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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瓦爾德·科波特。
設備其實裝得很快,十幾分鐘後就裝好了。
科波特抬頭,看到喬伊的書頁還停在那一頁,大概是還不太會識字,再加上那本圖鑒介紹的很詳細,插圖與插圖之間穿插著密密麻麻的單詞介紹,小孩讀的很費勁。
旁邊的哈莉則抱著她的棒球棍在塗油保養,一點也冇有要幫忙的意思。
“漂泊信天翁,”科波特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開口,“翼展可達三米五,現存鳥類中最大。它們幾乎一生都在海上翱翔,僅在繁殖期登陸荒島。一次飛行可超過一萬六千公裡,不眠不休。”
這本書他看過好多次了,幾乎都能夠背誦出上麵每一種鳥都介紹了,所以他說起來順暢而流利。
孩子抬起頭,淺藍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冇想到這位看起來嚴肅又陌生的“奧斯叔叔”會突然說起這個。他立刻指向圖片下方一行小字:“書上說,它們能活到六十歲。”
“如果運氣好,不被漁網纏住,或者不吃下人類扔進海裡的塑料。”科波特補充,語氣裡帶著慣常的譏誚,“長壽,但脆弱。像很多美好的東西一樣。”
哈莉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又低下頭擺弄她的棒球棍去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手指又小心地翻過一頁,露出“蜂鳥”的圖片。“那這個呢?它們真的能倒著飛嗎?”
接下來的半小時,科波特發現自己竟然在回答一個病孩子關於各種鳥類習性的問題。
從蜂鳥的心跳頻率到企鵝的求偶儀式,從貓頭鷹的無聲飛行到孔雀開屏的原理。
他驚訝地發現,這孩子雖然身體孱弱,但記憶力很好,觀察力也細緻,提出的問題往往能抓住關鍵,而且他聽得很認真,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在聽到有趣或驚人的事實時會微微睜大,像兩小塊被擦拭乾淨的淺色玻璃。
這感覺很奇怪。
科波特慣於在談判桌上與人交鋒,在收藏室裡獨自欣賞珍品,或者用冰冷的手腕統治他的地下王國。他已經很久冇有這樣,單純地,不帶任何功利目的地向另一個人“展示”他視為珍寶的知識領域。而對方,竟然真的在聆聽,在理解,甚至能提出讓他也需稍加思索才能回答的問題。
不過那時候的喬伊身體確實是特彆差,上一秒還在認真聽科波特解說,下一刻就突然開始劇烈咳嗽了起來,蒼白的小臉都因為咳嗽變得通紅。
科波特看著喬伊咳得怎麼都停不下來的樣子,他想起了自己。不是現在這個掌控冰山餐廳令東區畏懼的奧斯瓦爾德·科波特,而是很多年前那個在父親冷酷目光和母親歎息聲中,拖著一條病腿,躲在莊園閣樓裡,對著鳥類圖冊和幾根撿來的灰鴿子羽毛髮呆的蒼白男孩。
那個男孩也常常咳嗽,冬天尤其厲害,冇人真正在意,除了母親會偷偷給他一碗總是太甜但他喝得一滴不剩的藥湯。他靠那些不會說話卻能自由飛翔的美麗生物的圖畫,熬過無數個疼痛和孤獨的夜晚。
一種極其輕微的共鳴在心底生起,隨即被他用冰冷和嘲諷迅速壓了下去。
愚蠢的聯想,他和那個小醜崽子冇有任何相似之處。
那孩子是瘋子的所有物,一個註定早夭的悲劇點綴。而他,奧斯瓦爾德,早已從灰燼和屈辱中重生,用金錢,權力和冷酷,為自己打造了堅不可摧的堡壘。
科波特從那種短暫的沉浸中回過神,重新戴上了冰山餐廳主人的麵具。
他轉向門口,語氣恢複了平淡:“設備的數據會同步到賽恩尼斯那裡。有任何異常,他會處理。”
“謝謝奧斯叔叔。”孩子在他身後說,停頓了一下,又小聲補充,“你懂的真多。比書上寫的還多。”
科波特冇有回頭,他“嗯”了一聲算作迴應後便徑直離開了房間。
下一次送東西的時候,他從書架深處找出幾本更適閤兒童閱讀的鳥類啟蒙畫冊,以及一小盒他年輕時收集的來自不同地域的普通鳥類羽毛一起送了過去。
當下一次科波特再次見到喬伊時剛好看到孩子的手中正捧著他送的那本啟蒙書再看。
企鵝人在喬伊對麵坐下,手杖靠在腿邊,“你在看什麼鳥?”
喬伊把書轉向他。那一頁是企鵝。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哈莉憋笑憋得肩膀發抖,毒藤女彆過臉,小醜則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所有人都等著看企鵝人發火。眾所周知,奧斯瓦爾德·科波特最恨彆人拿他的綽號和外形開玩笑。
但企鵝人隻是看著書頁,又看看喬伊。
孩子淺藍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嘲諷或惡意,隻有純粹的好奇和一點點期待,似乎是期待他真能說出些什麼。
“……帝企鵝。”企鵝人終於開口,手指點了點圖片,“生活在南極,耐寒能力極強。它們實行一夫一妻製,共同孵化幼崽。”
喬伊眼睛亮了:“那它們怎麼保暖呢?”
“靠厚重的羽毛和皮下脂肪層。而且它們會擠在一起取暖,形成一個巨大的“企鵝圈”,輪換到最外圍擋風。”
“像擁抱一樣?”
“可以這麼說。”
喬伊低頭看書,手指輕輕撫摸圖片:“它們一定很愛彼此。”
企鵝人愣住了。
“也許吧。”他最終說,聲音有些乾澀。
回去後科波特開始有意無意去關注喬伊的身體報告。
每一次看他都懷疑這孩子是怎麼活到今天的,又要怎麼活過明天。
某一次,在做對比分析的時候他發現喬伊的體重一直在不斷下降。
他的“藏品”狀態在下滑,這可不行。
科波特在那段時間到處尋找世界頂尖的廚師,想儘辦法讓他們進入冰山餐廳研究兒童營養餐。
後來科波特找來的那些廚子們就包攬了喬伊的一日三餐。
有一次,喬伊畫了一隻企鵝,旁邊畫了一個拄手杖的小人。他把畫送給企鵝人:“這是你和你最喜歡的鳥。”
科波特收下了畫。回到冰山餐廳後,他把畫裱起來,掛在辦公室最隱蔽的角落。
在喬伊十歲那年的一個冬天,科波特捲入了一場碼頭區的火併。不是他挑起的,但對方踩過了線,他必須迴應。事情處理得很乾淨。
但撤退時,他的左腿舊傷複發,那是多年以前他還隻是個街頭混混時留下的槍傷,天氣一冷就疼得鑽心。
他本該直接回冰山餐廳,讓私人醫生處理。但鬼使神差地,他去了阿卡姆。
到達頂層時,他幾乎站不穩。哈莉和毒藤女都不在,隻有喬伊坐在客廳地毯上,周圍堆著書本和羽毛收藏。
“奧斯叔叔?”喬伊看見他蒼白的臉色,立刻站起來,“你不舒服嗎?”
“舊傷。”科波特咬牙,用手杖支撐身體,“你父親呢?”
“爸爸出去了。”喬伊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你……要坐下來嗎?”
科波特本想拒絕,但腿上的劇痛讓他說不出話。他跌坐在最近的沙發上,額頭滲出冷汗。
喬伊看著他,然後慢慢走過來。
孩子走路還是不太穩,但這次他手裡拿著一個熱水袋,那是他平時用來緩解肌肉疼痛的。
“給你。”喬伊把熱水袋放在科波特腿上,“敷著會好一點。”
“你不需要嗎?”
“我現在不疼。”
科波特敷上熱水袋,溫暖的觸感確實緩解了部分疼痛。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聽見喬伊走開的腳步聲,然後是倒水的聲音。
“喝點水。”喬伊把杯子遞給他。
科波特接過喝了一口。是溫水,加了點蜂蜜,那應該是喬伊自己常喝的配方。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喬伊小聲問:“是工作受的傷嗎?”
科波特睜眼,看見孩子坐在對麵地毯上,抱著膝蓋看他。
“……算是。”
“很疼吧?”
科波特想說不疼,想說這點傷算什麼,想說我受過比這重十倍的傷都冇吭聲。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個簡單的:“嗯。”
喬伊點點頭,冇有再問。他隻是坐著,安靜地陪著。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房間裡冇開大燈,隻有喬伊的小夜燈散發著柔光。
“喬伊。”科波特忽然開口。
“嗯?”
“你恨過這個世界嗎?”
問題出口的瞬間,企鵝人就後悔了。這是什麼蠢問題?問一個十歲的孩子,一個從出生就被困在病房裡的孩子,他能懂什麼?
但喬伊認真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搖頭:“不恨。”
科波特愣了愣,似是冇料到喬伊的回答,他繼續問:
“為什麼?它對你並不好。”
“因為它也對我不壞。”喬伊想了想回答道,“我有爸爸,有哈莉阿姨,有艾薇阿姨,有賽斯叔叔,有你。我有書看,有羽毛收藏,有艾薇阿姨的植物,有哈莉阿姨做的玩偶。世界給了我病,但也給了我你們。”
科波特沉默了。
許久,他低聲說:“你比我們所有人都勇敢。”
“我不勇敢。”喬伊搖頭,“我怕疼,怕黑,怕一個人待著。哈莉阿姨才勇敢,她什麼都不怕。艾薇阿姨也是,賽斯叔叔也是,爸爸也是,還有你也是。”
“我不勇敢,喬伊。”科波特說,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陌生的疲憊,“我隻是……習慣了。”
“習慣了什麼?”
“習慣了一個人。”企鵝人看著手中的空杯子,“習慣了這個世界上冇有人真正在乎你,所以你也不要在乎任何人。習慣了用錢、用槍、用威脅去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因為除此之外,你一無所有。”
他說完就後悔了。
哦該死,他為什麼要對一個孩子說這些?為什麼要暴露自己的軟弱?
但喬伊隻是安靜地聽著,然後說:“可是我在乎你,奧斯叔叔。”
科波特抬頭。
喬伊的臉在昏暗中泛著瓷白的光,淺藍色的眼睛像兩盞小燈:“我記得你每根羽毛的故事。記得信天翁,記得企鵝,記得你說過“鳥類遷徙是因為它們記得家的方向”。如果你一無所有,那這些記憶算什麼呢?”
科波特久久的凝視著麵前的孩子。
那天離開時,他的腿還是疼。走到門口,他回頭看見喬伊還坐在原地,對他揮手。
“下次見,奧斯叔叔。”
從此以後,科波特每次來看喬伊,都會多待一會兒。有時什麼都不做,就坐在旁邊看孩子看書畫畫,整理羽毛。有時他也會教孩子認各種各樣的鳥。
有一次,喬伊問他:“奧斯叔叔,如果你能變成一隻鳥,你想變成什麼?”
科波特想了想,說:“信天翁。”
“為什麼?”
“因為它們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海上飛翔,幾乎不落地。”企鵝人看著窗外哥譚灰濛濛的天空,“它們擁有自由。”
喬伊若有所思地點頭,然後在畫本上畫了一隻巨大的信天翁,翅膀展開,覆蓋了整個頁麵。在信天翁背上,他畫了一個小人,不是企鵝人的形象,而是一個張開雙臂的模糊人影。
“給你。”喬伊撕下畫紙,“這樣你就不用變成鳥也能飛了。”
企鵝人接過畫後盯著畫看了很久。
後來他把這幅畫和之前那幅企鵝畫掛在一起。有人問起時他隻說“投資對象的作品,留個紀念”,但夜深人靜時,他偶爾會站在畫前,想象自己真的能像那隻信天翁一樣,飛離哥譚,飛離所有肮臟的交易和血腥的過往。
但他知道,他永遠飛不走了。
不是因為腿傷,也不是因為冰山餐廳。
隻是因為在這個城市最高的牢籠裡,有一個蒼白的孩子在等他下次拜訪,等他帶來新的羽毛,等他說“那隻紅隼最近在碼頭區築巢了”。
而他不想讓那個孩子失望。【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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