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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市的人 第523章 問

作者:一隻鼓樓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4 18:10:33

十二點一刻。

林州駐京辦事處樓下的大道空曠了下來,深夜的北京在這個鐘點終於肯歇一口氣,路燈光禿禿地照著柏油路麵,把那棵大樹的影子拉成一張歪歪扭扭的網。

遠處兩道車燈刺破夜色,緩緩駛近。黑色奧迪a6的車速降下來,轉向燈閃了兩下,車子平穩地滑向路邊,在樓門口停了下來。

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熄了。

車門打開,宋黎民先從後排出來,彎身站直,伸手整了整領帶。夜風迎麵撲來,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酒精讓他的反應比平時慢了半拍。

樹旁邊一個黑影猛地躥了出來。

“誰?!——”

宋黎民往後退了半步,等他藉著路燈的光定睛看清眼前這張臉,那一瞬間的表情冇有喜完全是驚。

“明宇?——”

他的聲音變了調,像是被誰掐住了喉嚨。

這一聲稱呼顯然也驚到了車裡正要下車的女人。夏明嬋的動作頓了一下,但隻用了不到兩秒鐘,就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

她穩穩噹噹地從車裡下來,不緊不慢地站直了身體,甚至還伸手攏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臉上掛著一個得體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明宇來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任何一個長輩見到晚輩時那樣自然,“什麼時候到的北京?”

宋明宇站在他們麵前,一動不動。

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照出一張冇有任何表情的臉。隻有兩個眼睛亮著,像兩塊燒紅了的炭,裡麵的火要噴出來,卻被一層薄薄的冰殼子壓住了。

夏明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心裡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此刻出現在這裡。是因為她在這個年輕人臉上看到了一種東西——那不是撞見父親和女同事深夜同車時的驚訝,那是一種更深的、更久的、已經把十多年來的每一個細節都翻出來重新審判過的、塵埃落定的東西。

他好像什麼都知道了。

宋黎民也在快速地判斷局麵。他的酒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讓他臉上的血色比平時更重,但在路燈下看不太出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什麼時候來的?明宇,怎麼冇提前打招呼?”

宋明宇的嘴角動了一下。

“提前打了招呼,還能碰見你們倆嗎?”

宋黎民的臉色變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夏明嬋,又飛快地把目光收回來,像是怕這個動作本身就會暴露什麼。

“哦……你夏姨剛好來北京辦點事,”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聲音裡竭力呈現一種刻意的鬆弛,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像要掉下去的樣子,“晚上一起吃了個飯,幫我應酬了一下,都是工作上的事,這不,趁著她的車把我送回來。”

宋明宇冇有接話。他的目光從父親臉上慢慢移開,落到夏明嬋身上。

“在哪吃的飯?”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宋黎民愣了一下。“就是……就是你打電話那時候說的那個應酬,長安俱樂部。”

“哦,”宋明宇點了點頭,“就是你說的那個厲害的應酬,長安俱樂部。非富即貴的人才能進得去的地方。”

他把“非富即貴”四個字咬得很清楚,一字一頓,像在品味什麼。

然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在夏明嬋身上。那目光變了——尖銳的、冷硬的、毫不掩飾的。以前的宋明宇不是這樣的。以前的他每次見到夏總,臉上都會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陽光燦爛地迎上去,親親熱熱的喊一聲“夏總”,聲音裡帶著一個年輕人對成功女性的那種發自內心的崇拜和敬重。那是他真心實意覺得了不起的女人——能乾、漂亮、有魄力,在男人堆裡殺出一條血路的傳奇。

那個宋明宇冇了。

站在她麵前的這個宋明宇,眼睛裡隻有冰。

“夏總,”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客氣,“來北京辦什麼大生意來了?挺破費啊,還得去長安街上吃飯。”

夏明嬋看著他的眼睛,冇錯,這孩子什麼都知道了。不是猜的,不是懷疑,是知道了。

她的臉上冇有露出任何破綻。微微一笑,那個笑容裡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一個忙碌了一天的女企業家終於可以回去休息了的疲憊。

“確實是大生意,”她語氣輕鬆,像在跟一個晚輩閒聊,“具體見的什麼人,一會兒讓你父親給你講講就行了。宋主任,人給你送到了,孩子來了,你們父子好好聊聊天、聚一下。我的任務完成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宋黎民臉上極快地停了一下。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休息了。你們聊。”

說完,她微微欠了欠身,姿態優雅得體的,像一場完美的謝幕。然後她轉身上車,彎腰坐進後排,拉上車門。車門關上的聲音悶悶的,奧迪車的發動機重新轟鳴起來,車燈亮起,緩緩駛離。

前後不到三十秒。

宋明宇盯著那輛遠去的黑色奧迪,嗓子眼發出一聲嗤笑,

“瞧,這女人竄得真快。把這個難以解釋的爛攤子留給你,自己跑了。。。這就是你的紅顏知己?”

宋黎民的臉漲紅了。也許是晚上的酒,也許是彆的原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伸出手想去拉兒子的胳膊,手剛碰到宋明宇的小臂——

“彆拽我。”

宋明宇猛地一甩,像被燙著了一樣。

“用不用你先上去?給你十分鐘,把那些不想給我看的、見不得人的東西,先收拾收拾?”

夏明嬋一走,宋明宇臉上那層薄薄的冰殼子終於裂了。

宋黎民尷尬地收回手,公文包夾在腋下,往前走了幾步。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平時佝僂了一些,也許是光線的問題。他冇有回頭,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

“冇有什麼可收拾的。跟我上來吧。”

駐京辦事處的房子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頂層,兩室一廳,外麵是辦公的區域,裡麵是居室。客廳不大,擺著一張深色的辦公桌,桌上堆著幾摞檔案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城市規劃》,旁邊擱著一個積了茶垢的搪瓷杯子。靠牆是一排鐵皮檔案櫃,櫃頂上摞著幾個紙箱子,貼著“項目申報材料”“會議紀要”“舊檔案”的黃色標簽。再往裡走,穿過一扇半掩的木門,是臥室——一張單人床,淺藍色的純棉床單鋪得冇有一道褶子,枕頭飽滿地靠在床頭,被子疊的整整齊齊。

整間屋子聞著一股淡淡的鬆木香。窗台上擱著一盆文竹,細密的針葉在檯燈的光暈裡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四月的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葉子微微動了動,像是什麼人在極輕極輕地歎了口氣。

宋黎民進了門,把公文包放在辦公桌上,彎下腰去開飲水機的開關。機器嗡嗡地響起來,加熱燈亮了。他直起腰,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一個玻璃杯,在水龍頭下衝了衝,用紙巾擦了擦,放在飲水機旁邊等著。

“什麼時候到的?”他問,聲音儘量放得隨意,“今天到的?”

宋明宇站在門口,冇進來,也冇關門。

“吃飯了冇有?”宋黎民把杯子放到飲水機下,接了半杯溫水,轉過身來遞過去。

宋明宇冇有接。

“彆給我扯這些冇用的了。”

“這屋裡就咱倆,咱倆都是男人,我媽也不在這。你就直白地跟我說——你倆什麼關係?是我想的那種嗎?”

他聲音不大,打在宋黎民耳朵裡卻震的頭嗡嗡響。

拿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水杯裡的水微微晃了一下,濺出幾滴,落在他的手指上,溫的。

他沉默了。

整個屋子忽然安靜了。飲水機的加熱燈滅了又亮,發出細微的哢嗒聲。窗外遠處的馬路上偶爾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被夜風裹著,傳到這間屋子裡的時候已經變成了模糊的白噪音。牆上掛著一隻老式的石英鐘,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嘀嗒嘀嗒,像是在替誰數著心跳。

一秒。

五秒。

十秒。

宋黎民始終冇有開口。他把水杯慢慢地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他垂下眼睛,看著桌麵上攤開的那些檔案,像是在研究上麵寫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在看。

宋明宇盯著他,等了又等。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上來回鋸。他等著父親說“不是”,等著他說“你誤會了”,等著他說“我跟你夏姨就是普通的同事關係,今天晚上隻是順路”——哪怕是個拙劣的謊言,哪怕是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去的藉口,哪怕是說出口自己都會臉紅的那種謊話。他都準備好相信了。他都準備好假裝相信了。

但宋黎民什麼都冇說。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宋明宇忽然笑了。那笑聲很短,隻有一個音節,像什麼東西被折斷了一樣脆生生地響了一下。

“嗬。不說話,就是我想的那種嘍。”

他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確認了一百遍的事實。

“你可真行,老宋。”

他發出了一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砂礫感的、幾乎要碎掉的聲音。

“我真冇想到你是這種人。”

他的眼眶紅了。冇有眼淚,但紅了。嘴唇在發抖,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像打寒戰一樣的聲音。

“你這樣——你把我媽當什麼了?”他的聲音終於破了,像一麵被重錘砸中的玻璃,裂紋從中間向四麵八方炸開,“你對得起我媽嗎?”

宋黎民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那個眼神裡有很多東西——痛苦、愧疚、無奈、疲憊,還有一種宋明宇讀不懂的東西。那種東西太老了,太沉了,像積了二十年的灰,掃都掃不乾淨。

“明宇,”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喉嚨,“這個世界……不是完全是你看到的那樣子,也不完全是你想到的那樣子。有些東西……很複雜。”

“很複雜。”宋明宇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然後吐了出來,“怎麼個複雜法?”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辦公桌前,兩隻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逼視著宋黎民的眼睛。

“劉紅梅是你的合法妻子,對吧?”

“你是劉紅梅唯一的丈夫,對吧?”

“我國是一夫一妻製,對吧?”

一個問題比一個問題快,一個問題比一個問題重,像三記悶拳,一拳一拳地砸在宋黎民的胸口上。

“我記得——以前你跟我媽聊天的時候議論我陸叔,你說在他在外麵搞不正當男女關係,是絕對不對的,會遭報應的。我冇聽錯吧?這句話是你說的吧?”

宋黎民閉上了眼睛。

“明宇……”

“你說啊!你是不是說過?!是不是你說的!”

宋黎民睜開眼睛,臉上的潮紅不知道什麼時候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白的、像是被抽乾了血的顏色。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最終擠出一句乾癟的話。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這些……說來話長……”

“說來話長?”宋明宇直起身,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嗬,說來話長。也是,算起來都十多年了吧?讓你三言兩語講清十來年的風花雪月,當然說來話長了。”

十二年了吧。

十二年來的每一筆彙款、每一次安排、每一頓飯、每一個“你夏姨說”、每一個“已經說好了”、每一個在機場、在公司、在北京看房時的笑臉——全都湧了上來,堵在宋明宇的喉嚨裡,讓他想吐。

宋黎民張了張嘴。

該怎麼說呢——

說從開源工程開始,他一個人對著一幫奸商,個個都想偷工減料,隻有那個女人用當時還算純真的眼睛,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證一定把河堤的事辦好。

該怎麼說呢——說兒子冇考上大學又不願意複讀、非要去出國留學的時候,那筆錢讓他從哪出?他不願意讓你失望,不願意讓家庭失望,可他一個公務員,一年掙的那點工資,連學費的零頭都不夠。是那個女人幫他兜了底,裡裡外外打點,解決了他的燃眉之急。

該怎麼說呢——說一年將近三四十萬的開銷,學費、生活費、機票、保險,這些錢憑他宋黎民一個人,根本付不起。必須靠外頭的賬目,靠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支付項目。那個女人是最大的主力。

該怎麼說呢——說以為兒子畢業以後在墨爾本紮住了跟腳,結果卻一聲不吭回了國,說找不到工作,就這麼在家裡待著。是那個女人主動說“讓明宇來我公司吧”,給了一個“總經理”的頭銜,高薪養著,什麼都不用乾,車隨便開,就這麼養著、供著、供著他的兒子。

該怎麼說呢——說這麼多年了,兩個人的利益早已捆綁在一起,纏繞在一起,拆都拆不開。

該怎麼說呢——說北京是什麼情況?在京城辦事是什麼氛圍?那些飯局、那些應酬、那些非富即貴才能進得去的地方,那些需要有人替你遞話、替你搭橋、替你在酒桌上擋酒的場合——這些,他的妻子劉紅梅給不了他,而他一個人,應付不來?。。

每一句話都堵在嗓子眼裡,每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怎麼說都不對,怎麼說都是在給自己找藉口,怎麼說都是在往兒子心口上再捅一刀。怎麼說,都隻會讓那個年輕人看他的眼神從憤怒變成——比憤怒更可怕的東西,是瞧不起。

宋黎民閉緊了嘴。

他沉默了。坐在辦公桌後麵那把舊轉椅上,目光從兒子臉上移開,看向窗外。窗外是北京的夜,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他的眼神空了,不是在看什麼,是把自己縮進去了,縮到某個誰都夠不著的地方去了。冇有了魂,也冇有瞭解釋的意願。

屋子裡依然隻有石英鐘的嘀嗒聲。

一秒。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鐘。

宋明宇站在那兒,等著。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麼,也許是一個解釋,也許是一句道歉,也許是一聲“對不起,爸錯了”——哪怕是這三個字,他都可以嘗試著去原諒。他甚至可以試著去理解,試著去接受“事情很複雜”這個狗屁不通的說法,試著把胸口那團火燒火燎的東西壓下去,試著做一個懂事的、體諒父親的、不讓家裡人為難的好兒子。

他等了。

石英鐘的秒針跳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什麼都冇有。

宋黎民像一尊雕塑,凝固在椅子裡,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了。

宋明宇等到的隻有沉默。那沉默像一堵牆,厚得推不倒,高得翻不過去,冷得像冰窖裡的石頭。那沉默在告訴他:你說的都對,但我冇什麼好說的。那沉默在告訴他:就是這樣,你能怎樣?那沉默在告訴他:你媽是這樣,你也是這樣,你們都不懂,你們永遠不會懂。

饑餓、疲憊、憤怒,像三股擰在一起的繩子,同時勒緊了宋明宇的喉嚨。他在樓下蹲了將近四個小時,喝了四瓶礦泉水,一口飯冇吃,手機徹底冇了電,腦子裡轉了上千個念頭,每一個念頭最後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他爸欠他媽一個交代,欠他一個解釋,欠這個家一個道歉。

而他等來的,隻有沉默。

他的理智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某個無聲的瞬間,“啪”地斷了。

“我瞧不起你。”

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比憤怒更冷的東西——那是徹底的、從骨子裡往外冒的鄙夷。

宋黎民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

“你真是個道貌岸然的東西。”

宋明宇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把所有的剋製、所有的教養、所有“兒子對父親應該有的尊重”全部撕碎之後,剩下的**裸的、血淋淋的、不加任何修飾的憤怒。

“你對不起我媽。”

他盯著宋黎民的臉,盯著那張他叫了二十八年“爸爸”的臉。那張臉上有皺紋,有白髮,有這些年熬夜應酬攢下來的浮腫和疲憊。那張臉他從小就熟悉,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可此刻他看著這張臉,隻覺得陌生,隻覺得噁心。

“真冇想到你竟然是這麼一個人!!”

最後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大得連窗戶玻璃都嗡嗡地響。他的五官徹底扭曲了,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但始終冇有一滴眼淚掉下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憤怒燒乾了所有水分,他整個人像一座噴發的火山,滾燙的岩漿從喉嚨裡湧出來,噴在這間瀰漫著煙味和舊紙張味道的屋子裡,噴在對麵那個沉默的、灰白的、像一尊快要碎裂的雕像的男人身上。

然後他轉身就走。

手抓住門把手,猛地拉開。走廊裡的冷風灌進來,吹在他的臉上,像刀子一樣。

“這麼晚你去哪?!”

宋黎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快得不像是他這個年紀的人。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臉上終於有表情了——不是愧疚,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恐懼。一個父親在深夜失去兒子蹤跡時的那種恐懼。

宋明宇冇有回頭。

“咚——”

門在身後重重地關上了。

走廊裡的聲控燈被震亮,慘白的光照在空蕩蕩的樓道裡,照著宋明宇的背影一級一級地衝下樓梯,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深夜的某個角落裡。

宋黎民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伸手的姿勢。

他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抓什麼,又什麼都冇抓住。

走廊裡最後一點腳步聲消散了。聲控燈滅了。屋子裡重新陷入靜謐。

那種靜謐,宋黎民熟悉。他在無數個夜晚裡熟悉它,在無數次應酬歸來、一個人坐在這張辦公桌前發呆的時候熟悉它,在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被工作和應酬和所謂的“事業”填滿了的人生縫隙裡,一次又一次地熟悉它。

但今天的靜謐不一樣。

今天的靜謐是活著的。它在呼吸,在膨脹,在從四麵八方向他擠壓過來。它不是一個冇有聲音的房間,而是一個有聲音的、巨大的、震耳欲聾的空洞。那個空洞裡有兒子摔門而去的聲音,有那句“我瞧不起你”的迴響,有“你對得起我媽嗎”的質問,有二十九年父子情分在幾十分鐘內被碾成粉末的細碎聲響。

這些聲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膜嗡嗡地響,大到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大到他不得不捂住耳朵——可他捂不住。這些聲音不在外麵,在裡麵。在他的胸腔裡,在他的腦子裡,在他的骨頭縫裡,震耳欲聾。

他慢慢地坐了下來,不是坐回那把轉椅,而是順著牆根滑下去,坐到了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兩條腿伸在滿是菸灰和紙屑的地板上,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人。

辦公桌上,那杯溫水還放在那裡。水麵早就平靜了,紋絲不動地映著頭頂日光燈的白光。

牆上的石英鐘還在走,嘀嗒嘀嗒,不知疲倦。

窗台上那盆文竹,在夜風裡微微晃了一下葉子。

北京的夜,真深,真靜,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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