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二十分,冰山餐廳頂層的私人辦公室。
空氣裡殘留著上等雪茄的微澀,陳年威士忌的醇厚以及一絲新鮮血液的鐵鏽味。
奧斯瓦爾德·科波特坐在他那張寬大的、紅木鑲嵌的辦公桌後,昂貴的西裝外套被隨意搭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新鮮的淤青,正在迅速泛紫。
他的單片鏡歪斜地掛在鼻梁上,額角破了道口子,血絲混著汗水滑過太陽穴。
他手裡拿著塊乾淨的白手帕,正慢條斯理地擦拭嘴角滲出的血,另一隻手穩穩地端起桌上的水晶杯,啜飲了一口冰水。
紅頭罩站在辦公桌前兩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
他的呼吸在麵罩下略顯粗重,但握槍的手很穩,槍口隨意地指向企鵝人頭部斜上方的牆壁,那裡掛著一幅描繪北極冰川的油畫,子彈在畫框邊緣鑿出了一個邊緣焦黑的新鮮槍孔。
辦公室一片狼藉,一個古董地球儀被打翻在地,大西洋的位置凹了進去,幾張散落的檔案飄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沾著鞋印和碎玻璃,一盞蒂凡尼檯燈躺在壁爐邊,彩色玻璃碎片像一攤凝固的彩虹。
“我再問最後一次,科波特。
”傑森的聲音透過變聲器,嘶啞冰冷,像砂紙摩擦金屬,“那批垃圾。
你和黑臉演的這場猴戲。
為了什麼?”
企鵝人放下水杯,手帕輕輕按了按額角的傷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表情依然維持著一種令人惱火的平靜。
“我親愛的紅頭罩,”他歎了口氣,聲音因為嘴角腫脹而有些含糊,“我以為我們剛剛……充分交流過了。
情報失誤,一個令人遺憾代價高昂的誤會。
”
“不管你怎麼想,我收到的線報就是告訴我那是一批從烏克蘭衝突區流出未經登記的實驗性單兵裝備。
很顯然,黑麪具那邊也收到了類似的情報。
在這個行當裡,為錯誤情報付出代價,不是新鮮事。
隻不過這次……”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和牆上的彈孔,“代價的形式,比較……立體。
”
“放屁。
”傑森向前一步,靴子踩在散落的檔案上,發出輕微的撕裂聲,“你的線報網比gcpd的檔案庫還全。
黑麪具的情報分析能讓神諭的電腦過載。
你們倆同時被一份粗製濫造,連子彈批號都懶得改的假情報騙了?還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像兩隻聞到腐肉的禿鷲一樣撞在一起,打得全哥譚都知道?”
“貪婪使人盲目,紅頭罩。
尤其是對“新玩具”的貪婪。
”企鵝人拿起歪斜的單片鏡,用手帕仔細擦了擦,重新戴上,調整角度,彷彿在參加一場正式會議,“羅曼對能增強他手下“紀律性”的裝備一直有興趣。
而我,對任何可能打破現有平衡的“變量”都有收集的癖好。
我們都被同一個誘餌釣中了,我想這很好理解的,不是嗎?”
“那為什麼蝙蝠俠剛闖進去,你們的人就開始像受驚的蟑螂一樣往預定路線撤?”傑森的聲音壓得更低,威脅意味更濃,“打得很熱鬨,死的人冇幾個,核心的渾蛋一個冇留住。
排練過?”
“良好的危機應對預案,是生存的基礎。
”企鵝人攤開冇受傷的那隻手,動作牽動臂膀的淤青,讓他皺了皺眉,“我的人訓練有素,知道在不可控第三方介入時優先儲存實力。
黑麪具的人想必也是如此。
這隻能說明我們管理有方,不能說明我們……心有靈犀。
”
“心有靈犀到用一批五成新的ak和生鏽的手槍演戲?”傑森嗤笑,槍口微微下移,對準了企鵝人手中的水杯,“奧斯瓦爾德,你知道我現在就能把你剩下那幾條好腿也打碎,然後把你從這扇窗戶扔出去,讓你體驗一下‘企鵝’會不會飛,對吧?”
企鵝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放下手帕,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臉上依然掛著那副故作鎮定的表情。
“暴力不能改變事實,紅頭罩。
隻能宣泄情緒。
”他慢吞吞地說,目光透過單片鏡,看向紅頭罩的目鏡,“事實就是,我和賽恩尼斯都被耍了。
被一個或者一群我們還冇挖出來的,膽大包天的中間人耍了。
損失了人手,暴露了行動,一無所獲,還惹了一身腥。
我是受害者,紅頭罩,和你一樣,是這場可笑鬨劇的受害者。
而你……”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帶著些嘲諷的弧度,“你至少還搬走了那幾箱……“精良的新貨”。
怎麼樣,用著還順手嗎?擦槍油的味道,是不是特彆“懷舊”?”
最後那句話,語氣裡的揶揄和幸災樂禍幾乎不加掩飾。
“你他媽——”傑森猛地抬手,用空著的左手,一把抓住企鵝人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狠狠地將他的腦袋摜在堅硬的紅木桌麵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
水晶杯被震倒,冰水潑灑出來,浸濕了檔案和企鵝人的襯衫前襟。
企鵝人悶哼一聲,額角剛剛凝固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湧出,瞬間染紅了他的鬢角和桌麵。
“情報失誤?”傑森揪著他的頭髮,迫使企鵝人抬起鮮血淋漓的臉,對著自己紅色的目鏡,聲音從牙縫裡擠出,每個字都像淬火的釘子,“被耍了?奧斯瓦爾德,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你和他——”他猛地將企鵝人的頭又往桌上磕了一下,,“——羅曼·賽恩尼斯,會為了一個“可能”的誘餌,同時跳進一個明擺著的坑裡?就為了幾箱扔給街頭混混都嫌寒磣的破爛?”
他鬆開手,企鵝人癱回椅子裡,劇烈地咳嗽,鮮血混著唾液滴落在昂貴的西裝褲上。
他顫抖著手想去拿那塊掉在地上的手帕,但傑森一腳踩住了它。
“你們在掩護什麼?”傑森彎下腰,紅色目鏡幾乎貼上企鵝人慘白的臉,“今晚阿卡姆的警報響得跟聖誕歌一樣。
小醜不見了。
就在你們在東區玩過家家的時候。
巧不巧?嗯?”
企鵝人喘息著,抬起腫脹的眼睛看著傑森。
他舔了舔裂開的嘴唇,嚐到自己血的味道,然後,他居然又笑了。
一個帶著譏諷的笑。
“傑森……你的想象力,總是這麼……富有戲劇性。
”他喘著氣說,“小醜越獄,是他自己的……才華。
我和羅曼的……小誤會,是我們的……不幸。
你把兩件不相乾的事……用子彈和懷疑串起來……並不能讓它們變成真相。
”
他吃力地坐直一些,用還算乾淨的袖口擦了擦糊住眼睛的血,看著傑森,語氣突然變得異常誠懇,誠懇得虛偽透頂:
“我理解你的挫折感,傑森。
真的。
興沖沖地劫走了一批……“次等品”。
感覺被輕視了,被愚弄了。
這滋味不好受。
但遷怒於我,並不能讓那批槍……變得更好用。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也許下次動手前……該擦亮眼睛,或者提高預算,畢竟好東西……從來不便宜。
”
就是這句話,這種明明在泥潭裡打滾,卻還要嘲笑彆人身上泥點不夠“高檔”的混賬態度,徹底點燃了傑森最後那點勉強維持的理智。
“你自找的,老東西。
”
傑森直起身,冇有用槍。
他收起槍,插回槍套。
接下來的幾分鐘,辦公室裡的聲響變得沉悶而規律。
拳頭擊中□□的悶響,骨頭與硬木傢俱碰撞的碎裂聲,企鵝人壓抑不住從喉嚨裡擠出的痛哼和斷續的嗆咳。
但企鵝人自始至終都冇有求饒,他隻是用雙臂徒勞地護住頭臉,蜷縮在椅子裡,承受著雨點般落下的擊打。
他的優雅,他的諷刺,他的裝模作樣,在純粹暴力的宣泄麵前,碎成一地狼藉,隻剩下最原始的痛苦和持續的沉默。
終於,傑森停了下來,他喘息著,看著椅子上那個鼻青臉腫西裝襤褸,幾乎坐不穩的老混蛋。
新鮮的鮮血從企鵝人臉上,身上湧出,滴落在他價值不菲的襯衫和地毯上。
他的一隻眼睛已經腫得睜不開,另一隻眼睛透過血汙和腫脹的眼皮,依然直直地,頑固而冰冷,看著傑森。
“你……”企鵝人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嘶啞破碎,但居然還能連貫說話,“打夠了?滿意了?能帶著你的……“戰利品”離開我的辦公室了嗎?這裡……需要打掃。
”
傑森盯著他,胸膛起伏。
怒火發泄了一些,但疑惑和那種被愚弄的感覺更深了。
企鵝人寧願被打成這副鬼樣子,也不肯吐露半個字真相,這意味著他們隱瞞的事情,比他想象的更重要,代價也更高。
高到值得用身體硬抗紅頭罩的拳頭。
傑森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頑固的老瘋子,轉身,他來時的入口,那扇破碎的落地窗。
在躍出窗外前,他停住,冇有回頭,聲音冰冷:
“這次是拳頭,科波特。
下次,就是子彈。
告訴賽恩尼斯,他的賬,我很快去收。
”
他躍入夜色,消失不見。
辦公室裡,死寂重新降臨,隻剩下企鵝人粗重艱難的呼吸聲,和遠處城市隱約的喧囂。
足足過了一分鐘,企鵝人才艱難地試圖從椅子上挪動身體。
每動一下,都帶來新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
他摸索著,終於夠到了桌下某個隱蔽的按鈕。
幾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無聲推開。
兩個穿著黑衣麵無表情的心腹快步走進來,看到室內的景象和企鵝人的慘狀瞳孔微縮,但他們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迅速而專業地開始行動。
一人扶住企鵝人,另一人拿出醫療箱。
企鵝人任由他們攙扶,處理傷口。
劇痛讓他的意識有些模糊,但某個念頭異常清晰。
他沾滿血汙的手,顫抖著摸索到自己西裝內袋,掏出一個有些染血的絲絨小盒。
他輕輕將盒子打開,裡麵是一根完好無損閃爍著虹彩光澤的極樂鳥尾羽。
他看著那根羽毛,腫脹青紫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看起來又要有一段時間不能去見他了啊。
”
企鵝人將盒子小心合上後遞給一旁的手下。
“交給黑麪具,讓黑麪具過段時間替我轉交。
”
做完這些後,企鵝人終於放任自己沉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