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種太陽
白祁驚駭地向後倒去,呈一個大字摔在地上。映入眼簾的是閃爍的點點星光,耳畔響起開朗的笑聲。
那笑聲中滿是惡作劇得逞之後的得意洋洋。很有人間煙火氣。
“你膽子也太小了吧。”雲雲笑夠了才說。
白祁眼神麻木地坐起來,拾起掉在地上的烤魚抖乾淨,麵無表情地咬下一口:“你活該被山神吃掉。”
女孩撇撇嘴,不甚在意:“我說的是真的,我就是那個被獻祭給山神的童女。”
剛上完當,白祁沒那麼不長記性,因此對她的話不理不睬。
“隻不過,”雲雲捏著一條完整剔出的魚骨,尖細的魚刺根根分明,語氣平淡,“我爹最後還是沒捨得親手把我埋進土裡,隻是含淚丟下我就跑了。”說完,將魚骨晾到一旁的大石頭上,曬乾當針用。
“他也不會想到我能活下來吧。”在這種時候,雲雲不合時宜地展現出幾分出少女的天真爛漫,“你說,要是真的埋進土裡,那明年會不會長出許許多多個我來。”
白祁發現她頗具說書評話的天賦,對塑造神神鬼鬼的故事簡直手到拈來。沉吟片刻,白祁溫聲問:“那許許多多個你,要做什麼?”
“嗯……”雲雲認真思索著,“一個我陪娘親紡紗,一個我幫爹爹種菜,一個我和小紅去放風箏,還有一個我偷偷去給大黃送饅頭!”
“大黃又是誰?”白祁問。
“村裡一隻瘸了腿的大黃狗。”雲雲輕聲呢喃,“也不知道除了我以外,還有沒有人餵它。”
白祁聽完,沉默良久。
身為祭品,雖然僥幸撿回一條性命,卻再也不能出現在人世間。一場瘟疫就要獻祭活人,難以想象那幫暴民要是知道祭品竟然敢違抗天意苟活下來,又會對她、對她的家人做出怎樣殘忍的暴行。
大概是明白這個道理,所以雲雲纔在這山上躲躲藏藏,與狼為伴。
白祁長歎一口氣,溫聲說:“你去過江南嗎,要不要來我家玩。”
雲雲下意識就搖頭,然後,一雙童稚的眼裡才閃起憧憬的光芒。
白祁道:“江南的雨天是最好看的,湖麵上霧濛濛的恍若仙境,搖著木櫓泛舟采蓮,蓮花又好看,蓮子又好吃。”
雲雲一臉的心馳神往,但仍是一個勁地搖頭。
白祁再接再厲道:“跟我一起離開這裡吧,我就說你是我認的義妹,我爹孃都是樂善好施、禮佛之人,不會為難你的。”
雲雲笑了一笑:“那毛毛呢,你要說它是什麼?”
白祁回頭看了一眼鼾聲奇異、宛若嚶嚀的不俗凶獸,身形體量堪比一架黃花梨木床,說是狗也沒人會信。找一片空地築起圍欄,豢養起來倒是不難,但毋庸置疑,這隻巨獸決不會乖乖配合,心甘情願囿於高牆之內。
雲雲莞爾一笑,釋然地將劍歸還到他手中:“你就當一個我已經隨你去了江南吧。”
說完,她跑去依偎到毛毛身旁,打起哈欠。
“早點睡吧,明天天氣好的話,我們就送你下山。”
白祁握著失而複得的寶劍,一顆飄忽的心踏實落地,但抬眼望去,又感到無邊無際的寂寥茫然。
他脫下外衣,披到雲雲身上,回身靠到草垛上。不一會兒,又覺得冷,瞄著呼呼大睡的一人一狼,毛茸茸的狼毛看上去很誘人,不由自主就挪近了一點,慢慢的,竟然也靠到了狼身上。
還要不要命了。
一瞬間,颯颯豎起的狼毛猶如萬箭齊發,冰冷刺骨的視線從巨大的金色眼眸中射出。
白祁比了個噓的手勢,指指安睡的小女孩,懷揣著七八分把握,將腦袋枕到狼腰上。
獦狚目光來回糾結了一下,最終忍氣吞聲擺擺尾巴,沒有吵醒小女孩,大方地將體溫也分給了他一點。
白祁得寸進尺地用指腹摩挲著黑乎乎的狼毛,原來是這種觸感,比看上去的還要舒服。
翌日清晨,乍暖的光線驅散了濃霧,行走在鬱鬱蒼蒼的山林中,清新的氣息彌漫在鼻間。
雲雲履行了她的諾言,帶著白祁下山。
雲雲走累了,坐到狼背上。白祁一看也蠢蠢欲動:“我能不能也騎一下。”
這狼看著比馬高大,比馬強壯,多載一個他應該不在話下。
不等雲雲開口,獦狚就張開深淵巨口,咆哮一聲喝退了他。
不錯,還通靈性,能聽懂人話。白祁對這隻狼的興趣愈發深了。
雲雲輕拍著狼背安撫:“要是下輩子,我也能像毛毛一樣就好了,無牽無掛,自由自在。”
“他不是牽掛著你嗎。”白祁輕描淡寫地說。
小女孩短暫一怔,隨後蕩開欣悅的笑容。她每次都說下輩子,彷彿對這一輩子已經不抱指望。
越走越是相顧無言,白祁心中滋長出一股不詳的預感,每走一步都是沉重的枷鎖,不自知自越走越慢。
雲雲關心地問:“傷口還很痛嗎?”
白祁搖搖頭,又點點頭。
通靈性的巨狼垂下腦袋,拱了一下他的膝蓋,似乎意在揭穿他的謊言。白祁順勢伸出手,在狼腦袋上摸了一把,尤其是兩隻精神抖擻筆挺立著的狼耳。
沒有摸狗舒服。
黑狼咬牙切齒地盯著他磨牙,但因為有和事佬調停,沒有真的開咬。
三人一連走了一個時辰,遠遠望見一潭碧綠的山泉。雲雲從狼背上跳下來,跑去找水喝,突然看到什麼,驚叫著跌倒在地。
白祁忙走過去看。
碧綠的水潭中央,漂浮著一具泡發的浮屍,模樣慘不忍睹。除了能從覆蓋的衣物上隱約辨認出是人,其他的什麼也不敢下定論。
浮屍隨著水波微微晃動,離岸邊很遠。
白祁果斷拔出劍,從周邊砍下一顆根毛竹,雲雲很快明白他的意圖,兩人合力用竹竿將屍體撥向岸邊,頓時一陣難以忍受的惡臭猛烈襲來。
一個引發一個,兩人一狼彎腰駝背,嘔吐聲一時竟連綿不絕。
狼麵前的消化物堆成一座小山,白祁不慎瞥到一眼,暗自納悶這東西的胃袋到底有多大,怎麼能吃下這麼多。
好不容易稍稍平息,白祁擦拭嘴角,捏著鼻子對雲雲說:“你站遠點吧,我來就好。”
雲雲搖搖頭,目光堅定:“如果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失蹤的樵夫,那毛毛的冤屈就可以洗清了,不會再有人對它喊打喊殺了。”
即便失去了為民除害的正義名號,但更多的是人對天降橫財趨之若鶩,無所不用其極。白祁沒有說出口,打破女孩的幻想。
被打撈上來的屍體連眼珠都沒了,白祁忍著衝天惡臭,為他闔上眼皮。
此處離山腳已經不遠,沿著筆直的一條小路再半個時辰便能抵達鎮上,白祁想也不想,脫下外衣將那具無名屍裹了一圈,想要扛起來。
拉扯到肩上的傷口,痛得連連嘶聲。
黑狼走上前來,眼神雖不悅,但伏低了身體。雲雲幫忙傳達它的心意:“我們再送你一程吧。”
“好,謝謝你,也謝謝這位狼兄。”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抵達山腳後,白祁將狼背上的屍體抗到自己背上,疼痛與重量壓著他不得不彎下腰,因此與小女孩說話時,眼睛的距離拉近了。
“等官府撤了告示,你們就跟我走吧。”
這次,雲雲不再一如往常地拒絕,而是直爽答應:“好。”
白祁淡淡地笑,伸出小拇指:“一言為定,騙人的小孩子永遠長不高。你先幫我把劍保管著,到時候我來接你們。”
雲雲目光飄忽遊移,最終還是伸出手指,與他完成拉鉤上吊的蓋章儀式。
一人一狼消失在樹影中,白祁步伐踉蹌地朝著炊煙嫋嫋的人市走去。
背著屍體行走在街市,白祁本想找人打聽縣衙所在,奈何每個人見了他都掩著口鼻避之不及。
沒多久,一隊聞訊趕來的官兵拿住了他是問。
白祁簡明道出前因後果,捕頭對他的話將信將疑,命人將屍體抬上擔架,又差人去尋樵夫王五的家屬,讓人來認屍。
縣衙大堂,衣著樸素的農婦沒怎麼敢細看腐爛的屍身麵容,但屍體上穿著的那身衣服,是她親手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決計不會認錯。
農婦表情平淡,準備領走屍體下葬。
捕頭大聲嗬止:“那怎麼行!怎麼死的都還不知道,要等仵作驗過屍後才能蓋棺定論。那日是誰和你說的親眼目睹王五被妖獸吃了?”
王氏一雙無神的眼睛陡然睜大,後知後覺地驚呼告狀。
縣衙公堂,李四被押來。
明鏡高懸,坐於三尺公案之後的縣令猛地一拍驚堂木,威嚴森然:“大膽!竟敢誆騙本官!”
李四誠惶誠恐地撲通跪下:“小的萬萬不敢啊!”
縣令眼色一掃,捕頭會意掀開裹屍布,死不瞑目的屍體瞪著兩隻空洞的眼眶。屍身完整,顯然不是從野獸肚裡挖出來的。
李四嚇得連連磕頭:“不是我說的,不是我說的!是張三!張三告訴我的!”
不出片刻,又命人將張三拿來了。
張三麵色蒼白,一進來就被青石台階絆得摔了一跤,顫顫巍巍跪在堂前,一眼也不敢瞧身側的屍體。
縣令又一拍驚堂木:“你看看這具屍體眼熟嗎,還不趕快如實招來!”
張三的聲音支離破碎,不停哆嗦著:“我和王五一同趕山,那恐怖妖獸追著他咬,我不敢多瞧就跑了。想來是王五逃跑躲避時一不小心沒看路,摔進了水裡。”
捕快怒喝一聲:“張三,仵作已經驗過屍體!王五的肺裡沒有水,身上也沒有撕咬的痕跡,他既不是被狼咬死,也不是淹死,而是被人從身後用斧子一類的銳器劈死,才被扔進水裡的!鐵匠鋪說你兩月前剛買了一把斧子,半月前聲稱砍壞了又買一把,我就想知道你砍了什麼東西,還是說殺完人後慌慌張張把凶器也一同丟了毀屍滅跡,非要我去把水潭抽空把證據放到你麵前,你才肯認罪嗎!”
眼見脫罪無望,張三霎時間痛哭流涕:“……大人明鑒,小的也是為民除害啊!他活該!要不是他我的雲雲也不會死!”
一直處於旁聽證人席的白祁陡然擰起眉頭,抬眼審視堂上被告的樣貌,看不出任何相似之處。
“雲雲是誰?”縣令問。
師爺小聲提醒:“他女兒,今年山祭時添的女童。”
縣令大驚:“怎麼還獻祭上活人了?!”
師爺:“稍後再與您細說,先審案吧。”
縣令清了清嗓子:“張三,你且繼續交代。”
張三一邊哭一邊抹袖子:“王五平日裡就遊手好閒,到處占便宜,大家都是一個村的,就沒跟他多計較。但今年收成不好,本就人人自危,賦稅都交不上了,自然也沒便宜讓他占。他一氣之下,竟然提出要向山神獻祭童男童女!他孤家寡人一個,當然說得出口了!本來是沒多少人同意,但風言風語傳來傳去,不知不覺就……唉,我那時也是被鬼迷了心竅,抱著僥幸的念頭,家家戶戶那麼多小娃娃,抽簽未必就會抽到我頭上……”
縣令勃然大怒,啐了一聲:“這種無憑無據的鬼神之說也信!”
張三明白在劫難逃,全盤托出。
“我本是死也不肯的,架不住左鄰右舍日日夜夜的勸,說我們還年輕,還能再生一個,再說了,雲雲隻是個女娃……那場山祭之後,情況也沒有好轉。我家那口子天天哭,夜夜哭,愣是把眼睛都哭瞎了!一日我與王五趕山偶遇,你說我怎麼能不恨他!他還沒完沒了地說就是因為我獻祭的心不誠,所以山神纔不肯顯靈庇佑我們!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以為我就是軟柿子好欺負嗎!”
白祁眉頭緊鎖,內心矛盾重重,最終還是沒有告訴任何人雲雲還活著。
認罪畫押退堂之後,縣令犯難嘀咕著:“那些愚昧的村民,害死了一個活生生的小女孩,又當如何懲戒……”
師爺躊躇著勸:“大人,有一句話叫法不責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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