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會時
17
不知不覺間,祝青臣和李鉞調換了位置。
祝青臣雙手攀著李鉞的脖頸,整個人牢牢地掛在李鉞身上,後背貼在牆上。
李鉞就站在他麵前,穩穩地托住他的腿。
兩個人離得很近,喘息之間,耳鬢廝磨。
久彆重逢的愛人,理當如此。
不知道過了多久,祝青臣有些喘不上氣,抬起頭時,臉頰上也染了一重緋紅。
他雙手扶著李鉞的腦袋,睜圓眼睛,仔細看看他的臉。
李鉞迎上他的目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祝卿卿,能看見我了?”
“嗯。”祝青臣悶悶地應了一聲,拇指按在他的嘴唇上,摸一摸自己剛纔咬出來的牙印。
有這個印子在,祝青臣才覺得這不是一場夢。
李鉞微微低下頭,讓他仔細摸一摸。
呼吸相遞,額頭相抵。
祝青臣摸了一會兒牙印,又往後靠了靠,後腦勺靠在牆上,拉開距離,認真看看李鉞。
李鉞是死在大雪封山的獵場裡的。
所以,他仍舊保留著剛剛死去時候的模樣。
李鉞穿著盔甲,但冇有戴頭盔,頭髮隻是束起來,也有些散亂。
現在分明已經開春,可他的身上還帶著去年冬天未融化的積雪,甚至還有雪水從他的盔甲上滴落下來。
此時祝青臣掛在他身上,也能感覺到,透過衣料,李鉞身上浸透出來的寒意。
祝青臣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著他,似乎要把這幾個月缺失的都補回來。
李鉞被他盯著,不到片刻,就又一次欺身而上,避開他的目光。
他低聲道:“祝卿卿,不可以這樣看我。”
唇齒相貼。
不知道過了多久,祝青臣臉頰上的緋紅漸漸加深。
他被李鉞親得暈頭轉向,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地扒住李鉞。
他低下頭,把腦袋靠在李鉞的肩膀上,把滾燙的臉頰貼在李鉞的盔甲上,降一降溫。
彷彿臉紅也會傳染,他微亂的呼吸打在李鉞的耳朵上,把李鉞的耳朵也染紅了。
猶豫片刻,李鉞低低地喊了一聲:“祝卿卿?”
祝青臣把臉埋進他的肩膀,點點頭,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這是隻有他們自己才聽得懂的對話。
久彆重逢,他們當然不滿足於簡單的擁抱和親吻。
李鉞一抬手,風吹過,將落在他身上的灰燼吹散,又把紮在他手臂上的匕首拔出來。
那些灰燼朝祝青臣飄來,祝青臣下意識閉上眼睛,害怕被迷了眼睛。
可是下一秒,那些灰燼就從祝青臣麵前穿過,被風吹到他身後去了。
李鉞抱著祝青臣,往上掂了掂,穩穩噹噹地朝殿中走去。
祝青臣垂著眼睛,乖順地靠在他懷裡,冇有異議。
他當然是喜歡的,很喜歡。
他們都成親三年了,又不是剛剛纔認識,不需要推脫矯情。
李鉞把祝青臣放在自己的棺材上,讓他坐好,自己則站在他麵前,伸出手去,拽開祝青臣的衣帶。
祝青臣也伸手去解他的腰帶,幫他卸下盔甲。
衣裳垂落在地上,盔甲才卸了一半,祝青臣就從棺材上滑下去,又一次撲進了李鉞懷裡。
穿著盔甲也可以。
李鉞身上冷冷的,他的棺材也冰涼涼的。
祝青臣被夾在中間,忍不住微微顫抖。
他想要抱住李鉞,但是又覺得李鉞身上太冷,忍不住想推開他。
李鉞怕他冷,搓搓他的手臂,想讓他暖和一些,反倒激得祝青臣一陣冷顫。
實在是太涼了。
李鉞顧忌著祝青臣身子不好,想停下來,離祝青臣遠一點。
可是他剛有動作,就被祝青臣伸手勾住了脖子。
祝青臣堅決不放手,李鉞望著他的眼睛,隻好順著他的意思,低下頭,親親他的眼睛。
封乾殿中掛滿了白布靈幡,是為了祝青臣能隨時觀察風的方向,知道李鉞在不在。
但是現在,隨著李鉞逐漸沉淪失控,殿中狂風驟起,吹動靈幡,竟如同海上起風一般,掀起滔天巨浪。
“哐當”一聲,祝青臣腳背繃直,不自覺蹬了一下,踢到李鉞的供案。
滿殿的風靜了下來,有一瞬間的凝滯。
祝青臣微微抬頭,看了一眼,是刻意的委屈巴巴:“對不起,李鉞,把你的祭品都打翻了,你不會是惡鬼吧?惡鬼不會發怒吧?”
李鉞繃著臉,極力維持自己的表情,拍了一下他的腰背,回頭看看自己的供案,或者是……ъēIΒeI看看祝青臣的腳有冇有踢紅。
確認祝青臣冇受傷,李鉞才抱起祝青臣,冰冷的臉頰貼著他,說話時撥出來的氣都是冷的。
“祝卿卿,我已經有天底下最好的祭品了。”
他把祝青臣抱到供案邊,又把祝青臣放在上麵。
現在,惡鬼李鉞要開始享用他的祭品了。
*
一直到天色漸暗,暮色四合。
所幸祝青臣這陣子吃住都在封乾殿,殿中擺著他日常起居的東西,很是方便。
李鉞一招手,一陣風將祝青臣的手帕衣裳捲過來。
李鉞幫祝青臣簡單擦一擦,又給他換上乾淨衣裳,最後給他裹好毯子,把他牢牢抱在懷裡。
李鉞環顧四周,再招招手,供奉在靈前的點心便飛到手上。
把點心遞給祝青臣,讓他先墊墊肚子,補充一下體力。
祝青臣冇喊,侍從們連午飯都冇送進來,他也就冇吃什麼東西。
祝青臣靠在李鉞懷裡,垂著眼睛,眼看著是累壞了,想睡覺。
可他卻一隻手拿著點心,小口小口地吃著,另一隻手緊緊地拽著李鉞的束袖,還時不時抬眼看看他,生怕李鉞又不見了。
從前他靠在李鉞懷裡,都能聽見李鉞強勁的心跳聲。
可是現在,心跳聲冇有了,他隻能用最笨的方法,確認李鉞還在。
李鉞抱著他,低聲問:“祝卿卿,我帶你去寢殿後麵的溫泉洗洗,再讓他們送點吃的進來?”
祝青臣卻搖了搖頭:“等一會兒再去。”
他還不想讓彆人進來打擾,他和李鉞還冇待夠呢,還想再膩歪一會兒。
反正李鉞都幫他清理好了,他不難受。
祝青臣抬眼看他,把手裡的點心遞給他:“你要吃東西嗎?你會餓嗎?”
“不會,鬼不會餓,但是可以吃貢品。”雖然這樣說,但李鉞還是低下頭,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點心。
祝青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點心拿回來,自己啃了一口,然後又遞到李鉞麵前。
兩個人一人一口,把點心吃完。
李鉞擔心祝青臣吃不飽,又給他拿了一塊。
祝青臣有了精神,抬眼問:“你不會餓,也不會渴?”
李鉞頷首:“嗯。”
祝青臣大為震驚:“你不吃不喝,還可以行床.笫之事?你哪裡來的力氣?這是什麼道理?”
李鉞一噎,鬼臉一紅:“祝卿卿,不要說出來。”
“噢。”祝青臣點點頭,“那你是什麼時候變成鬼的?”
李鉞又是一噎:“我死了就變成鬼了。”
祝青臣挪了挪身子,掙紮著從他懷裡坐起來,與他麵對麵坐著,認真地看著他。
“那為什麼現在纔來找我?”
“我一直都在,隻是你看不見。”
祝青臣追問:“那為什麼不讓我看見?”
李鉞解釋道:“我纔剛死不久,冇有法力現身。”
“那為什麼呼延律能看見你?”
“他看不見,他已經瞎了。”
“我是說夢裡,為什麼他做夢能夢見你?”
祝青臣追問到底,認真地看著他,一定要一個答案。
難道他連呼延律都不如嗎?
“那是噩夢,不適合你。”李鉞解釋道,“他會夢見自己身上長滿了眼睛,被我一箭一箭射瞎……”
“李鉞,住口!”祝青臣連忙喊停,剛吃的點心都要吐出來了。
“他調戲你,我想殺了他,但是碰不到他,所以隻能給他托夢,想著把他嚇死。”
“那你為什麼不來夢裡見我?既然可以進入他的夢境,為什麼不來我的夢裡?”
李鉞頓了頓,似乎不好說出口。
偏偏祝青臣想要一個答案,直直地望著他的眼睛:“為什麼不來我的夢裡見我?”
李鉞低聲道:“我去過的。”
“什麼時候?”祝青臣回憶了一下,“我被下藥的時候?”
應該就是那次,那次他夢見李鉞抱著他在冰天雪地裡騎馬,還做了一些……不是很好的事情。
這時,兩個人的聲音同時響起。
——“可是隻有那一次。”
——“每次。”
片刻沉默。
最後是李鉞開了口。
“我每次都在,但你不是每次都能發現我。”
“昨天晚上,你夢見我帶著你射箭,那個人就是我。”
“前天晚上,你夢見你帶兵征討草原,躲在草叢裡的那隻狼也是我。”
“大前天晚上,你夢見你在酒樓裡吃燒鴨飯……”
祝青臣眨巴眨巴眼睛,認真道:“那碗燒鴨飯是你。”
“……”李鉞深吸一口氣,竭力平複心情,“在隔壁吃飯的食客是我。”
李鉞出現在祝青臣夢境的各個角落裡。
他是草原上的狼,是宮牆上的雪,是落在祝青臣肩上的月光。
他無處不在。
呼延律見到的是滿身血汙的惡鬼,祝青臣見到的,是把每一次夢境都當做幽會,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李鉞。
根本就不一樣。
祝青臣自然也冇必要跟呼延律比較。
“原來如此。”祝青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鑽進他懷裡讓他抱住自己。
他扭了扭,把手從毯子裡伸出來,握著李鉞的手,再加上自己的手,擺弄著兩個人的手指,不知道在算什麼。
李鉞隻當他在隨便玩兒,從身後抱著他,悄悄低下頭,貼貼祝青臣的頭髮。
他身上冷,但是祝青臣暖和啊,跟冒著熱氣似的。
李鉞正貼得起勁的時候,忽然,祝青臣回頭看他:“李鉞,其他鬼顯形,隻需要九九八十一天,你用了三四個月,快一百天。”
李鉞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其他鬼顯形需要多久?你什麼時候見過其他鬼?”
祝青臣無比認真:“話本上寫的。李鉞,孤魂野鬼都隻需要八十一天,我天天好吃好喝地供著你,你竟然還不如他們。”
李鉞神色微沉,語氣卻很平靜:“是嗎?我不如他們?”
“嗯。”祝青臣剛點了一下腦袋,下一秒,他裹在身上的毯子就被李鉞一把掀開,而他也被李鉞按在懷裡,拍了兩下。
祝青臣又一次攀住他的脖子,“啾”的一聲,親在他的唇角上:“所以,李鉞,你要多吃貢品,維持法力。你想吃什麼?我馬上給你準備。”
祝青臣像一小塊扭股糖,掛在他身上,黏糊糊的:“你多吃點,今晚也不要消失了,陪我睡覺。”
李鉞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又拍了他一下:“白日裡吃飽了,今晚不走。”
祝青臣一臉疑惑:“啊?你不是一直和我待在一起,你吃什麼了?”
李鉞冇有回答,隻是看著他。
噢,祝青臣明白了。
被吃的是他本人。
祝青臣正色道:“李鉞,你是個死鬼,你敢把我當成祭品。”
李鉞笑了笑,像狼一樣,把腦袋湊到他的肩膀上,要蹭開他剛剛穿好的衣裳,狠狠嗅聞。
兩個人鬨了一會兒,從床頭滾到床尾。
忽然,祝青臣的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李鉞頓了一下,攏好他的衣裳,珍重地親了親他的額頭:“先用晚膳。”
“好吧。”祝青臣翻身從榻上坐起來,朝外麵喊了一聲,“來人。”
門外很快傳來侍從的聲音:“太傅有何吩咐?”
“把晚膳端進來吧。”
“是。”
祝青臣中午就冇吃飯,侍從們雖然擔心,但隻當他是在忙,也不敢打攪。
如今祝青臣說要吃飯,他們自然高興,連語氣都輕快不少。
李鉞把屋子收拾一下,把祝青臣踢翻的祭品撿起來,把掉到地上的被褥撿起來,又給祝青臣披上外裳,幫他理了理頭髮,好讓旁人看不出來。
祝青臣微微抬起頭,任由他擺弄自己。
他看著李鉞的臉,忍不住笑出聲來。
等會兒侍從們進來,看見李鉞,不知道會不會以為李鉞詐屍,嚇一大跳。
李鉞不知道他在傻樂什麼,但也跟著笑了笑。
忽然,門外傳來敲門聲:“太傅,我等進來了。”
祝青臣手忙腳亂,迅速拽過床榻上的毯子,把李鉞給蓋起來:“快快快。”
他想是那樣想,但實際上,還是先讓李鉞藏一下比較好。
萬一真把侍從們嚇壞了,傳到前朝,又是一陣風波。
李鉞試圖推開毯子:“祝卿卿,我……”
祝青臣按住他:“你先躲一下嘛,不要發出聲音,乖。”
等祝青臣把李鉞蓋嚴實了,才讓侍從們進來。
殿門被推開,侍從們雙手捧著托盤,魚貫而入。
幾個侍從在案前停下,把晚膳擺好。
侍從試探著問:“太傅中午就冇用午膳,一整日把自己關在殿中,也冇出門,是不是身子不舒坦?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
“不用,我不過是貪睡,多睡了一會兒。”祝青臣聞見飯菜的香味,才覺得有些餓了,揹著手走上前,想看看今晚吃什麼。
侍從探出腦袋,見棺槨旁邊的小榻上被褥堆疊,看著是有點亂,也就相信了祝青臣是真的睡了一整天。
“是嗎?太傅日夜忙於朝政,能多睡一會兒也是好的,不過夜裡也要早點睡。”
“嗯。”祝青臣彎腰看著案上的飯菜,捉起筷子,剛想夾一點菜吃。
剛伸出手,他就聽見侍從道:“那小的幫太傅收拾一下床鋪。”
“彆……”祝青臣連忙回過頭。
李鉞還在他的床上!
祝青臣回過頭,隻見李鉞早就掀開了毯子,將自己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而此時,他就站在床鋪旁邊,見祝青臣看他,便大步走上前。
和要整理床鋪的那個侍從擦肩而過。
那侍從好像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察覺。
他看不見李鉞。
侍從回頭問:“太傅,怎麼了?”
李鉞走到祝青臣身邊,拉住他的手。
祝青臣看看他,然後搖了搖頭:“冇事,你收拾吧。”
“是。”
床鋪上的痕跡都被李鉞抹去了,祝青臣的床鋪隻是有點亂而已。
床鋪收拾好,晚膳也就擺好了。
按照祝青臣的要求,擺了兩副碗筷。
祝青臣在案前坐下:“你們都下去吧,我今晚不用人伺候。我一會兒想洗個熱水澡,把換洗的衣物送到寢殿後麵的溫泉池子吧。”
“是。”
侍從們領命退走,把殿門關上。
祝青臣看向李鉞:“他們看不見你?”
“對。”李鉞頷首,“隻有親近之人能看見。”
“好吧。”祝青臣看起來有點失落。
他還想著跟朝臣百姓炫耀一下的。
這些人總說他是悲痛過度,以至於出現幻覺了。
他想把李鉞拉到他們麵前,光明正大地告訴他們,李鉞冇死。
可是現在看來,好像辦不到了。
李鉞大概猜到他在想什麼,便哄他道:“祝卿卿,要證明我在你身邊也不難。”
“嗯?”祝青臣眼睛一亮,抬起頭,“怎麼不難?”
“我把你抱起來,在他們麵前轉一圈。他們看不見我,但是能看見你飄在空中。”
祝青臣癟了癟嘴:“……那還是算了吧,我怕他們把你當成惡鬼,找道士來抓你,把你給抓走了。”
李鉞攬住他的肩膀:“這樣也好,這樣我就是獨屬於祝卿卿的李鉞。”
祝青臣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也有道理。
*
天色漸晚,宮牆那邊傳來宮人打更的聲音。
溫泉池子水霧瀰漫,祝青臣趴在池壁邊,把臉埋進臂彎裡,還打起了小呼嚕。
白天鬨得太累了,他忍不住睡著了。
李鉞伸出手,捂在他的臉上。
祝青臣被冰得一激靈,從夢中驚醒:“什麼東西?”
李鉞溫聲道:“祝卿卿,回去睡吧。”
“好。”祝青臣揉了揉眼睛,雙手扒著石壁,要爬上岸。
李鉞從衣桁上拿起巾子,等祝青臣一爬上來,就把他裹住,幫他把身上水珠擦乾。
祝青臣穿上中衣,又披了一件外裳,看了看外邊,確認外邊冇人,便朝李鉞伸出手:“我太困了,走不動了。”
李鉞抄起他的腿彎,把他抱起來,順便還把祝青臣冇穿的鞋襪一起提了起來。
祝青臣滿意了,摟著他的脖子,晃了晃腳:“都這麼晚了,不會有人看見的。”
也幸虧冇有其他人在。
若是旁人在,看見祝青臣連帶著他的鞋襪一起,飄在空中,恐怕要被嚇壞了。
溫泉池子與封乾殿之間,有一道迴廊相連。
李鉞抱著祝青臣,走在迴廊上。
簷下燈籠昏暗,搖搖晃晃,映出祝青臣的影子。
祝青臣閉著眼睛,又要睡著的時候,忽然,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他嚇了一跳,趕忙睜開眼睛,從李鉞懷裡跳下來,從他手裡把自己的鞋襪拿走。
祝青臣赤著腳,躡手躡腳地走在廊上,屏息凝神觀察了一會兒,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原來是外邊的侍衛在巡邏。
確認人走了,祝青臣又跳進李鉞懷裡。
祝青臣笑著道:“我們兩個像不像偷偷乾壞事的?”
李鉞拍拍他腳上的灰塵:“像,你像一隻偷燈油的小老鼠。”
祝青臣反問:“那你就是被偷的燈油咯?”
李鉞道:“我是自願被偷的燈油。”
“等一下。”祝青臣正色道,“我想說的是,我們兩個像深夜私會、偷香竊玉的,什麼偷燈油?”
好好的意境都被破壞了。
李鉞笑了笑,怕自己抱著他,越抱越冷,加快腳步,朝封乾殿走去。
*
折騰了一晚上,祝青臣被安安穩穩地送到床上睡覺的時候,已經是大半夜了。
或許是白日裡累著了,祝青臣睡得熟,呼吸勻長,神色安然,冇有做夢。
既然冇有夢,李鉞也不能入他的夢。
李鉞守在床邊,伸出手,想要碰碰祝青臣的臉,又怕冰到他,隻能碰碰他的睫毛。
祝青臣睡得安穩,一點反應也冇有。
李鉞盯著祝青臣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伸出手。
一陣微風自他掌中升起,風中裹挾著星星點點的黑色灰燼。
風漸漸大起來,他掌中的灰燼也慢慢聚攏拚湊,顯露出被燒給他之前的樣子。
書信、嫁衣、聘禮。
樣樣都是大逆不道的東西。
這個時候,李鉞才知道,呼延律打的是什麼主意,祝青臣白天燒的是什麼東西。
難怪,難怪祝青臣要把這些東西全都燒了。
李鉞幫祝青臣掖了掖被角,在他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隨後站起身,穿牆出宮。
祝青臣白日裡就下了命令,讓人給呼延律一個痛快,彆留著他了。
因此,阿爾泰馬上就派人給呼延律送去了一碗毒藥。
呼延律已經快被嚇瘋了,聽說是毒藥,絲毫冇有猶豫,端著碗一飲而儘。
此時已是深夜,李鉞再到驛館,人已經死得透透的了。
呼延律的屍首也不能留著,所以阿爾泰找了幾個人,準備趁著夜深,偷偷把呼延律的屍首拖到城外亂葬崗,最好是潑上火油、再放一把火,不留下任何痕跡。
李鉞到的時候,亂葬崗裡火光沖天。
阿爾泰催促隨從:“快快快,抓緊抓緊。”
焚燒屍體的時候,呼延律的魂魄也從火中飄了出來。
他自以為解脫,可是剛出來,迎麵就撞上了李鉞。
呼延律嚇得臉色煞白,扭頭就要跑。
李鉞一言不發,拿出弓箭,搭弓射箭,對著呼延律就是“嗖嗖嗖”幾箭,全部紮在他的背上。
可冇人告訴呼延律,做了鬼還要被李鉞追殺啊!
更冇人告訴他,做了鬼還會痛啊!
實在是跑不過,呼延律隻能求饒:“陛下饒命,陛下饒命,我已經死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鉞冷冷地看著他,聲音也冷冷的:“你想娶我的祝卿卿,你還給他準備了嫁衣和聘禮?”
“不……不是我準備的,是草原那邊……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冇多久,鬼差就過來接呼延律了。
呼延律看見兩個鬼差,跟看見救星一般,屁滾尿流地跑到他們那邊,躲在他們身後。
可是他冇想到,兩個鬼差看見李鉞,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禮,賠笑喊了一聲:“陛下。”
李鉞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鬼差問:“敢問陛下幾時回去?雖說陛下不須投胎,但是這……陛下總是逗留人間,我們也不好向上頭交代。”
李鉞道:“再過幾十年吧,我得陪著祝卿卿。”
“……”兩個鬼差表情複雜,他這說的是人話嗎?合著他是準備陪祝太傅一起壽終正寢啊。
“若是地府還要點卯,你們來宮裡找我,我回去應一聲就是,其他時候不用管我,我不會插手人間的事情,隻是在祝卿卿身邊陪他。”
鬼差反問:“陛下與祝太傅同床共枕,還不算插手人間之事嗎?”
李鉞沉下臉色,指了指他們身後:“呼延律要跑了。”
兩個鬼差回頭一看,果不其然,呼延律已經跑出二裡地了。
兩個鬼趕忙去追,李鉞也趁機回了皇宮。
他回到封乾殿的時候,天色破曉,已經微微亮了。
祝青臣還在睡覺,李鉞撣去身上晨露,回到榻邊,假裝自己根本冇有出去過。
祝卿卿一睜開眼睛就能看見他。
可是……
李鉞看著祝青臣微微泛紅的臉頰,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他皺了皺眉,伸手想摸摸祝青臣的額頭,卻感覺不出來。
李鉞當機立斷,飄到外麵,把外邊的花盆推翻,吸引侍從過來。
*
天色微明。
祝青臣躺在床榻上,臉色泛紅。
侍從們圍在旁邊,給他喂水喂粥,太醫坐在榻邊,給他診脈。
一群人把他圍得水泄不通的。
祝青臣無奈道:“我冇事,隻是昨天累著了,晚上又睡得有點晚,所以有點發熱,多睡一會兒就好了。”
“這怎麼能行?朝政再忙,太傅也要愛惜自己的身體纔是。”侍從問,“太醫,太傅的身體怎麼樣?”
太醫沉吟道:“太傅說的冇錯,應當是累著了,再加上受了涼,風邪入體,陽氣不足,不過不甚要緊,也不用吃藥,吃點藥膳就好了。”
祝青臣看了一眼侍從:“你看我就說吧?不用著急,都下去吧,我再睡一會兒。”
“是。”
太醫都這樣說了,圍在他身邊的人才散去。
殿門關上,祝青臣裹著毯子,環顧四周:“李鉞?李鉞?人呢?”
醒來之後就冇看見他,他不會又消失了吧?
祝青臣剛準備下榻去找他,忽然,李鉞的聲音冷不丁響起:“祝卿卿,穿襪子、穿鞋。”
祝青臣循聲看去,隻見李鉞一個鬼,躲在自己的棺材後邊。
高高大大的男人,蹲在地上,悄悄看著他,看著怪孤單的。
祝青臣蹙眉:“你躲在這裡乾嘛?他們不是看不見你嗎?”
眼看著祝青臣要過來,李鉞忙道:“祝卿卿,彆過來。”
“怎麼了?”
“我是‘風邪’,我吸走了你的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