼中精光一閃,“誰來?”

坐在廳中的四人,各懷鬼胎地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電光石火間,他們各自起身往後大退一步,揚手分彆指向四個不同的方位。

“……”原來大家都忙著陷害彆人啊。

日漸被他們同化的沐策清清嗓子,“咳,這窩蛋,是誰發現抱來的?”

三道淩厲的視線,轉瞬間全都將火力集中至花叔的身上,差點烤焦他一身的老皮。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桃花山山頂上的某處人家,就可見到某位年約五十的大叔,時常在家中一手小心翼翼地撞著個肚子、另一手忙碌地揮舞指揮著,要家中其他住戶們閃避讓道。

“彆過來彆過來,走路統統靠邊點!”

“……”眾人默默瞧著他那副身懷六甲的模樣,再略帶鄙視地繞過他,當作什麼都冇看到。

“小心小心,千萬彆撞著我,我的腹中有兒有女啊!”

不給麵子的三人,冷冷地各贈他一記白眼。

“呿。”還當真以為他是個女人呀?

可這樣的日子也才過了十來日,生性本就隻是貪圖一時新鮮好玩的花叔,很快即對身孵幼蛋的這個舉動生膩了。

於是滿心隻想賴皮的他,趁著某夜眾人皆睡之際,偷偷地將那窩蛋給擱放到沐策的房門口棄置,再踮著腳尖悄悄溜走。客房內的沐策輕歎了口氣,耳力甚好的他,在那鬼鬼祟祟腳步聲走遠後打開了房門,好氣又好笑地把那窩蛋放在他的床邊,再找來個小泥爐遠遠地烘著。

第二日清早,當眉目疏朗、潔俊爾稚的沐策,悶不吭聲地挺著個與花叔這陣子一模一樣的大肚出現在廳裡時,正坐著喝早茶的蘇默,當下冷不防地噴出一口茶。

“噗——”

沐策甚是無奈地仰首望天,也不知他冇事乾啥自找這個罪受。

蘇默心驚地撫著胸口,“連你也成了孕夫?”

“……”他哪知一時的心軟會造成這後果?

接連被家中兩個女人連連笑了近半個月後,沐策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好不容易迎來了那窩陌生蛋的破亮良辰了,隻是……

他冇料到,破殼而出的一窩小小雁鳥,甫出世即將睜第一眼所見著的人視為親生父母,且一旦它們打定主意,它們就本性堅韌地咬死不改不放。

於是乎,在一窩小雁破殼而出的後幾日,當沐策領著一排踩著歪歪倒倒的腳步、還一路嘎嘎怪叫個冇完的小雁出現在大廳時,大清早的,蘇三姑娘又當著他的麵,再次不淑女地噴出一口茶來。

這回她笑得眼角都止不住地往上翹。

“孕夫之後……是奶媽?”他也太有才了。

沐策鐵青著一張臉,一口悶氣生生地卡在胸中不上不下的。他兩眼往旁瞥了瞥,一把揪住想要裝作單純路過的花叔。

“還你。”都是他這個始作俑者害的。

“纔不要。”花叔躲瘟疫似的閃得遠遠的。

“我還得做事,既然你成日都閒著,那就帶上它們吧。”後頭跟著這一排如影隨行的小傢夥,這要他怎麼工作?

花叔無奈地兩手一攤,“問題是,它們隻認你這親爹不肯跟我走啊。”

親爹……

“好了好了,沐沐,你就帶著你的養子養女吧。”花嬸不慌不忙地上前打圓場,“老頭子,昨兒個你不是說今早要帶咱們上後山竹林挖春筍嗎?還不快去準備一下?”

趴在桌上辛苦笑過一回的蘇默,不忘一掌輕拍在沐策的肩上對他落井下石。

“辛苦你了,孩子的爹。今兒個你就彆下田了,帶著孩子們同我們一道來吧。”

“……”他是長工,她是東家,他忍。

春日和晦的暖陽照耀下,粉嫩嫩的一行小雁,跟隨著沐策的步子加入了滿山遍野的春光斑斕裡,沿途還與樹梢上的燕子一唱一合地吐喳熱鬨著。

邊走邊不時回頭怕小雁它們冇跟上的沐策,在發現前頭的花氏夫妻早已走遠,而蘇默卻拖著腳獨自一人在後頭慢慢走時,他有些不放心地緩下步伐,配合地走在落單的她身邊。

“冇事,我就是走得慢點,不會迷路的。”蘇默不當一回事地揮揮手要他先走。

他卻不讓,伸手拿過她身上背的小竹簍,“我陪你一道走。”

“小姐,這邊這邊!”花叔站在竹林前,遠遠地朝他們招著手。

碧波萬頃的竹林,在風兒吹拂而過時,葉聲重疊有若海濤,花叔領著慢一步走進竹林裡的蘇默,站在一叢叢的綠竹下,正指點著她哪兒纔有新冒出頭的竹筍挖。

一到竹林中放下竹簍後,沐策便自行找了個地方開始砍竹,打算在後院為這群小雁搭個雁窩,而花嬸則是坐在林邊的矮石牆上,正替沐策縫製一雙下田要用的新鞋。

沐策拖來不少砍好的綠竹,坐在花嬸的身旁用柴刀開始一一削去竹上的枝和葉,削了一會兒後,他忽地想起方纔蘇默走路時的姿態,忍不住抬首看向遠處的她想確認。

“今日走了這麼遠,三姑孃的腳不要緊吧?”

“你彆瞧她現下幾乎成天都窩在屋子裡,其實在你來這山上前,她可是天天滿山到處走的。”花嬸拿過手中縫了一半的鞋邊給他看,“沐沐,這花樣你喜不喜歡?”

“……喜歡。”彆叫他沐沐。

“那就好。”

“三姑孃的腳……是怎麼跛的?”沐策這時纔想起,他好像從冇問過他們這個問題。

花嬸的指尖隨即被針刺個正著,藍色的布麵上,隱隱渾染上了一小點殷紅。

“並非天生的?”他就著她的反應推測。

“摔的。”她垂下眼眸,“給人摔的。”

沐策的心沉了下來,“為何?”

“怪隻怪,她投胎投錯了人家。”花嬸麵上帶著一抹難言的苦笑。

“誰摔的?”他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柴刀,不敢相信竟有人會刻意去傷害那個好心的姑娘。

她平淡地回述著往事,“老爺的正妻,蘇府的當家主母。”

“蘇府怎不將她治好?”

“那時還小冇得治,大了,也就治不好了。”當年的他們,就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個小小女孩,在大夫人的刻意安排下,一路這麼拖著斷了的腳,辛苦地過了幾年又幾年。

什麼叫冇得治?

“你很想知道內情?”側首看著他麵帶怒火的模樣,花嬸拍拍他的肩要他放鬆。

“嗯。”

她放眼看向林間一片漾漾的綠意,“三姑孃的孃親,本是個名滿堯東一帶的青樓名妓,老爺在一次經商遠行的途中買下了她,將她帶回沛城,在城外接了間宅子安置。半年後,三姑娘出生了,可也就在那時,老爺又在另一座城裡發現了更年輕更貌美的名妓。”

沐策在她的聲音愈說愈低沉時,忍不住握住她停下針線的手,她會意地對他點點頭,又再繼續說下去。

“蘇府的大夫人,本就是個鄰裡間出了名的妒婦,多年來,老爺也從冇打算引人進府來個什麼後院起火,或是讓妻妾鬨個家宅不寧的。可壞就壞在,三姑孃的孃親在忍了一年多後,就再也過不下這種等無良人的日子,於是她將三姑娘給抱來了蘇府門前,當著鄉親父老的麵硬逼著老爺認女,然後,就什麼銀錢也不要,扔了女兒隻身一人回去了堯東,再次過起了她的神女日子。”

他瞠大了眼,“她不要三姑娘?”

“不要,她嫌累贅。”她一回想起往事就不忍地輕歎,“就連老爺和大夫人也是這麼想,隻管將孩子往下人房一丟,就也不理她了,日子一久,他們也就忘了府裡頭還有她這麼個女兒。”若不是當年還有他們這些下人養著,哪還會有今日的三姑娘存在?

林間一陣輕響而過,乘風遠離竹枝上的竹葉,在花嬸愁悵的音調中,像是一艘艘揚帆遠行的船兒飛劃過天際。

“我記得,三姑娘滿兩足歲的那天,剛巧也正是大夫人的壽辰,那一日,大夫人難得地領了大少爺與大小姐來了後院賞花,不巧與我們這群平日都在藥鋪辦事的下人在後院碰上了。那時候的三姑娘,雖說還小,可她就是尊俏娃娃,讓人一眼即可看出,日後長大了也定會是個似她孃親般的美人兒……”

沐策深深吸了口氣,“行了,花嬸,接下來的,我大致猜得到。”

她將兩手擺放在膝上,無奈的低問:“你說,投錯了父母,是不是就隻能把這輩子算在命這一字上頭呢?”

不想她一直沉陷在這等心緒裡的他,一手遙指向遠處早就挖完竹筍,正和那群小雁一塊在地上打滾的某人。

“花嬸,花叔就快玩成一尊泥人了。”

“哎,這糟老頭……”她當下即忘了前頭跟他談過什麼,擦起裙襬就急著去阻止花叔再次製造出幾件洗不乾淨的衣裳。

他一掌按下她,“你收拾收拾東西,我這就去催他們回家。”

他是不是……愈活愈回去了?

以前在雲京時,人人都說他打小就懂事聰明,行事沉穩,待人接物溫潤如水,而他本身,也曾如此認為過。

可打他來到了這座風水也不知對不對的山頭後,他就覺得自己的年齡似乎又倒回去了幾歲,不是時常被那對脫張的花氏夫婦氣得滿山追著跑,就是常被那位蘇三姑娘給堵得積淤於胸。而近來為了照看好那對花家活寶,他甚至開始有了老媽子嘮嘮叨叨的傾向,這令他不禁開始擔憂起自個兒,若是再這麼下去,他是否遲早會早生華髮?

偏偏那位蘇三姑孃的壞習性老是不改,時常悠悠哉哉地用話這兒戳他一下、那兒拐彎抹角損他一把,而那對家中活寶……罷了,就算再給他們倒回去重活十年,隻怕他們也仍舊會是這副德行。

這日趁著花氏夫妻在前院喝午茶,沐策獨自一人待在後院,打掃著前陣子按著他們一個個的要求,先後在後院親手所搭蓋的雞窩與雁窩。

打掃好後,提著打掃用具的他,纔想再到前院整理按照蘇默的請求所新辟的小藥園時,剛拐過彎走過主屋房角,來到植了數株桃花的小院,他驀地止住了腳步,看著蘇默坐在滿地漫開的春花,與紛紛飄落的落英間,閉目仰起線條柔美的頸子,享受著午後沐人的暖陽。

襯著繁落的桃花,那張他老認為新豔勝雪的臉蛋,似乎又嫵媚了幾分,而這山頂上的風兒,也在這日的午後顯得特彆的知心,在輕巧的與蘇默擦肩而過之時,也吹醒了唇畔帶笑的她,令她睜開似水的眼瞳。

發現他站在遠處的蘇默,無聲對他一笑,起身拍去了滿身的花瓣後,伸著懶腰,打算去前院加入花叔花嬸的午茶時光。

站在原地不動的沐策揉揉眼,納悶地想著,方纔他是不是看錯或是誤會了什麼,否則他怎會在恍然間,將蘇三姑娘給看成類似謫仙或天女那一類的……那一類的……

不,那應當隻是他一時的錯覺而已。

忽然間,某陣吵雜的人聲,自不遠處的前院大聲傳來,沐策擱下了手中的打掃用具,快步往前走去,就在即將抵達前院院牆時,他閃身至一處背光的角落,定睛看著眼前發生的景況。

剛剛還對他笑著的蘇默,此刻芳容上常有的笑意不見了,她還異於常態地縮著身子,閃躲在花嬸的背後不肯見人。而就在她們的麵前,兩名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皆是一身獵戶打扮的男子,不顧花叔的阻攔硬是踏進前院裡,其中一名較為年輕的男子,還死纏著蘇默不放。

登時,沐策反感地攏緊了一雙劍眉,一股子不快的感覺,來得冇有半點明確的緣由,可卻牢牢地據在他身後,教他怎麼也甩脫不去。

長年住在桃花山山腰處的獵戶雲漢,近日在城裡風聞蘇默竟帶了個陌生男子住進家宅中後,滿心忿忿的他,今日便特意帶著對她心儀已久的兒子,登門來找她討個理由。

雲漢一臉的痛心瘓首,“身為蘇家之女,你究竟還有冇有廉恥心?”他家兒子追求她近三年她都無動無衷,可她卻一聲不響的就迎了個漢子入門?

“你們父子倆有完冇完?”實在是煩不勝煩,花叔在火氣都被撩上來後,什麼也冇多想地就亂謅一通,“我家小姐纔沒與什麼陌生男子有啥曖昧,那是我家新進門的姑爺!”

“咳。”躲在花嬸後頭的蘇默,不小心被口水嗆了嗆。

正朝他們走過來的沐策,腳下也趔趄了一下。

“新進門的……姑爺?”所有人愣愣地看向花叔。

下一刻醒過神來的花嬸,將臉一板,也夫唱婦隨地跟著起鬨。

“可不是?我家姑爺是何等的玉樹臨風、器宇軒昂、風姿綽約,天底下也隻有他這等俊俏少年郎才配得我家的三姑娘!”雖說是臨場隨口一說的,但單就沐策的外形上來看,她說的也都是事實。

“……”戲都已唱到這份上,身為當事人的蘇默,已經不想去替自己解釋什麼了。

沐策掩麵低歎了好一會兒,為免接下來花家夫婦會被外人戳破謊下不了台,他也隻好順著他們給的竿子往上爬。

“娘子,你們在做什麼?”他大步自屋邊的轉角走出來,語氣理所當然得有若渾然天成。

如遭晴天響雷劈中的某三人,動作一致地火速轉首瞪向又一個粉墨登場的戲子。

“怎麼,家中有客?”沐策走上前將蘇默自花嬸的背後拉出來,溫柔似水地對她一笑,動作嫻熟的以指將她垂至臉龐的髮絲勾至耳後。

眼看他就這麼大大方方地輕薄著心目中的美人,一顆心差點被摔碎的雲武,不禁抖顫著手,怒氣橫生地指向他。

“你你你……你是什麼人?”

“在下沐時雨,雲京人氏,亦是蘇府三姑娘蘇默的夫君。”沐策徐徐答來,將質疑的眸光擱在他身上,“不知閣下是?”

“我我我……”雲武心頭一急,不覺間天生的結巴也就更嚴重了些,好半天都冇法順利把下一句話說出口。

也不給他機會“我”完,沐策朗眉微微往上一挑,神色冷峻得有若一堵充滿銳刺的高牆。

“無名氏?”

“誰說我兒是無名氏?”終於憶起今日是來這做啥的雲漢,氣勢洶洶地往兒子的身前一站。

沐策看也不看他一眼,挺直了背脊擺出一家之主的架勢,朝身後彈彈指。

“花叔。”

“……姑、姑爺?”花叔期期艾艾地來到他的跟前。

他興師般地眯細了黑眸,“都說過幾回了?彆輕易讓來路不明的陌生人踏進家門,家中要是因此出了什麼事,你如何擔待?”

“小的這就將他們趕出去!”花叔也很入戲,拿起擺在門旁的木製橫栓就要趕人。

“臭小子,誰來路不明瞭?老子有名有姓——”雲漢嚷嚷了一會兒,驀地把話錘一轉,“不對,你究竟知不知我是誰?你敢趕我出去?”他也不出去打聽打聽,全城有誰不知桃花山的第一獵戶是誰?他竟如此有眼無珠?

“敢。”麵無表情的沐策出手甚快,眨眼間即以兩掌迅速將兩人震出門外,再一腳踢上厚實的大門。

任憑獵戶父子站在門外頭兀自叫囂了好一會兒後,花叔與花嬸趴在門上,自門縫中瞧見那兩人已悻悻地走遠,馬上轉過身對著讓他們大感驚奇的沐策報以熱烈掌聲。

沐策的嘴角抽了抽,“夠了冇?”

“小沐子,你會功夫?”花叔兩眼亮晶晶的。

“會。”他已很懶得去糾正這怪稱謂了。

“沐沐,你從長工升格成了護院?”花嬸則開始在心底替自家三姑娘盤算,這下子是不是該給他漲漲月錢了?

“……”都說過了,彆叫他沐沐。

“沐時雨?”蘇默仰起小臉,直勾勾地打量了他好半晌。

他斯文地將兩手一揖,“在下姓沐名策字時雨。”他這字,普天之下也隻有三人知曉,因此他一點也不擔心那兩個獵戶會把他的身分給認出來。

她搖搖頭,拖著步伐走向院裡擺著午茶的小亭。

“依我看,你們三個可以去搭一台戲了……”今日她才發現,原來她家的員工們,個個演戲的天分十足,隨時隨地都可來個你方唱罷我登場。

“不知三姑娘對長工如此處理這事可有意見?”沐策跟著走進小亭,為她拉開凳子後,即站在一旁開始為她烹茶。

她感慨地啟口,“長工啊長工。”

“嗯?”

“撇了個謊,日後就得去圓更多的謊。”她可不認為那對糾纏了她三年的父子,日後會因他們的一席謊言而打退堂鼓。

他不甚在意,“長工是無妨,隻是得委屈三姑娘了。”

默默聽了好一會兒的花嬸,在蘇默的眉心始終冇有因此而疏散開來時,忍不住遷怒地將炮火轟向惹出這事的自家夫君。

“這事說來說去都得怪你!”

“啊?”花叔一臉茫然地眨著眼睛,不曉得她怎會突然發難。

花嬸逮著機會就往他肚皮邊上的厚肉猛掐,“一年前我早叫你去那獵戶家裡頭說清楚,叫他們父子倆早早對三姑娘死了那條心,能有多遠就滾多遠去,偏生你這顆漏餡的腦袋就是不記得!”

“明明就是你自個兒迷路忘了那家獵戶住哪的!”疼得齜牙咧嘴的花叔,撫著肥肉滿院子跳來跳去。

“還頂嘴?”花嬸氣不過地一把抄來桌上的一隻茶碗,瞄準了就準備往他頭上砸。

“慢。”沐策適時地按住她那隻準備造孽的手,“這茶碗是前前朝興州雪花窯的。”

花嬸翻過茶碗的底部一看,喲,還真教他說中了……她不死心地再改抓起桌上另一隻盛著茶點的小碟。

“那碟是前朝徽瓷的。”他再搶救下價值不菲的古蕈。

兩眼在桌上搜過一回後,花嬸這回把目標直接定在桌邊一張新製的木凳上。

“凳子呢?”

他伸出一掌恭請她,“我前兩天釘的,您儘管儘興。”也罷,頭一回做的木工是粗糙了些,他正好有機會研究改進。

“還躲、還躲?”抄起木凳後,花嬸氣勢驚人地追著花叔四處跑,“糟老頭,有膽你就繼續跑,當心我抽得連你家小姐都不認得你!”

“小姐,河東獅吼啊!”竄上竄下的花叔,奔逃之餘不忘求援。

“嘖嘖,夫綱不振。”置身事外的蘇默輕聲一歎,再不疾不徐地教唆,“乖,跟她拚了。”

對於花家夫婦這等三天兩頭打架練身手的景況,沐策已從一開始時的挑挑眉甚感訝然,演變成今日的麻木成自然了。他在蘇默的身畔坐下,為她斟上衝好的新茶後,不忘夾了幾樣甜點放在她麵前的小碟中。

“話說回來,你是何時把咱們家家底都摸透的?”蘇默啜了口香馥的熱茶,冇料到家中新聘的長工,已在不知不覺中發現了許多事。

沐策一臉的雲淡風也輕,“我乃家中長工,這點小事自是知曉。”

“那長工對咱們家家境可有任何疑慮?”

“有。”他就等著她這一句。

這半年觀察下來,沐策始終都不明白,為何這宅中所用的器物,全都是昂貴精緻的上等貨,還大多數皆是遠自雲京城運來的,就連在吃食與用度方麵,他們也都是尋常人家所不能比擬的,這令他怎麼也想不透,如此嬌慣養著的蘇三姑娘,她怎會出現在此地?

“這些玩意兒都是誰供的?”一個不受父母待見的藥材商之女,怎會有那時力把滿屋子佈置成個古玩店似的?且她用起這些古董壓根不手軟,也不怎麼在意它們本身有什麼價值。

“家姊。”她簡單的提供了兩字。

那位蘇府大夫人所生的大小姐?據花嬸的說法,蘇府的大夫人不是恨她入骨嗎?怎麼大夫人的女兒,竟然未對她這外室所生的女兒視同陌路,也並未水火不容呢?

“家中的房屋田地和銀錢,也都是令姊給的?”沐策不動聲色地問著,一邊將她今早才做好的梅糕放在盤子上,並低頭瞧著瓷盤上難得一見的冰裂花紋。

“嗯。”蘇默邊點頭邊塞了一塊梅糕至他的碟裡。

“為何令姊要將三姑娘養在這座人煙稀少的山頂上?”這就是他最不明白的地方。

“誰曉得?”她拈著梅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她愛養,決心要養,也就由著她養了。”

“三姑娘對此全冇意見?”

蘇默輕聳香肩,說得挺隱喻的,“家姊的性子頗執拗,違揹她旨意可是冇好果子吃的,我纔不想冇事去撚虎鬚。”

今日對她一探,得到的雖是不多,但也好歹稍稍解開了些許纏繞在她身上的疑惑……生性不躁進的沐策,對眼下的成果還算是滿意。

目光一隅不期然瞥見她身後的長髮辮,垂落至地沾染上了些許塵埃,他伸長了一臂撈起她的長髮,輕輕為她拍去上頭的灰塵。

“長工啊長工。”蘇默看著他的動作,直在心中大聲讚歎自己實在是太有識人之明。

“嗯?”

“你盤來盤稱職了。”既伶牙製齒,懂得隨機應變,還觀察入微,無論是言辭間,或是舉動間的細小處,他都能麵麵俱到,這年頭像他這等難得的人才,就算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幾個。

沐策款款彎起唇角,“好說。”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