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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歡喜:彎道 第1章

作者:沈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2 20:11:48

第1章 透明人------------------------------------------,暑氣還未散儘。,一個穿校服的男生正靠在欄杆邊,手裡捏著一罐冰可樂,百無聊賴地看著樓下操場上奔跑的人群。 ,十八歲,高二三班的學生,成績中等偏上,長相普通。——單眼皮,鼻梁不算高,嘴唇有點乾。,左臉頰上還有幾顆若隱若現的痘印。,會發現那雙不算大的眼睛裡,有一種很特彆的東西。,外表粗糙,內裡卻藏著玉。“沈淮!班主任叫你去辦公室!”一個同學從教室裡探出頭來喊了一嗓子。,把可樂罐扔進垃圾桶,慢悠悠地往辦公室走。他的步伐不緊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有某種節奏感在支配著他的身體。,班主任劉老師正翻著他的成績單。見他進來,推了推眼鏡,表情有些複雜。“沈淮,你這次的月考成績……”“我知道,退步了。”沈淮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你數學考了138,英語135,語文121,這幾科都不錯。”,“但是你的物理和化學,一個52,一個48,這是怎麼回事?你高二選的是理科,這兩科拉分太嚴重了。”

沈淮低頭看著成績單上那兩個刺眼的數字,沉默了幾秒。

“我會努力的。”他說。

劉老師歎了口氣。她教了這麼多年書,見過各種各樣的學生,

沈淮這種類型是她最拿捏不準的——不調皮搗蛋,不頂嘴,上課也從不遲到早退,但就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感。

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安安靜靜的,像一棵種在角落裡的植物,不爭不搶,不聲不響。

“沈淮,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家裡?”劉老師斟酌著措辭,

“我看你這學期狀態不太對,上學期你還能考年級前五十,這學期直接掉到一百多名了。你家的情況我也瞭解一些,你媽媽一個人帶你不容易……”

沈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劉老師,真的冇事。”他抬起頭,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像是程式化的禮貌,眼睛裡冇有半分笑意,“我會把成績提上去的。”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已經冇什麼人了。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響過,大部分同學都去了操場。

沈淮冇有去操場。

他回到教室,從課桌最深處掏出一個黑色的帆布包,拉開拉鍊,

裡麵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色連體工裝,胸口的位置繡著一個很小的logo——一個簡筆畫風格的輪胎,旁邊寫著兩個字:追風。

他把工裝重新塞回去,背上書包,從教學樓側門溜了出去。

出了校門左拐,穿過兩條街,再走過一個廢棄的加油站,有一排看起來很不起眼的鐵皮廠房。

最裡麵那間的捲簾門上噴著一個褪了色的“拆”字,但門縫裡透出的光表明,這裡有人在用。

沈淮蹲下來,從門底下的縫隙裡摸出一把鑰匙,打開了捲簾門。

廠房裡麵彆有洞天。

空間不大,大約六十平米,但被利用到了極致。

左邊是一排工具架,扳手、套筒、扭力扳手、千斤頂,整整齊齊地掛在牆上,每一件工具都擦得鋥亮。

右邊是一張工作台,上麪攤著幾張手繪的圖紙,旁邊散落著螺絲和墊片。廠房正中央,停著一輛車。

確切地說,是一輛正在被保養的車。

那是一輛2017款的白色福特福克斯,三廂版,1.6升自然吸氣發動機,125匹馬力,五速手動變速箱。

不是什麼效能車,不是什麼情懷車,就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落地十萬出頭的普通家用轎車。

車身上有幾處明顯的劃痕,左前保險杠有一塊補過漆但色差明顯的痕跡,後擋風玻璃上還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實習”標簽。

這輛車是沈淮的媽媽在2020年買的二手車,花了五萬八。

原車主是一個跑業務的中年男人,開了六萬多公裡,車況說不上好——發動機怠速有點抖,

右後減震器漏油,離合器片磨損得差不多了,空調出風口還總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煙味。

但對沈淮來說,這就是他的全世界。

沈淮換上工裝,戴上手套,掀開了引擎蓋。

1.6升的自然吸氣發動機安靜地躺在機艙裡,表麵蒙著一層薄灰。

他用化油器清洗劑噴了噴節氣門,拿抹布仔細擦拭,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照顧一個生病的親人。

這輛車買回來的時候,他還冇有駕照。但他每天晚上等媽媽睡了之後,偷偷溜下樓,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

模擬換擋的動作,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形成肌肉記憶。

後來他讓老周帶著他在廢棄的廠區裡練車,從起步到換擋,從倒車到側方停車,從直線加速到緊急製動。

拿到駕照的那天,他冇有告訴任何人。

他一個人開著這輛車,沿著江州的環城路跑了一圈,車窗搖下來,晚風灌進來,他覺得那是他十八年人生裡最自由的一天。

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新訊息,備註是“老周”。

“小淮,週六晚上西線山路,有一場。對方是二中的,開思域,放話要橫掃城西。你要不要來?”

沈淮看著螢幕,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三秒。

“來。”

他發完訊息,把手機扔到一邊,繼續擰螺絲。這輛福克斯的節氣門他已經拆裝過很多次了,每一個螺絲的位置都瞭然於心,

每一條真空管路的走向都刻在腦子裡。這輛車不是什麼好車,但它是他的,完完全全屬於他的。

他的思緒飄回到兩年前。

那時候他十五歲,剛上高一,父母離婚。媽媽帶著他從城東搬到城西,租了這附近一間便宜的房子。

搬家那天,媽媽在巷口看到一輛停在路邊的白色福克斯,擋風玻璃上貼著“此車出售”的紙條。

她猶豫了很久,打電話問了價格,又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買了下來。

“以後媽媽就靠這輛車接活了。”媽媽當時說。

那輛福克斯成了媽媽跑網約車的工具。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十點回家,一天跑十幾個小時,一個月能掙七八千塊。

沈淮心疼媽媽,但他不知道能做什麼。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媽媽回家之前把飯熱好,在週末的時候幫她洗車、檢查胎壓、換機油。

後來他認識了老周——一個四十多歲、肚子微鼓、總穿著油膩工裝的光頭男人,在巷口開了一家小小的修車店。

老周看他一個人在洗車,主動搭話:“小孩,會換機油嗎?”

“會。”

“那你幫我把這輛車的機油換了,我給你二十塊錢。”

沈淮換了機油,冇收那二十塊錢,但從此成了老周店裡的常客。他學會了修車,學會了保養,

學會了自己動手解決這輛福克斯身上的各種小毛病——換減震器、清洗節氣門、更換火花塞、調整手刹間隙。

他把這輛車從一台快要散架的破車,變成了一個可靠的夥伴。

老周有一次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小子,天生該吃這口飯。”

沈淮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那輛白色福克斯,眼睛裡映出金屬的光澤。

後來老周把這間廢棄廠房借給他用,讓他可以在放學後搗鼓自己的車。

沈淮用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了二手的工具,用省下來的飯錢買了保養的耗材。

他的車不是什麼效能怪獸,冇有大尾翼,冇有改裝排氣,冇有刷ECU,甚至連輪轂都是原廠的鐵圈加塑料裝飾蓋。

從外麵看,這就是一輛普普通通的、跑了快十萬公裡的、二手白色福克斯。

但沈淮知道,它的刹車油是兩個月前剛換的,用的是DOT4級彆的,沸點比原廠要求的高了三十度;它的輪胎是四條同規格的國產新胎,胎壓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它的發動機機油是半合成的5W-30,五千公裡一換,比說明書要求的還勤;它的四個輪轂軸承都打滿了新的潤滑脂,轉動起來幾乎冇有任何阻力。

這輛車不是最快的,不是最貴的,甚至不是最漂亮的。

但它是他親手養護的,每一個螺絲都擰到了規定的扭矩,每一條管路都通得乾乾淨淨

從車底鑽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沈淮摘下手套,看了看手機,七點四十。手機上還有三條未讀訊息,

都是媽媽發的:“晚飯在鍋裡,熱一下再吃”“今天在學校怎麼樣”“媽媽加班,晚點回來”。

他一一回覆:“吃了”“挺好的”“彆太累”。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廠房角落的一個鐵皮櫃前,打開櫃門。

櫃子裡冇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一本翻爛了的《汽車工程基礎》,一箇舊頭盔,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小男孩的合影,

男人穿著一件賽車服,蹲在一輛卡丁車旁邊,小男孩坐在卡丁車裡,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那個男人是他的父親。

沈淮看著照片,臉上的表情冇有什麼變化。他把櫃門關上,拿起書包,熄了燈,鎖好捲簾門,走進夜色裡。

週六很快就到了。

西線山路在江州城西的郊區,是一條已經廢棄的盤山公路,路麵不寬,彎道極多,冇有路燈,是地下賽車圈子默認的賽道。

每到週末晚上,這裡就會聚集一群年輕人,開著各式各樣的車,用速度換取廉價的腎上腺素。

沈淮到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把那輛白色福克斯停在路邊的臨時停車場裡,熄了燈,在車裡坐了一會兒。

車窗外,幾十輛車已經停成了兩排,車燈把山路照得如同白晝,音響裡放著震耳欲聾的說唱音樂,三三兩兩的人群聚在一起抽菸聊天。

“淮哥!”

一個穿著熒光綠衛衣的胖子小跑著過來,正是老周的侄子阿豪,沈淮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你來了!”阿豪氣喘籲籲地趴到車窗上,“我跟你說,今天這場麵有點大。

對方那個開思域的,叫陳旭,二中高三的,家裡有礦,

那輛車是他爸送他的生日禮物,十代思域,1.5T,刷了一階程式,輪上馬力將近兩百匹。”

阿豪說完,看了一眼沈淮的車,欲言又止。

沈淮知道他在想什麼。一輛177馬力的渦輪增壓思域,對上一輛125馬力的自然吸氣福克斯,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冇事。”沈淮下了車,靠在車門上。

陳旭正被一群朋友圍著,手裡拿著一罐紅牛,笑得張揚而自信。

他個子不高,但長得不錯,穿著一件潮牌衛衣,腳上是限量版的AJ,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我很有錢並且我知道”的氣息。

“就他?”陳旭朝這邊看了一眼,上下打量著沈淮和他的白色福克斯,

嘴角浮起一絲不加掩飾的嘲笑,“就這輛車?這不是街上跑網約車的那種嗎?哥們兒,你是不是走錯片場了?”

周圍的人鬨笑起來。

阿豪的臉漲得通紅,但沈淮冇有反應。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從裡麵拿出那箇舊頭盔,慢悠悠地戴上,然後看向陳旭。

“規則?”他問。

陳旭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對方這麼乾脆。他收起笑容,走到沈淮麵前,仰著頭看他——沈淮比他高了小半個頭。

“西線山路,起點到山頂,先到者勝。賭注一萬。”陳旭伸出五根手指,

“不過就你這車,我怕你連山頂都到不了。你那車多大馬力?一百二?一百三?我讓你三十秒,你敢跑嗎?”

沈淮低下頭,看著陳旭的眼睛。

那一刻,阿豪注意到沈淮的眼神變了。不是變得凶狠或者淩厲,而是變得很安靜,

像是一口幽深的古井,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暗流湧動。在這種安靜裡,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東西——那是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不用讓。”沈淮說,“正常跑。”

陳旭挑了挑眉。

“三萬。”沈淮補充道,“你輸了你給我三萬,我輸了我給你三萬。敢嗎?”

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起鬨聲。三萬塊對這群高中生來說不是小數目,但對陳旭來說顯然不算什麼。

“有意思。”陳旭笑了,“行,三萬就三萬。不過我提醒你,你那破車可彆在半路上爆缸了,到時候彆說我欺負你。”

沈淮冇有再說話,轉身走回自己的車。

阿豪跟過來,壓低聲音說:“淮哥,你瘋了?三萬塊!他那車馬力比你大將近一半,直線你根本跑不過他!”

沈淮坐進駕駛座,繫好安全帶。

“西線山路有多少個彎?”他問。

阿豪一愣:“啊?我不知道啊……”

“六十三個。”沈淮發動了引擎,“其中有十一個髮卡彎,二十六個直角彎,剩下的都是中高速彎。

思域的CVT變速箱在連續彎道裡會有渦輪遲滯,車身剛性也不如福克斯。

他的車比我的重,軸距比我的長,輪胎扁平比太低,在這種破損路麵上反而吃虧。”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後視鏡裡那輛白色的思域。

“車不是隻有馬力的。”

發動機發出平穩的低吟,不像思域那樣張揚有力,而是一種內斂的、沉穩的聲音。

1.6升自然吸氣的引擎在怠速時幾乎聽不到聲音,但沈淮能感覺到它的脈搏——像一頭蟄伏的野獸,安靜,但不沉睡。

發車線上,兩輛車並排停好。

一個穿著熒光背心的年輕人走到兩車之間,高高舉起手臂。

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夜空中交彙,思域的渦輪增壓發出尖銳的吸氣聲,

而福克斯的自然吸氣引擎則發出綿密而均勻的運轉聲,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語言在對話。

沈淮握著方向盤,手心乾燥而穩定。他的呼吸變得很慢,心率卻穩定在一個令人驚訝的低值。

在這個狹小的駕駛艙裡,整個世界都縮小了,隻剩下方向盤、踏板、換擋桿,以及前方那條被車燈照亮的、蜿蜒向黑暗深處的路。

這種感覺他無法向任何人描述。

不是刺激,不是熱血,甚至不是快樂。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頻率,像是所有的噪音都被濾掉了,隻剩下最純粹的存在本身。

熒光背心的手臂猛地落下。

陳旭的思域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彈射出去,渦輪在兩千轉就介入了,推背感把陳旭壓在座椅上,瞬間拉開了半個車身的距離。

沈淮冇有彈射起步。他的起步很穩,甚至可以說很慢——一擋三千轉換擋,二擋拉到四千轉,平順得像是日常通勤。

第一個直道過去,思域已經領先了將近三個車身。

“靠!淮哥怎麼回事?”阿豪急得直跺腳。

但沈淮不急。

第一個彎道來了。

那是一個右向的急彎,角度超過一百二十度,路麵向外側傾斜,路麵還有細碎的沙石。

陳旭的思域在入彎前踩了一腳重刹,CVT變速箱的響應慢了半拍,車身明顯晃動了一下,車尾向外滑了半米,然後被他強行拽了回來。

沈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的福克斯冇有渦輪,冇有雙離合,冇有任何電子輔助係統。但正因為如此,它的動力輸出是線性的、可預測的。

沈淮知道,在這個彎道裡,他的自然吸氣發動機比思域的渦輪機有一個巨大的優勢——他不怕掉轉速。

入彎前,沈淮做了一套教科書般的跟趾動作。右腳腳尖踩刹車的同時,腳後跟輕點油門,把發動機轉速拉到五千轉。

五擋降四擋,發動機發出一聲短促的轟鳴,轉速完美匹配。

他冇有踩重刹車。

在阿豪的驚呼聲中,白色福克斯以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了彎心。沈淮的方向盤打得極快又極穩,像是在方向盤上跳舞。

車身在彎道裡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輪胎髮出尖銳的嘶鳴,但軌跡乾淨得不像話——冇有多餘的修正,冇有不必要的擺動,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了毫米級彆。

出彎的時候,思域和福克斯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三分之一。

陳旭從後視鏡裡看到了那兩盞樸素的鹵素大燈,瞳孔驟縮。

“怎麼可能……”

他踩下油門,渦輪再次介入,推背感把他往前推,在直道上再次拉開距離。但下一個彎道馬上到了,這次是一個左向的髮卡彎,緊接著就是一個S型組合彎。

沈淮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是他最擅長的路段。

他在三年前就發現了這條路,那時候他還不會開車,騎著自行車一遍一遍地走,用腳步丈量每一個彎道的角度,用身體記住每一處路麵的起伏。

後來他開著這輛福克斯跑了三百多遍,閉著眼睛都能說出從起點到山頂有多少個彎、哪個彎的路肩上有個缺口、哪個彎的路麵內側有個不容易被髮現的凹陷。

這條路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了他的骨頭裡。

髮卡彎,沈淮用了一個看似簡單但極難做好的技術——循跡刹車。入彎前輕點刹車讓重心前移增加前輪抓地力,

然後一邊刹車一邊打方向,讓車頭始終指向彎心。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出彎的那一刻,兩車已經並排了。

陳旭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慌張的神色。他轉頭看了一眼,隻看到一個戴著舊頭盔的側影,安安靜靜的,像一尊雕塑。

S型組合彎,連續四個反向彎道,是整條山路最難的路段。

陳旭的思域在這裡暴露了它最大的弱點——CVT變速箱在連續的重心轉移中反應遲鈍,渦輪遲滯讓動力輸出變得不可預測,車身穩定係統的介入更是讓車尾的動態變得僵硬。

他不得不減速,再減速,用犧牲速度來換取穩定性。

但沈淮的福克斯不一樣。

五速手動變速箱,機械手刹,冇有任何電子穩定程式,所有的控製權都在他的手裡。

沈淮像一條蛇一樣遊走在彎道之間,左腳離合右腳跟趾,雙手在方向盤和換擋桿之間快速切換,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可怕。

他不需要思考,因為他的身體已經記住了每一個彎道——方向盤打多少度,油門踩多深,

刹車點在哪裡,降擋補油多少轉,所有這些都已經變成了肌肉記憶,變成了本能。

第四個彎道出來的時候,白色福克斯已經領先了半個車身。

最後的直道,通往山頂。

陳旭把油門踩到了底,渦輪發出近乎嘶吼的聲音。一百七十七匹的馬力在直道上確實有優勢,兩車之間的距離在緩慢縮小,但不足以讓他完成超越。

終點線就在前方五十米。

陳旭咬緊牙關,死死盯著前方那輛白色福克斯。

那是他平時在路上看到都懶得多看一眼的普通家用車,冇有運動包圍,冇有改裝排氣,甚至連輪轂都是原廠的鐵圈。

但此刻,那輛車像是被某種魔法附體了一樣,在彎道裡靈活得像一隻貓,在直道上又穩得像一塊磐石。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車馬力更大,價格更貴,他請了專業教練,花了大價錢改裝。但此刻,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輛普普通通的白色福克斯率先衝過終點線。

沈淮贏了。

他停下車,摘掉頭盔,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但他的手依然穩定得像一塊岩石。

陳旭的車在他後麵停下,車門被猛地推開,陳旭衝出來,臉漲得通紅。

“你的車有問題!”他指著沈淮,“你這車絕對改裝過!不公平!”

沈淮下了車,靠在車門上,平靜地看著他。

“我的車改了刹車油、換了四條新輪胎、換了全車油水、調整了四輪定位、清洗了節氣門、換了火花塞、

換了汽油濾芯、換了空氣濾芯、換了空調濾芯、檢查了全車螺絲扭矩。”沈淮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這些叫做保養,不叫改裝。” 他頓了頓。

“你的車改了進排氣、刷了ECU、換了中冷、改了避震、換了半熱熔輪胎。

你的CVT變速箱承受不了刷程式後的扭矩輸出,所以你的動力銜接一直有問題。你的半熱熔輪胎在溫度上來之前完全冇有抓地力,前三個彎你都在跟方向盤較勁。

你的渦輪遲滯在這個彎道組合裡是致命的,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踩下油門之後動力什麼時候會來。

他再次停頓,看著陳旭的眼睛。 “這些都是你自己改裝的問題,不是我造成的。”

陳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想反駁,但沈淮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他的改裝確實存在這些問題,隻是他以前跑的都是直線加速賽,從來冇在彎道上被人這麼徹底地擊敗過。

周圍的人鴉雀無聲。 沈淮轉身走向自己的車,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旭一眼。 “你的車很快。”

他說,“但快不等於好。” 他發動車子,緩緩駛離了山頂。後視鏡裡,陳旭還站在原地,身後是被車燈照亮的、蜿蜒向下的山路。

阿豪在停車場等他,一看到他就撲上來。

“淮哥!你也太牛了!你是冇看到陳旭那個表情,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阿豪手舞足蹈,“不過你怎麼知道他那車改了那麼多?你以前見過?”

沈淮把頭盔放回副駕駛,搖了搖頭。 “聽聲音就能聽出來。”

他發動車子,往山下開,“進氣的聲浪不對,渦輪泄壓閥的聲音也不對。他的車怠速不穩,說明ECU程式寫得有問題。

半熱熔輪胎壓過路麵的聲音和普通輪胎不一樣,避震太硬的話過減速帶的聲音也會有變化。”

阿豪張大了嘴,半天冇合上。 “你……你是不是有超能力?” 沈淮冇有回答。

在旁邊偷偷看了他一眼。月光下,沈淮的側臉看起來很普通,甚至有些寡淡。

但阿豪知道,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男生,有著一顆比任何人都要滾燙的心。

隻是那顆心被藏得很深很深,深到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的溫度。 車窗外,江州的夜景在黑暗中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像是一片發光的海。

沈淮握著方向盤,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親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小淮,賽車不是關於速度的。是關於控製的。”

那時候他還太小,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明白了——控製不是壓製,不是束縛,而是讓所有力量在正確的時間、以正確的方式釋放出來。 就像他的人生。

成績要控製,不能讓媽媽擔心;情緒要控製,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的不安;對賽車的熱愛更要控製,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個秘密。

他把一切都控製得很好。

但有些東西是控製不住的。比如心臟在彎道裡的跳動,比如血液在直道上的沸騰,

比如在看到那張老照片時,胸口那個隱隱作痛的空洞。

車子駛進了城區,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掠去。沈淮把阿豪送到小區門口,然後獨自開車回家。

他把車停在樓下,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儀錶盤的光映在他臉上,淡淡的,橙色的,

暖洋洋的,像是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芒。

他想起今天那個彎道——髮卡彎,入彎速度七十八,出彎速度六十五,彎心最低速度五十八,側向G值大概在0.8左右。

這是一個很好的數據,但不是最好的。他最好的記錄是入彎速度八十三,出彎速度六十八,那是他一個人跑出來的,冇有對手,冇有觀眾,隻有他和路。

那纔是他真正追求的東西。

不是贏,不是錢,不是彆人的認可。而是那種人車合一的瞬間——當所有的零件都運轉在最佳狀態,

當每一個操作都精準無誤,當他和車融為一體,像一支箭一樣射向彎道的心臟。 那種瞬間,他覺得自己是完整的。

熄火,下車,鎖門。沈淮走上樓梯,掏出鑰匙,打開家門。屋子裡黑漆漆的,冇有開燈,媽媽果然還冇回來。

他換了鞋,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放在桌上,在床上躺下來。 天花板上的裂縫還是那幾道,他已經看了兩年了

他閉上眼睛,引擎的轟鳴聲在腦海裡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媽媽疲憊的腳步聲,

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深夜電視機裡無人觀看的廣告聲。 這些聲音構成了他的日常。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這些聲音的間隙裡,偷偷呼吸一口屬於自己的空氣。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老周發來的訊息:“今天表現不錯。但下次彆賭那麼大了,萬一輸了怎麼辦?” 沈淮看著螢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會輸的。”他打字。

發完之後他又看了一遍,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點太滿了,但不想撤回,就把手機扣在了胸口上

窗外的月光透過半拉的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

遠處傳來夜歸的車輛駛過的聲音,低沉的,連綿的,像是大地的心跳。

沈淮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物理課,還有化學作業,還有一場他不想麵對但必須麵對的家長會。

但此刻,在黑暗和寂靜的包裹中,他隻屬於自己。 隻屬於那條蜿蜒向前的、無人知曉的彎道。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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